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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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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陳元青剛吃完早飯就被奪命工作電話叫走了,但他對沈辭主動提尹歸這事兒上了心。不是陳元青太八卦,是沈辭這一年活的真像個清心寡欲的和尚,把他那襯衣換成袈裟再剃個光頭都能出去當高僧。本來挺愛玩的一個人,楞是幾個月都約不出去,陳元青怕他過不了心裏那坎兒。

但人都是要往前走的。

沈辭收好碗筷,看見陳元青發微信說:“我這有AME的VIP卡,新年培養新愛好,要不你去學個跳舞?”

他緊跟著發來幾個跳舞小人,表情都賤兮兮的。

沈辭想象了一下自己跳舞的場面,腦補出了一只撲棱翅膀的大黃鴨。

最後沈辭還是沒在家工作,元旦的飯局都提前拒幹凈了,他給張女士打了個電話,說晚上回去吃。

沈辭是本地人,家在東區。晏城挺大,開車從市中心回去也要一個小時。

沈辭父母都是高中老師,一個教語文一個教數學,旁人聽了都開玩笑,說沈辭從小就不用上補習班,爹媽管著兩個重要主科,一路學霸,中學都沒嘗過考第二的滋味兒。

但其實沈家真不是這樣,老沈和張女士都信奉自由教育,只要為人孝順端正,自食其力,其他一概隨心。沈辭現在也做了老師,一家知識分子聊天沒什麽太大阻礙,除了他讀碩士那會兒把司文帶回家著實讓父母震驚了一把,他們還想著兒子從小到大桃花不斷,一個姑娘都沒帶回來是眼光太高。

但老沈夫婦倆接受現實之後對司文是真的喜歡。司文人如其名,長得清瘦,很知禮,他害羞的時候會低頭推一下眼鏡,嘴角微微上揚,像那種被老師誇獎又不敢太驕傲的小孩兒。晏大化學系在全國數一數二,在這種地方司文也是拔尖的,話裏話外都是鴻鵠志向,當老師的對這種好苗子有著自然的好感。再者沈辭在家向來是把司文從頭誇到腳,喜歡從眼神裏溢出來,把空氣都染甜了。沈老師和張老師想著只要倆孩子高興,一起過日子互相照顧也挺好。

誰料想就這麽分手了。去年元旦沈辭沒回家也沒打電話,他們還有些擔心。現在看著兒子吃飯吃的挺舒坦,還添了一碗米飯,做父母的總算安心了。

“媽你歇會兒吧,”沈辭說,“碗我來洗。”

張女士擺擺手說不用,又瞅了老沈一眼,道:“你爸等著顯擺他那毛筆字呢,快去看吧。”

年紀大了越活越像小孩兒,老沈瞇著眼嘿嘿一笑:“還是張老師了解我。”

兩個退休教師日子過的簡單,偶爾會有幾個學生來探望,老沈閑來無事就寫字畫畫,還總喜歡叫人點評。他就是半路自學,沈辭更不懂這些,只是憑直覺看個熱鬧。

教了一輩子語文的男人身上總帶著點古代文人的感覺,沈辭很喜歡父親這一點,家庭環境沒逼迫他背詩詞歌賦考高分,他卻把君子信條帶進了自己的人生守則。

“這幅寫的好,”沈辭指著一頁草書,一邊笑著念道,“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老沈一聽別人念詩也總想念幾句,父子就這麽並肩站在書桌前,像是一唱一和:“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辛棄疾寫的絕妙。

沈辭已經過了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卻又沒到識盡愁滋味的歲數。二十出頭一無所有,也曾幻想過一夜就三十而立,如今三十了,生活倒是變著法子糟心。

老沈問:“最近有什麽愁的,說來聽聽?”

沈辭沈默片刻。愁的還挺多,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也不想給父母添堵。

他是喜歡讀書,也有點天賦,老師看重他,是傾囊相授。但讀博以來看著陳元青打拼幾年,靠自己的努力買房也會羨慕。他時常孤獨,但越來越不想找朋友開解。他表面活的風光無限,心裏那個洞卻一直沒填上,說自己的追求是“找到愛情”實在是有違身份。社會對精英的要求準則裏……大概沒有“愛情”這一條。

反倒是司文活的更幹脆直接。

沒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司文確實曾給出了全部的真心,所以沈辭花了更久才能接受愛情在一些人的生命裏就是蜻蜓點水,過眼煙雲。他一度怨恨自己拿得起放不下,離了戀人像水窪裏撲騰的瀕死之魚。人不該這樣,何況他也是個驕傲的男人。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店。司文家不在晏城,直到出國前都一直住宿舍。那天下了小雨,兩人相對而坐,選的還是從前喜歡的靠窗位置。雨滴打在窗戶上又滑落下來,一道一道像淚痕。

兩個人已經因為司文出國的事情拉扯了一個月,這會兒說話都有些僵著。沈辭不是沒由來地害怕。除了剛確定關系那半年兩人一直黏在一起,司文便很少主動,連微信聊天記錄都是二比八,司文二沈辭八。

化學系課業壓力大是一方面原因,沈辭一邊理解,一邊心疼,一邊慣著。司文來不及吃飯他會送到實驗室樓下,下雨天司文忘記帶傘他會去圖書館接,還能記得帶上保暖用的帽子和圍巾,共撐一把傘的時候,衣服濕的那個人總是沈辭。

司文也會給沈辭送禮物,他不是熱情的性格,所以沈辭把他的好都翻了倍記著。

沈辭付出的開心,但不是毫無所求。他需要回應,可司文給不了,他努力了,他心裏沒有別人,這段感情從頭到尾都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但司文和沈辭比起來也只是及格。

沈辭已經把一起在晏城生活的樣子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他們會互相支持,互相照顧,一起浪漫地慢慢變老。可如果司文出國了,一切都要推翻,異地和時差也必然是問題。

一個自以為找到了可以共度一生的人,從此想要求穩。一個想飛,牽掛也是牽絆。

司文說:“後悔讀博嗎?”

沈辭低頭看自己那杯咖啡,奶泡已經塌下去了。

司文是直博,很多理工科高材生都這樣,碩士學歷不能滿足理想工作的需求,直博能節約兩到三年的時間,再者直博獎學金機會也比碩士多。

但這年頭文科讀博代價很大,好的學問都是一二十年冷板凳,不是名利雙收的陽關大道。沈辭讀的是學碩,周圍的同學仍然大多離開了學術圈,陳元青當年成績也很好,還是果斷找工作去了。唯有沈辭想都不想,頭鐵似的往前沖,因為司文在他身邊,想和他一起讀博,就是這麽簡單的理由。

回憶最致命。沈辭想他們也許終究是會走到這一步,以前坐在這家咖啡店他曾無數次偷偷看著司文的側臉,陽光落在鼻翼上,又映在眼睛裏,把瞳孔變成琥珀色,很幹凈,是那種令人著迷的好看。醉翁之意不在酒,沈辭的心思也不在咖啡或書。而司文在認真看文獻,他浸在裏面,身邊是沈辭或是陌生人並不重要。

“有什麽後悔,”沈辭像是在寬慰自己,又像是說給司文聽,“都是自己選的。”

都是自己選的。

沈辭回過神,搖搖頭笑道:“沒,都挺好。下周有個報告會,課也剩最後一節了,快放假過年了,開心著呢。”

知子莫若父,老沈也不多問,他年輕過,深知年輕人不聽勸,繼續樂呵呵地展示他的毛筆字,裏面還有自己隨性寫的詩。沈辭欣賞了好一會兒才回到客廳,又陪張女士一邊吃橙子一邊看了集綜藝。他一年也難得在家住幾次,父母嘴上不說,高興卻寫在臉上。

沈辭覺得好玩兒:“怎麽開始看這種舞蹈節目了?”

張女士看的聚精會神,果然花癡不分年紀——屏幕上的小鮮肉確實跳得好,而且走狂野風,踩點穩準狠,力量感到位,一曲舞畢引得觀眾席陣陣尖叫。

“前兩天去你郭嬸家喝茶,她說好看,”趕時髦的張女士說,“我就跟著看看唄。而且她說這個姓王的小夥跳的特別棒,有希望拿冠軍。”

說到這兒她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我看也是。”

沈辭失笑,大齡組追起星也毫不含糊。做鄰居十來年了大家關系都不錯,郭嬸還加有沈辭微信,朋友圈不僅追綜藝,應援那一套玩的也熟,退休黨時間多,簡直是日夜為愛豆打call。

張女士做事兒有分寸,沈辭不擔心她過度追星,反而覺得多個愛好,多個喜歡的小偶像特別好,索性一直陪她看。

一晃一個小時就過去了,沈辭坐久了肩頸有點不舒服,下意識按了按,這小動作全被親媽看在眼裏。

“現在年輕人的頸椎還不如我們,”張女士說,“尤其是天天看電腦的,才得註意,鄰居老韓他閨女你認識吧?是程序員,才二十五,頸椎病兩年了。”

沈辭笑笑說:“我註意著呢,上個月還去了趟按摩。”

張女士嘖了一聲:“隔三差五的按摩哪夠,再忙也要找時間鍛煉。”她一指電視,又說:“要不你也去學個跳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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