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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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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俞城當天只是隨口一說,本以為尹歸隨便聽聽就過去了,畢竟這人一向我行我素,好話壞話都不會放在心上。

誰知道尹歸給他過完生日,回家又打來了一個電話,語氣罕見地有些嚴肅,讓他推薦一家清吧。

“一定要有格調,”尹歸加重語氣,“不能太吵,不能太偏,不能便宜。”

“這不廢話嗎,”俞城說,“市中心的,有格調的,能聊天調情的清吧,數來數去有名的就那一兩家,能便宜就見鬼了,估計還得預訂。”

“這就到了你專業領域了,”尹歸說,“幫我訂下,要吧臺位。”

說罷沒一秒鐘他立刻改口:“不要吧臺,要卡座吧。”

市中心那幾家酒吧尹歸也聽俞城講過,請的都是一流調酒師,調酒花哨的像表演節目。約會苦短,尹歸不想讓沈辭被別的東西吸引目光。

俞城掛了電話一臉嫌棄,自言自語道:“還‘專業領域’,別過倆月跟我說話都開始扯參考文獻了!”

嫌棄歸嫌棄,幫朋友辦事俞城特別靠譜。尹歸跟沈辭剛敲定周日晚上的時間,俞城便緊接著預訂了位子。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尹歸在幾十個小時內把這句話領悟的無比徹底。他不想表現的太黏人,畢竟沈辭工作忙,難得周末在家休息,總歸要有點私人空間。但他不找沈辭又忍的抓心撓肝,平常對手機不怎麽上癮,最近倒是一天要打開微信十幾次,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個等人還債的債主。

是債主,尹歸想,情債纏身。

沈辭越來越放肆,勾走了他的魂兒,現在資不抵債,唯有以身相許他才能滿意。

尹債主周日沒課,明明約的七點見面,結果從吃完午飯就開始思考穿什麽。櫃子裏的衣服被翻來覆去地折騰,扔的滿床都是。墻上的掛鐘像是卡住了,走的比以前慢了幾倍,尹歸從臥室晃到廚房,又從廚房晃到書房,一擡頭就看見自己收藏的福柯全譯本,書脊上有法語,尹歸看見法語就想到沈辭。

沈辭無處不在。

最後尹歸繳械投降,把自己扔在床上,拿被子蒙住了腦袋。

沈辭周日上午去了一趟市圖書館。大學圖書館藏書難免有不夠用的時候,市圖書館資料更全,沈辭是這兒的常客。他上個月借的書到期了,還掉又要借新的。想到晚上要喝酒沈辭幹脆沒開車來,所以下出租的時候手裏還提著書。

尹歸已經到了,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站在路口等著,頭發還用發膠定了型,很是拉風。路口人不少,但沈辭還是能一眼看見他,年輕的男人是成熟和天真的混合體,在哪裏都耀眼。

尹歸自然地接過書,還挺重,便沒打算讓沈辭再拿著。他打趣道:“沈老師這是來喝酒還是來給我上課啊。”

沈辭伸手提了下大衣領子,也笑了。

兩個人穿的都是黑色大衣,長款的,猛一看像撞衫,只不過沈辭還是一貫的風格,大衣裏面穿的是件白襯衣。尹歸看著他脫下外套,整理袖口,看得自己想變成一顆袖扣。

這家酒吧叫Fall。翻譯成墜入,陷入,或是降臨,尹歸暗想,都像一場愛情,突如其來,不可抗拒。

二月底,天依然黑得早。窗外已經暗下去,木門前坐著幾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一邊碰杯一邊閑聊。屋子裏放著爵士樂,吧臺後的櫃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酒瓶,琳瑯滿目很適合拍照。調酒師在安靜地工作,幾個客人一邊喝酒一邊欣賞他的嫻熟動作。

服務生端來了一份爆米花。尹歸一邊翻菜單一邊吃:“這家爆米花是店裏自己做的,挺好吃,嘗嘗?”

沈辭聞言捏了一顆,咬碎了,很甜。

他擡頭看向尹歸:“這麽暗能看清字嗎?”

整個店只有吧臺處開著吊燈,他們所在的卡座位置靠裏,幾乎是昏暗的。

“是有點兒暗,”尹歸打了個響指,很快便有服務生走過來,“幫我們點上吧。”

沈辭這才發現小桌子上放著蠟燭,燭焰亮起來,白色的殼子把火光變得柔和,像一盞燈。但焰火跳動,燈便忽明忽暗,映的眼前人也忽明忽暗。

沈辭本不是忽視細節的人,只是和尹歸在一起,他會下意識地把註意力放在對方身上。此刻燭燈亮了,燈下看人,再添三分顏色。

尹歸擡眼笑了下:“現在能看清了。”

他的笑容跟著蠟燭晃,沈辭的心也跟著晃,晃得有些醉。

尹歸又問:“沈老師喝什麽?”

沈辭說:“你來點吧。”

尹歸笑道:“你不怕我點的度數太高,把你灌醉?”

沈辭低頭笑,左手肘撐在桌上。尹歸最見不得他這個姿勢,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對方衣領下的鎖骨,欲蓋彌彰比坦蕩更誘人。

他不說話,但每個毛孔都在朝尹歸耳語。

沈辭頓了頓,問:“你是那樣的人嗎?”

尹歸看著他,反問道:“我不是嗎?”

沈辭笑了,他一笑尹歸也跟著笑。尹歸合上菜單,朝服務生招手說:“一杯Full moon,一杯Anonymous,加一份梅子拼盤。”

這家店每一款酒都有名字,Full moon基底是威士忌,Anonymous是朗姆。

服務生記下來,擡頭說:“先生,您今晚的消費額度可以參加抽獎活動,要試試嗎?”

“有抽獎啊,”尹歸說,“沈老師去?”

沈辭笑道:“我不行,我中獎絕緣體。”

這話不假,沈辭做事全憑實力沒靠過運氣,別說平常的小抽獎了,從小到大評獎,如果他是一等,那一定是一等的第一名,如果是二等就是二等的第一名,從來沒有卡著最後一名得到過什麽東西。

尹歸說:“我有辦法,你把手伸出來。嗯,這樣,豎起來。”

沈辭照做,尹歸也擡手,一觸即走地貼了一下,眨眨眼說:“我運氣一直很好,現在運氣送你了。”

尹歸放下手又有點後悔沒趁勢多貼一會兒,沈辭的溫度散的太快,他想把沈辭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沈辭楞了片刻又笑了,低聲說:“幼稚。”

尹歸問:“你說什麽?”

沈辭站起來,沒回頭:“我說我們去抽獎吧。”

抽獎盒子就放在調酒吧臺,服務生一邊引著兩人過去一邊介紹說:“這次抽獎的獎品是The Nightingale的新品項鏈,設計靈感來源於王爾德的作品《夜鶯與玫瑰》,同一系列有三個款,Fall這邊每款有一個,所以獎品一共只有三個。”

The Nightingale是今年剛出的獨立設計品牌,尹歸剛好知道,因為設計師Zoe是肖澹的偶像。街舞圈兒的人對項鏈多少有些了解,肖澹在AME叨叨好久了,就等著正式開售all in,還被孫琳吐槽說收集項鏈像收集盲盒。

沈辭說:“那我抽了?”

尹歸站在一旁,左手指了指右手掌心,煞有介事的,仿佛在作法。

沈辭笑了,在盒子裏隨便摸了一張紙,交給服務生。服務生一臉驚喜,說:“中獎了!是第三款!”

等拿完獎品回到卡座沈辭還覺得有點不真實,這運氣太好,好到不像他本人,像冒牌沈辭。

他把項鏈給尹歸,說:“你戴吧。”

尹歸經常戴項鏈,跳舞的時候顯得很酷。

“這怎麽行,”尹歸把盒子推回去,“這是我的運氣送給沈老師的。”

沈辭無奈:“我平常不戴項鏈。”

尹歸問:“晏大規定老師不能戴項鏈啊?”

沈辭搖頭,尹歸便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沈辭投降,說:“好吧。”

項鏈包裝很精致,沈辭低頭拆了好久才拆開。銀色的墜子在燭火映照下閃著光,這是《夜鶯與玫瑰》的最後一幕,玫瑰樹的尖刺插入夜鶯的心臟。

夜鶯的鮮血染紅了玫瑰,玫瑰被主人公心悅之人扔在路上,被車輪碾過,終歸塵土。

沈辭看著墜子,說:“王爾德式悲劇。”

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了給人看。走不到最後,回憶都是傷情。

尹歸說:“我記得弗洛伊德說,藝術家本來就是背離現實的人,藝術家通過藝術創作成為自己渴望成為的英雄,不用再迂回地改變外部世界。”

沈辭說:“但藝術家實際是在抗爭,唯美主義就產生於對人性的恐懼,藝術給藝術家提供了生存的空間。”

尹歸笑了:“沈老師你像一個移動的圖書館。”

沈辭笑道:“平常除了上課不談這些。”

尹歸說:“有人說過你很出世嗎?”

沈辭想了想說:“我媽。”

兩人都笑了,沈辭說:“我媽覺得我和我爸都這樣。”

尹歸笑道:“紅塵挺好的,要不神仙怎麽都甘願下凡。”

酒上來了,Full moon加了一片檸檬,倒真的有點像月亮。Anonymous裝在高腳杯裏,被一層錫紙包著,像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匿名女人。

沈辭喝了一口,笑道:“凡間煩心事兒也好多。”

尹歸嘗了一顆梅子,酸在舌尖化開,到最後才品出一絲甜味。

尹歸問:“神仙,你煩什麽?”

酒精開始起作用,攛掇著大腦說些胡話。起碼在片刻間,它能撕開人的層層偽裝,讓真心直面真心,柔軟貼著柔軟。

沈辭低頭盯著桌子看,過了一會兒又擡頭,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吧。”

尹歸有點驚訝。

沈辭願意講不順心的事兒,他很高興,這意味著信任,比一開始的客套不知親密多少倍。倘若沈辭聊聊工作,訴個苦,尹歸都知道怎麽安慰。

他的花言巧語全被堵了回去,看著沈辭,忽然只想抱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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