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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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從紙上拉起一片湖水，
或者，在一首詩裏放下你的倒影。】
沈辭再三確認周四下午沒有安排，午飯後就換好衣服，打算提前走，出門時剛好遇見從食堂回辦公室的朱煒煒。
朱老師剛過三十，跟沈辭算是同齡人，關系也不錯，當即感嘆道：“沈老師，你這身有點酷啊。”
沈辭從沒在學校穿過工裝褲配運動鞋，突然被撞見又被誇還有點不好意思，他笑了下說：“我去鍛煉身體。”
“我看行，”朱煒煒說，“下次聯歡還能出個節目。”
沈辭知道她在開玩笑，兩人又隨便聊了幾句便分開了。朱煒煒回來拿了本書，便急匆匆地去趕校車到另一個校區聽報告。葉襄位子也空著，她下午沒課，早上一起買咖啡的時候說兒子幼兒園今天家長會。
【一部劇，一張虛空中的網，
拽著不同時代的失意人。】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社會加速運轉，連大學老師都被無限擠壓，需要刻意給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間。然而更多弱者是沒有聲音的，沈辭坐在車上，能看見頭發花白的網約車司機，險些闖紅燈的外賣員，從地鐵口出來滿臉疲憊的白領。
還有更多他看不見的人。
多思的性格加上這麽多年讀人文學科的經歷，讓沈辭時常思考人生的意義這種玄乎的命題，人生苦短，起碼他會不斷地想，什麽對自己是最重要的。
博一的時候沈辭選修了一門課，主講是人類學方向的老師，她曾經孤身一人在大山裏呆了近十年做田野調查，是無數青年學者的偶像。
老師笑瞇瞇地讓每個人寫下“什麽讓世界運轉”。
沈辭清晰地記得，自己寫的是“愛與秩序”，秩序是天文地理，自然之道，也是冥冥中看不見的因果。而愛擁有沖破一切的力量，它是獨立於天地秩序的存在。
寫下這個答案的時候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師長，朋友，還有司文。
如果現在重寫，沈辭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把尹歸放進來。
沈辭心裏有一條無形的線，所有人被涇渭分明地分成兩個陣營。對外他永遠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當一個好老師，好同事，甚至是友善的陌生人。而一旦越過那條線，就是特別而重要的陪伴，這裏的沈辭棱角分明，熱烈而鋒利。
所以那條線不容輕逾。
但看到尹歸的瞬間，線還是顫動了。
【讓我們躍出苦澀的湖水吧，
經歷又一次重逢、相愛和失之交臂。】
尹歸今天穿的是寶藍色的夾克，亮片裝飾隨著他的動作閃爍，那些光被沈辭小心地收集起來，藏在心底的角落，沒人看得見。
“沈老師今天裝備這麽齊全，”尹歸看著他笑，“不會是來搶我飯碗的吧？”
“想搶，”沈辭也笑道，“祝我早日出師。”
年前試聽的時候沈辭還有些拘謹，這會兒倒是放松了很多，尹歸也跟著放下心來。兩人一前一後做完了準備活動和拉伸，尹歸便打開音響，調出一首歌，鋼琴前奏過去居然是法語。
看著沈辭略帶驚訝的表情尹歸有些得意：“我挑了一首相對慢節奏的，自己編了舞。”
“定制服務啊，”沈辭說，“這麽好。”
尹歸站在鏡子前，回頭說：“只給你定制服務。”
【我在這廂徘徊，心頭強按下水中月，
你在那廂驚醒，鏡中開滿繁花。】
話音未落尹歸便轉身跟上了音樂。他平常很會說話，像是一步步把人誘入旋渦，心甘情願地無處逃脫。但他跳舞的時候不必說話，肢體語言本身就是鮮活的。他在講故事，故事的名字叫沈辭。
這是Urban dance，打破了舞種的壁壘，很適合尹歸這樣基礎紮實又有新意的人。第一段是簡單的交錯步，沈辭一邊看一邊試著跟，沒留意尹歸忽地轉了一百八十度，俯身再向上看，正好對上了沈辭的眼神。
沈辭渾身的毛孔不爭氣地打了個激靈。
尹歸比他高，沈辭要麽坐著平視他，要麽站著往斜上方看。這是第一次有瞬間的俯視，他看見了對方眼底一覽無餘的欲望。
沈辭動作全都僵在原地。還好音樂沒停，尹歸仍然在示範，起身後做了連續四個甩臂，配合上身體的wave，緊接著後撤，在副歌前的最後一句結束定格回頭。
歌手唱道：C'est le début d'une histoire d'amour.（這是愛情故事的開端。）
沒有大動作，沒有翻跳，不考驗柔韌性，很適合新手。但沈辭覺得太難了。
他太難在這樣的尹歸面前保持一如既往的平靜。
【生活，折疊我們只有一次，
而它的錯過反覆消磨著我們。】
“怎麽了沈老師？”尹歸按下暫停，轉頭道，“要不要再看一遍？”
沈辭閉了閉眼，說：“直接來吧。”
蹲起，擡腿，轉身，在幾十平米的空間內，沈辭想要枷鎖裏的放縱。
【一個人是另一個人的仙境，
也可能是另一個人的寒廟。
而一部劇是一個時代的後院，
一個名字是一個人群的突然緘默。
這無限折疊的人生，無數朝代裏的活著，
我多麽恐懼著，身邊突然的加速度——】
在一個動作上卡了六七遍後兩人都停了下來。
“嗯，用力不對，”尹歸用最慢的速度又示範了一遍，“這樣，用腰胯帶一下。”
沈辭抹了把汗，單手撐著側腰沒說話。
跳舞是體力活。上次試聽只有一小時，正課時長加倍，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了。尹歸早已經習慣，他自小練舞都是練到衣服濕透了擰出水，換一件再繼續。
但沈辭不行，尹歸想，這人不會用力，也不會收力，做什麽對自己要求很高。
“這樣做也行，”尹歸卡著點，換了個更簡單的動作，“五——六——七——八，怎麽樣？”
沈辭擡眼，額頭上一滴汗落在睫毛上，他說：“沒那個動作好看。”
尹歸心裏被這滴汗砸出了隕石坑，幾乎不可聞地嘀咕了一句：“要命。”
他走過來，說：“那我帶你。”
下一秒沈辭感覺到尹歸的手輕輕搭在自己的腰上，溫熱的氣息從耳後傳來，低語像是耳鬢廝磨：“第五拍的時候就要動了，從左往右轉。”
T恤被汗浸濕了，隔著一層布料，反倒比直接觸碰還驚心動魄。
沈辭呼吸一滯，萬千情緒張牙舞爪地往外湧。
尹歸清晰地看見沈辭的喉結動了一下。
誰都不願意認輸，沈辭照做，應著尹歸的要求略有調整。鏡子裏兩人貼的很近，踱步與搖擺，像一支雙人舞，默契不僅僅在動作上。
“這裏要轉腕，”尹歸另一只手輕輕搭在沈辭腕間，蜻蜓點水般地滑了一下，“在第七拍轉。”
觸感仿佛順著靜脈流入心臟，沈辭沒轉，反而下意識地握了握拳，又忽地松開。
他轉腕的時候蹭到了尹歸落在肩上的頭發。
呼吸不知何時變得滾燙，尹歸輕聲說：“沈老師學的很快。”
沈辭強壓著心跳，略略偏頭往後看，聲音有些啞：“你教得好。”
那顆痣映在尹歸眼裏的時候，他猛地松開了手。
【一曲唱罷滿頭新雪，而你，仍舊寵著我的喋喋不休。
“再講一次吧，從滿頭新雪開始往回講。
我迷上這倒敘的愛，愛著你倒敘的一生。”】
時間到了，沈辭先去更衣室，尹歸說要留下來關燈。
在一片黑暗裏，他對著鏡子，看向自己的眼睛，像掉入了自己所設的陷阱的獵人。
因為他方才難以抑制地起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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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紙上拉起一片湖水，
或者，在一首詩裏放下你的倒影。】
沈辭再三確認周四下午沒有安排，午飯後就換好衣服，打算提前走，出門時剛好遇見從食堂回辦公室的朱煒煒。
朱老師剛過三十，跟沈辭算是同齡人，關系也不錯，當即感嘆道：“沈老師，你這身有點酷啊。”
沈辭從沒在學校穿過工裝褲配運動鞋，突然被撞見又被誇還有點不好意思，他笑了下說：“我去鍛煉身體。”
“我看行，”朱煒煒說，“下次聯歡還能出個節目。”
沈辭知道她在開玩笑，兩人又隨便聊了幾句便分開了。朱煒煒回來拿了本書，便急匆匆地去趕校車到另一個校區聽報告。葉襄位子也空著，她下午沒課，早上一起買咖啡的時候說兒子幼兒園今天家長會。
【一部劇，一張虛空中的網，
拽著不同時代的失意人。】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社會加速運轉，連大學老師都被無限擠壓，需要刻意給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間。然而更多弱者是沒有聲音的，沈辭坐在車上，能看見頭發花白的網約車司機，險些闖紅燈的外賣員，從地鐵口出來滿臉疲憊的白領。
還有更多他看不見的人。
多思的性格加上這麽多年讀人文學科的經歷，讓沈辭時常思考人生的意義這種玄乎的命題，人生苦短，起碼他會不斷地想，什麽對自己是最重要的。
博一的時候沈辭選修了一門課，主講是人類學方向的老師，她曾經孤身一人在大山裏呆了近十年做田野調查，是無數青年學者的偶像。
老師笑瞇瞇地讓每個人寫下“什麽讓世界運轉”。
沈辭清晰地記得，自己寫的是“愛與秩序”，秩序是天文地理，自然之道，也是冥冥中看不見的因果。而愛擁有沖破一切的力量，它是獨立於天地秩序的存在。
寫下這個答案的時候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師長，朋友，還有司文。
如果現在重寫，沈辭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把尹歸放進來。
沈辭心裏有一條無形的線，所有人被涇渭分明地分成兩個陣營。對外他永遠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當一個好老師，好同事，甚至是友善的陌生人。而一旦越過那條線，就是特別而重要的陪伴，這裏的沈辭棱角分明，熱烈而鋒利。
所以那條線不容輕逾。
但看到尹歸的瞬間，線還是顫動了。
【讓我們躍出苦澀的湖水吧，
經歷又一次重逢、相愛和失之交臂。】
尹歸今天穿的是寶藍色的夾克，亮片裝飾隨著他的動作閃爍，那些光被沈辭小心地收集起來，藏在心底的角落，沒人看得見。
“沈老師今天裝備這麽齊全，”尹歸看著他笑，“不會是來搶我飯碗的吧？”
“想搶，”沈辭也笑道，“祝我早日出師。”
年前試聽的時候沈辭還有些拘謹，這會兒倒是放松了很多，尹歸也跟著放下心來。兩人一前一後做完了準備活動和拉伸，尹歸便打開音響，調出一首歌，鋼琴前奏過去居然是法語。
看著沈辭略帶驚訝的表情尹歸有些得意：“我挑了一首相對慢節奏的，自己編了舞。”
“定制服務啊，”沈辭說，“這麽好。”
尹歸站在鏡子前，回頭說：“只給你定制服務。”
【我在這廂徘徊，心頭強按下水中月，
你在那廂驚醒，鏡中開滿繁花。】
話音未落尹歸便轉身跟上了音樂。他平常很會說話，像是一步步把人誘入旋渦，心甘情願地無處逃脫。但他跳舞的時候不必說話，肢體語言本身就是鮮活的。他在講故事，故事的名字叫沈辭。
這是Urban dance，打破了舞種的壁壘，很適合尹歸這樣基礎紮實又有新意的人。第一段是簡單的交錯步，沈辭一邊看一邊試著跟，沒留意尹歸忽地轉了一百八十度，俯身再向上看，正好對上了沈辭的眼神。
沈辭渾身的毛孔不爭氣地打了個激靈。
尹歸比他高，沈辭要麽坐著平視他，要麽站著往斜上方看。這是第一次有瞬間的俯視，他看見了對方眼底一覽無餘的欲望。
沈辭動作全都僵在原地。還好音樂沒停，尹歸仍然在示範，起身後做了連續四個甩臂，配合上身體的wave，緊接著後撤，在副歌前的最後一句結束定格回頭。
歌手唱道：C'est le début d'une histoire d'amour.（這是愛情故事的開端。）
沒有大動作，沒有翻跳，不考驗柔韌性，很適合新手。但沈辭覺得太難了。
他太難在這樣的尹歸面前保持一如既往的平靜。
【生活，折疊我們只有一次，
而它的錯過反覆消磨著我們。】
“怎麽了沈老師？”尹歸按下暫停，轉頭道，“要不要再看一遍？”
沈辭閉了閉眼，說：“直接來吧。”
蹲起，擡腿，轉身，在幾十平米的空間內，沈辭想要枷鎖裏的放縱。
【一個人是另一個人的仙境，
也可能是另一個人的寒廟。
而一部劇是一個時代的後院，
一個名字是一個人群的突然緘默。
這無限折疊的人生，無數朝代裏的活著，
我多麽恐懼著，身邊突然的加速度——】
在一個動作上卡了六七遍後兩人都停了下來。
“嗯，用力不對，”尹歸用最慢的速度又示範了一遍，“這樣，用腰胯帶一下。”
沈辭抹了把汗，單手撐著側腰沒說話。
跳舞是體力活。上次試聽只有一小時，正課時長加倍，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了。尹歸早已經習慣，他自小練舞都是練到衣服濕透了擰出水，換一件再繼續。
但沈辭不行，尹歸想，這人不會用力，也不會收力，做什麽對自己要求很高。
“這樣做也行，”尹歸卡著點，換了個更簡單的動作，“五——六——七——八，怎麽樣？”
沈辭擡眼，額頭上一滴汗落在睫毛上，他說：“沒那個動作好看。”
尹歸心裏被這滴汗砸出了隕石坑，幾乎不可聞地嘀咕了一句：“要命。”
他走過來，說：“那我帶你。”
下一秒沈辭感覺到尹歸的手輕輕搭在自己的腰上，溫熱的氣息從耳後傳來，低語像是耳鬢廝磨：“第五拍的時候就要動了，從左往右轉。”
T恤被汗浸濕了，隔著一層布料，反倒比直接觸碰還驚心動魄。
沈辭呼吸一滯，萬千情緒張牙舞爪地往外湧。
尹歸清晰地看見沈辭的喉結動了一下。
誰都不願意認輸，沈辭照做，應著尹歸的要求略有調整。鏡子裏兩人貼的很近，踱步與搖擺，像一支雙人舞，默契不僅僅在動作上。
“這裏要轉腕，”尹歸另一只手輕輕搭在沈辭腕間，蜻蜓點水般地滑了一下，“在第七拍轉。”
觸感仿佛順著靜脈流入心臟，沈辭沒轉，反而下意識地握了握拳，又忽地松開。
他轉腕的時候蹭到了尹歸落在肩上的頭發。
呼吸不知何時變得滾燙，尹歸輕聲說：“沈老師學的很快。”
沈辭強壓著心跳，略略偏頭往後看，聲音有些啞：“你教得好。”
那顆痣映在尹歸眼裏的時候，他猛地松開了手。
【一曲唱罷滿頭新雪，而你，仍舊寵著我的喋喋不休。
“再講一次吧，從滿頭新雪開始往回講。
我迷上這倒敘的愛，愛著你倒敘的一生。”】
時間到了，沈辭先去更衣室，尹歸說要留下來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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