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11.雙線並軌的真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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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e11.雙線並軌的真相（6）
——我們。
安室透敏銳地註意到這一並不常見的人稱代詞，盡管那個時候，他還不了解這一稱謂背後的含義究竟是什麽。
他只是冷冷地說：“我以為，一個跨國的犯罪組織頭領，不會說出這種天真的話。”
何止是天真？簡直有些自欺欺人到可笑了。
一個惡貫滿盈的人自詡為正義，簡直像聲稱為和平而發射的核彈一樣，安室透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倒錯感。
他話音稍稍下沈，加重了“犯罪”二字，語調裏的譏諷便顯得更為明顯。
黑墻背後的人沒在意他的冒犯，“既然這樣，那你又是怎麽定義的‘正義’呢？”
這回安室透沒有開口。
他認為自己完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必要——長久浸淫於黑暗的人，怎麽可能對正義有著和他一樣的認知？更大的可能是，對方有一套完全扭曲且自洽的邏輯。
無論他說什麽，都會被對方用自己的觀念打敗。
當他與降谷正晃分別坐在旋轉餐廳的長桌兩側，遇到的情形就是這樣。不同的三觀，從根本上就有著無可調和的矛盾，當時的安室透不打算反駁降谷正晃的價值觀，現在的他也同樣閉口不言。
沈默就是最好的抵抗。
那人絲毫不意外於安室透的抵觸，拋出這個問題，他話音短暫地停頓幾秒，隨後便流暢地繼續下去。
“普世的觀念裏，正義也分為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程序本身具有獨立於結果以外的正義價值，一旦程序正義缺失或者受損，結果正義也同樣沒有意義。*——你認為呢？”
安室透還想就這麽沈默下去，對方的話音卻同樣就此而至。如果他不開口的話，黑墻背後的男人可能會悠閑地等到地老天荒，可安室透等不起，他還著急與公安聯絡。
於是他僵持片刻，硬邦邦地拋出了一句：“不然呢？”
難道他鼓吹的，還能是結果正義嗎？
安室透有點想笑。
法律維護的是秩序，它對每個人的行為做出約束與規範，這才是人類社會運轉的基石。一味地強調結果正義，只會讓社會陷入“覆仇”和“反覆仇”的死循環。
誠然，過程正義並不必然地導致結果正義，但每個人都不是上帝，以過程正義為目的，是社會治理的最佳選擇。*
就像聽見了他的所思所想，那人輕輕地笑了笑。
“不。我想說的，當然也不是結果正義——”
“這只是一個提問，降谷零警官。”男聲的尾音微微上揚，“一個身患絕癥的人，被殺手帶走了最後的一個親人，而殺手的精神疾病證明能讓他逃脫法律的制裁。這個時候，你會支持這個人的覆仇嗎？”
……和泉直子？
安室透楞了楞。對方的話讓他第一時間想起了這個女孩，在環狀線列車的廁所裏，她親手殺死了潛逃多年的連環殺人犯小倉千造。
和泉直子的父親死於小倉千造之手，自己又罹患血癌，毫不誇張地說，她後半生的流離與顛沛都是他所賜。因此，即使小倉千造即將被押送回警視廳、接受法律的制裁，和泉直子依然選擇了手刃仇人。
她是殺人兇手，卻也是安室透在多年的公安生涯裏，極少數感到無奈與惋惜的案例。他輕輕搖了搖頭，不知不覺，神情也帶上幾分認真：
“但我們的法律本身，就是在不斷磨合與調整中逐步成形的。”
“有些人覺得它不公平、不公正，可這畢竟是少數人的想法。法律維護的是社會整體的利益，客觀上，它的確滯後於社會生活的發展，或許會存在疏漏之處；可如果法制不存在的話，整個社會都會陷入失序的混亂狀態。”
“它並不完美，但卻不可或缺。*”
安室透不帶停頓地拋出了一整段話，說完卻又覺得，自己的做法毫無必要。
這人真的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嗎？還是繼續用極端的案例駁斥回來？
他覺得這種形而上學的辯論毫無意義，身為公安的安室透一向是個行動派。
對方的回應卻出乎意料。他說：“既然這樣，我可以認為，你所理解的正義，是人類社會在無數次碰撞與磨合中尋求到的，對‘如何維持秩序穩定’這一問題的最優解。”
那人似乎微微地偏了偏頭，又問：“不是嗎？”
安室透的的確確地頓住了。
對方所總結的，正是自己剛剛提出的論點。一個久居高位的人能聽進不同的話，這一點本身就讓人難以思議；
更何況，他還被自己視為敵人。
被敵人完整地覆述了一遍自己的觀點，安室透產生了一種描述不出的怪異感。
他覺得自己像一條被釣的魚，眼前宣垂著鮮美的誘餌，誘餌背後卻藏著一擊斃命的鐵鉤。魚餌就是對方剛剛所說的話，它被拋在自己耳中，散發出致命的誘惑力。
安室透控制不住地想要繼續聽下去，可與此同時，他也隱隱有一種預感：
在這句事實之後，其衍生的推論，一定具有著致命的攻擊性，乃至能動搖自己的信仰根本。
可一條魚是沒辦法讓釣魚的人離開的，為求自保，安室透只能用意志抵抗誘惑，他選擇牢牢地閉上嘴。
一開始他的沈默是不屑一顧，現在他卻以沈默負隅頑抗。
“維持秩序穩定。”
黑墻背後的聲音，再次重覆了一遍這個名詞，隨後是一聲輕笑。
“可社會穩定，難道就是正義的終極目標嗎？”他問，“穩定的社會秩序，在現行的法律制度下，又會導向什麽結果。你是否思考過這個問題？”
唐沢裕雙掌相抵，悠然靠坐在椅背上。
他的呼吸也在剛剛的一長串話裏變得急促，甚至下意識身體前傾，逼視著對面的金發公安。但這種頗具攻擊性的姿態一閃即逝，很快，他重新從容下來。
“如果程序與制度本身是正義的，為什麽還會有人以程序不正義的方式來追求正義呢？”
唐沢裕微微偏過頭，“還是那個身患絕癥的人。……她可以等待警察將殺手繩之以法，也可以等法院開庭審理，但她卻沒有這麽做，而是選擇了最極端的一種方法。這是因為不了解、不知道嗎？”
他等待兩三秒，自問自答道：“不。”
“是因為程序本身，已經成為了受到質疑的對象。”
國家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暴力機構，法律是以國家強制力保證實施的，反映統治階級意志的規範體系。*
“社會穩定的結果是什麽？”他說，“和平穩定，經濟繁榮。這的確是一件值得追求的事，但也要看穩定是為了什麽的穩定。”
人民安居樂業、各得其所，這是和平；
而資源不斷往上層傾斜，剩餘價值被不斷榨取，勞動者久遭壓迫，卻囿於道德和制度而不敢發聲，這是統治。
安室透不發一言。唐沢裕最後道：“貧富差距和階級分化。——你難道能夠否認，這些不是你身邊正在上演的客觀事實嗎？”
漫長的時間裏，房間只剩下起伏的呼吸聲。稍長的金發擋住了安室透的神情，只露出緊抿的唇角，手臂自然地垂在身側，雙手卻悄悄緊攥成拳。
安室透不想承認的是，自己其實已經被說服大半了。
他曾經在心中用降谷正晃的談話與之相比，現在卻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其實兩者的做派截然不同，降谷正晃三句不離自己的價值觀，將安室透當成了一個可供隨意擺布的木偶，絲毫不管他在想什麽。
而黑墻背後的人，卻是完完全全——從他作為一個公安的立場出發的。
他不留情面地指出了現行的社會存在的問題，冷酷程度幾乎能和戳穿自己身份時的姿態相比。這些盤踞已久的頑疾，有些安室透心知肚明，有些連他都不曾知曉。
他曾經想到過這些問題，卻只將它視為無法阻擋的歷史洪流。
就像今天的物價。你知道它與你息息相關，可你有辦法改變它嗎？並沒有。
曾經的安室透，就是這樣認為的。
把控上層的財閥，其資本代代傳承，分散在社會上的零碎財富，又在高度分化的社會分工中層層向上聚攏。
這一體系存在的時間太久，久到它早已下沈到社會的框架裏，成為驅動國家機器運轉的底層邏輯。
連安室透都早已習以為常，黑墻背後的人卻說，這其實並不是一種理所應當——
而是一種，源頭上便已經錯誤的產物。
“當我們無法預知結果如何，過程正義，的確是客觀上的最佳選擇，這一點無可厚非。”
“可正義的程序，往往也會導向客觀上正義的結果。”唐沢裕頓了頓，“如果我們已經看到了結果的非正義，那麽——”
“究竟是正義的定義存在偏頗，還是說，導向它的程序，根本就是錯誤的？”
當你已經習慣了不斷飛漲的物價，卻有個人突然告訴你，所有零散的零售渠道背後，其實還有一個壟斷一切的供貨商，它才是通貨膨脹的罪魁禍首。
這就是安室透的感受。
推理所得的結論，完全與他一貫秉持的觀念相左，是在批判國家、社會的底層架構。這完全與安室透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所積累的常識相沖突，他難以茍同，可推論的出發點，又的的確確是從自己所秉持的信念開始的。
安室透無論如何也沒法心無芥蒂地立刻倒戈，但想表達反對時，又不知從哪開口。
他想，或許這就是那人選擇在談話開始前，戳穿自己臥底身份的意圖。
——為了打破他一以貫之的冷靜。
安室透相信，如果自己足夠清醒，是一定能夠找到對方邏輯中的薄弱點，並立刻冷靜地反駁回去的。
可現在的他卻偏偏做不到。
臥底的身份沒有暴露，或許他還能游刃有餘地應付對方。可一旦真名被叫破，就意味著黑墻面前的人，從“波本”的假面變成了“降谷零”本人。
心理的壁障轟然碎裂，安室透有一種毫無遮擋的赤身裸丨體感，思緒立竿見影地陷入混亂。
而在這種時候，能不能及時反駁，結果其實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這就和小孩吵架是一個道理，吵贏的人身心舒暢，一覺醒來就會把一切拋在腦後，吵輸的那個卻始終耿耿於懷。他將一直記掛著這次失敗，將吵架的經過銘刻在心，一字一句，細細咀嚼對方脫口而出的所有話，一一提出反駁，又或者——
在記憶反芻回放的過程中，漸漸被對方徹底說服。
可能這就是那個人想要達到的效果，以揭穿身份的手段，打亂安室透的思考，讓他只能被動地、消極地抵抗自己的話，以沈默固守立場。
就算安室透沒有被當場說服也沒關系，因為之後的時間，足夠他不斷地回想起這件事。
他在用這場談話，根植一顆改變的種子。
意識到的一瞬間，安室透便已經窺破了這個陽謀。然而遺憾的是他是人，不是冷血無情的機器，因此，這一心理學上的小花招對他也同樣適用。
對方的計策，的的確確、切切實實地生效了。
直到後來在電話亭中，安室透耳畔回響的，依然是黑墻背後所響起的話：
“暫時不談這些形而上的東西，就說你所供職的公安本身。”
蠱惑的言語沒有重量，聽起來卻仿佛重若千鈞。“從建立的背景上說，過去的它或許是順應歷史發展的產物。可公安曾經是正義的一方，不代表時過境遷，現在的它依然是。”
你所守護的國家，它在抽象的概念上是純潔無瑕的，這點並沒有錯。
但是當國家的概念，最終落實到權力的執行上呢？
“睜開眼看一看吧，降谷零警官，”男人的聲線微微含笑，“權力的執行需要人。那麽，你是在為抽象的概念工作，還是為那些將概念落實為制度的人？而那些人，究竟是單純的人，還是——”
“被權力腐蝕同化的走狗。”安室透低聲喃喃。
此時此刻，電話的對面叫囂的，難道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他就像被燙了一下，倉促地將話筒抵上手機的錄音孔，而自己不再去聽。四面玻璃圍出了電話亭封閉的小小空間，過往的鳴笛都隔得很遠，這個透明的屏障，似乎瞬間將安室透阻隔在人類的社會之外。
街道上的路人行色匆匆，目不斜視地趕往前方。
他們都有自己所奔赴的目的地，沒有人轉過頭，註意到路旁電話亭裏的人。
公安的身份，就像這四面玻璃壁。
為了信仰，安室透可以與正常的生活割裂開來。普通人關註陰晴冷暖、柴米油鹽，他卻在槍林彈雨中奔波，深一腳淺一腳，背負著無邊的黑暗行走。
這些都是他可以為之忍受的事，只要自己的付出，的確是在為國家、為人民，為這安穩的一切效力——
直到此時此刻。
安室透的目光，茫然而散亂地向外飄去。那雙灰藍的瞳孔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動搖情緒，像某種頂天立地的磐石，千萬年牢固不變的根基，終於在風沙的偉力下侵蝕崩塌。
可笑的是，摧毀它的力道並非來源於外部，而是來自他的上司，這個本該身處同一立場的自己人。
“降谷正晃倒了，帶來的影響有多大，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氣急敗壞的聲音怒吼，“整個政壇都會為止震動，我們的和平、國家——”
“我現在知道了。”安室透打斷了上司的話。
他從未冷靜得這麽快，出口的話語瞬間不辨喜怒。灰藍的瞳孔掀起罕見的風浪，又在極短的時間裏重歸平靜，可裏面的神情已經改變了，沈澱著某種近乎於冰霜一樣的東西。
“這次的確是我考慮不周，我應該提前向您請示一聲才對。”
上司冷哼一聲。他聽起來仍不滿意，只是因為降谷零的身份是個游離在外的臥底，而非被他拿捏住把柄、時時跟在一側的“自己人”，他才會勉強收斂脾氣。
可他卻不知道，電話線的那一頭，安室透死死地咬緊牙關，力道如此之大，以至於下頷到顴骨都泛起一種酸澀的青白色。
藉由這個動作，他才能讓自己的聲音維持穩定。
“這幾年經濟下行，議會一直有削減公安預算的消息，是降谷正晃頂在上頭，才讓這些提議沒有被最終落實。他有行事的特權，我不該動他。”
安室透低低地說：“我知道錯了，只是……”
他聲音一哽。
只是什麽？只是在維護正義嗎？
而他在維護的，又是誰的正義？
在那個光線黯淡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小徑上，安室透說：“我確信自己做的是該做的事。如果僅僅因為害怕改變和犧牲，而就此裹足不前，這不是我的做法。”
那時他才剛剛應付完降谷正晃的邀約，一路走下東京天空樹，漫無目的地來到了杯戶公園。
剛剛見到來餵哈羅的唐沢裕，他還沒有動收養那條柴犬的念頭。
——公安的工作並不穩定，忙起來公寓裏可能三四天都見不到人，安室透自己都照顧不好，又怎麽可能負擔得了另一條生命呢？
他是在與唐沢裕的聊天中，最終才做下這個決定的。
自己的信念被降谷正晃動搖，又在猶豫中覆歸堅定。除了聊天的另一個人，這只柴犬也見證了思想轉變的全過程。
安室透收養哈羅，是將其視為自己決心和信仰的見證。犬科的壽命有十幾年，在這十幾年中，柴犬的目光將一直註視著自己，提醒他出發的路。
可時間才過去不到三天，世界卻變化得那麽快。
還是在電話亭中，半個月之前的一個夜晚，安室透收到了第一封匿名的舉報信。他率領公安緊急查封了東京灣，進港的船只卻早已不翼而飛。
為此，他曾做出過無數推論。
可能是風見裕也的工作疏漏，可能是臥底來自於警視廳高層……那時的安室透還天真地以為，這就是第一封舉報信傳達的隱晦暗示。
可他沒想到的是，匿名信所暗示的真相並不隱晦，它的含義昭然若揭。只是安室透自己沒有、或者說，他抗拒去想到而已。
第一封舉報信，發往公安的內部郵箱。
公安守護的是國家不假，可守護國家的公安也需要經費運轉，因為在議會中，降谷正晃一直為公安發聲，積極地修訂法條、推動經費批撥，公安就能對他私下裏的動作坐視不管。
風見裕也的第一輪篩選毫無成效，公安的隊伍中，的確也沒有直屬於降谷正晃的臥底。
——因為整個公安，根本全都是他的人。
TBC.
這是開篇時定下的立意：“人類追求的正義永世不朽，萬古長青。”
關於正義的論題，是全文的故事核心。
如果case11不能把全文完結掉，最後的終章，名字就叫作正義逆反。
總算把透子的這條線回收一半了，放一個前文的情節指路：
第一封舉報信出現——C9S4
安室透與降谷正晃的對峙——C10S4
安室透在杯戶公園和唐沢裕的聊天——C10S5
安室透收養哈羅——C10S6
本周字數16000/15000，已完成√
計算周期是從每周四到下周三。
這章滿打滿算寫了快十一個小時，我明明說要放緩更新頻率好好覆習考研的，結果又連著三四天沒有學習，這是為什麽呢qaq
明天不更，補一下這周因為卡文落下的學習進度。下一章在周五。
*：參考文獻部分來自於高中思想政治課本及以下論文。
[1]蘇磊.戴維·米勒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理論辨析[J].人民論壇，2015，(21)：215-217.
[2]孫銳.對程序正義與實體正義之沖突關系的質疑[J].政法論壇，2007，(01)：177-180.
[3]路梅.淺議實體正義與程序正義[J].法制與社會，2008，(32)：383.
[4]唐娟,侯伊莎.分配正義的兩種理論:結果正義和程序正義[J].特區理論與實踐,2003,(01):30-33.
[5]付小為.突破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的困境[N].長江日報,2012-12-24(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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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
安室透敏銳地註意到這一並不常見的人稱代詞，盡管那個時候，他還不了解這一稱謂背後的含義究竟是什麽。
他只是冷冷地說：“我以為，一個跨國的犯罪組織頭領，不會說出這種天真的話。”
何止是天真？簡直有些自欺欺人到可笑了。
一個惡貫滿盈的人自詡為正義，簡直像聲稱為和平而發射的核彈一樣，安室透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倒錯感。
他話音稍稍下沈，加重了“犯罪”二字，語調裏的譏諷便顯得更為明顯。
黑墻背後的人沒在意他的冒犯，“既然這樣，那你又是怎麽定義的‘正義’呢？”
這回安室透沒有開口。
他認為自己完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必要——長久浸淫於黑暗的人，怎麽可能對正義有著和他一樣的認知？更大的可能是，對方有一套完全扭曲且自洽的邏輯。
無論他說什麽，都會被對方用自己的觀念打敗。
當他與降谷正晃分別坐在旋轉餐廳的長桌兩側，遇到的情形就是這樣。不同的三觀，從根本上就有著無可調和的矛盾，當時的安室透不打算反駁降谷正晃的價值觀，現在的他也同樣閉口不言。
沈默就是最好的抵抗。
那人絲毫不意外於安室透的抵觸，拋出這個問題，他話音短暫地停頓幾秒，隨後便流暢地繼續下去。
“普世的觀念裏，正義也分為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程序本身具有獨立於結果以外的正義價值，一旦程序正義缺失或者受損，結果正義也同樣沒有意義。*——你認為呢？”
安室透還想就這麽沈默下去，對方的話音卻同樣就此而至。如果他不開口的話，黑墻背後的男人可能會悠閑地等到地老天荒，可安室透等不起，他還著急與公安聯絡。
於是他僵持片刻，硬邦邦地拋出了一句：“不然呢？”
難道他鼓吹的，還能是結果正義嗎？
安室透有點想笑。
法律維護的是秩序，它對每個人的行為做出約束與規範，這才是人類社會運轉的基石。一味地強調結果正義，只會讓社會陷入“覆仇”和“反覆仇”的死循環。
誠然，過程正義並不必然地導致結果正義，但每個人都不是上帝，以過程正義為目的，是社會治理的最佳選擇。*
就像聽見了他的所思所想，那人輕輕地笑了笑。
“不。我想說的，當然也不是結果正義——”
“這只是一個提問，降谷零警官。”男聲的尾音微微上揚，“一個身患絕癥的人，被殺手帶走了最後的一個親人，而殺手的精神疾病證明能讓他逃脫法律的制裁。這個時候，你會支持這個人的覆仇嗎？”
……和泉直子？
安室透楞了楞。對方的話讓他第一時間想起了這個女孩，在環狀線列車的廁所裏，她親手殺死了潛逃多年的連環殺人犯小倉千造。
和泉直子的父親死於小倉千造之手，自己又罹患血癌，毫不誇張地說，她後半生的流離與顛沛都是他所賜。因此，即使小倉千造即將被押送回警視廳、接受法律的制裁，和泉直子依然選擇了手刃仇人。
她是殺人兇手，卻也是安室透在多年的公安生涯裏，極少數感到無奈與惋惜的案例。他輕輕搖了搖頭，不知不覺，神情也帶上幾分認真：
“但我們的法律本身，就是在不斷磨合與調整中逐步成形的。”
“有些人覺得它不公平、不公正，可這畢竟是少數人的想法。法律維護的是社會整體的利益，客觀上，它的確滯後於社會生活的發展，或許會存在疏漏之處；可如果法制不存在的話，整個社會都會陷入失序的混亂狀態。”
“它並不完美，但卻不可或缺。*”
安室透不帶停頓地拋出了一整段話，說完卻又覺得，自己的做法毫無必要。
這人真的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嗎？還是繼續用極端的案例駁斥回來？
他覺得這種形而上學的辯論毫無意義，身為公安的安室透一向是個行動派。
對方的回應卻出乎意料。他說：“既然這樣，我可以認為，你所理解的正義，是人類社會在無數次碰撞與磨合中尋求到的，對‘如何維持秩序穩定’這一問題的最優解。”
那人似乎微微地偏了偏頭，又問：“不是嗎？”
安室透的的確確地頓住了。
對方所總結的，正是自己剛剛提出的論點。一個久居高位的人能聽進不同的話，這一點本身就讓人難以思議；
更何況，他還被自己視為敵人。
被敵人完整地覆述了一遍自己的觀點，安室透產生了一種描述不出的怪異感。
他覺得自己像一條被釣的魚，眼前宣垂著鮮美的誘餌，誘餌背後卻藏著一擊斃命的鐵鉤。魚餌就是對方剛剛所說的話，它被拋在自己耳中，散發出致命的誘惑力。
安室透控制不住地想要繼續聽下去，可與此同時，他也隱隱有一種預感：
在這句事實之後，其衍生的推論，一定具有著致命的攻擊性，乃至能動搖自己的信仰根本。
可一條魚是沒辦法讓釣魚的人離開的，為求自保，安室透只能用意志抵抗誘惑，他選擇牢牢地閉上嘴。
一開始他的沈默是不屑一顧，現在他卻以沈默負隅頑抗。
“維持秩序穩定。”
黑墻背後的聲音，再次重覆了一遍這個名詞，隨後是一聲輕笑。
“可社會穩定，難道就是正義的終極目標嗎？”他問，“穩定的社會秩序，在現行的法律制度下，又會導向什麽結果。你是否思考過這個問題？”
唐沢裕雙掌相抵，悠然靠坐在椅背上。
他的呼吸也在剛剛的一長串話裏變得急促，甚至下意識身體前傾，逼視著對面的金發公安。但這種頗具攻擊性的姿態一閃即逝，很快，他重新從容下來。
“如果程序與制度本身是正義的，為什麽還會有人以程序不正義的方式來追求正義呢？”
唐沢裕微微偏過頭，“還是那個身患絕癥的人。……她可以等待警察將殺手繩之以法，也可以等法院開庭審理，但她卻沒有這麽做，而是選擇了最極端的一種方法。這是因為不了解、不知道嗎？”
他等待兩三秒，自問自答道：“不。”
“是因為程序本身，已經成為了受到質疑的對象。”
國家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暴力機構，法律是以國家強制力保證實施的，反映統治階級意志的規範體系。*
“社會穩定的結果是什麽？”他說，“和平穩定，經濟繁榮。這的確是一件值得追求的事，但也要看穩定是為了什麽的穩定。”
人民安居樂業、各得其所，這是和平；
而資源不斷往上層傾斜，剩餘價值被不斷榨取，勞動者久遭壓迫，卻囿於道德和制度而不敢發聲，這是統治。
安室透不發一言。唐沢裕最後道：“貧富差距和階級分化。——你難道能夠否認，這些不是你身邊正在上演的客觀事實嗎？”
漫長的時間裏，房間只剩下起伏的呼吸聲。稍長的金發擋住了安室透的神情，只露出緊抿的唇角，手臂自然地垂在身側，雙手卻悄悄緊攥成拳。
安室透不想承認的是，自己其實已經被說服大半了。
他曾經在心中用降谷正晃的談話與之相比，現在卻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其實兩者的做派截然不同，降谷正晃三句不離自己的價值觀，將安室透當成了一個可供隨意擺布的木偶，絲毫不管他在想什麽。
而黑墻背後的人，卻是完完全全——從他作為一個公安的立場出發的。
他不留情面地指出了現行的社會存在的問題，冷酷程度幾乎能和戳穿自己身份時的姿態相比。這些盤踞已久的頑疾，有些安室透心知肚明，有些連他都不曾知曉。
他曾經想到過這些問題，卻只將它視為無法阻擋的歷史洪流。
就像今天的物價。你知道它與你息息相關，可你有辦法改變它嗎？並沒有。
曾經的安室透，就是這樣認為的。
把控上層的財閥，其資本代代傳承，分散在社會上的零碎財富，又在高度分化的社會分工中層層向上聚攏。
這一體系存在的時間太久，久到它早已下沈到社會的框架裏，成為驅動國家機器運轉的底層邏輯。
連安室透都早已習以為常，黑墻背後的人卻說，這其實並不是一種理所應當——
而是一種，源頭上便已經錯誤的產物。
“當我們無法預知結果如何，過程正義，的確是客觀上的最佳選擇，這一點無可厚非。”
“可正義的程序，往往也會導向客觀上正義的結果。”唐沢裕頓了頓，“如果我們已經看到了結果的非正義，那麽——”
“究竟是正義的定義存在偏頗，還是說，導向它的程序，根本就是錯誤的？”
當你已經習慣了不斷飛漲的物價，卻有個人突然告訴你，所有零散的零售渠道背後，其實還有一個壟斷一切的供貨商，它才是通貨膨脹的罪魁禍首。
這就是安室透的感受。
推理所得的結論，完全與他一貫秉持的觀念相左，是在批判國家、社會的底層架構。這完全與安室透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所積累的常識相沖突，他難以茍同，可推論的出發點，又的的確確是從自己所秉持的信念開始的。
安室透無論如何也沒法心無芥蒂地立刻倒戈，但想表達反對時，又不知從哪開口。
他想，或許這就是那人選擇在談話開始前，戳穿自己臥底身份的意圖。
——為了打破他一以貫之的冷靜。
安室透相信，如果自己足夠清醒，是一定能夠找到對方邏輯中的薄弱點，並立刻冷靜地反駁回去的。
可現在的他卻偏偏做不到。
臥底的身份沒有暴露，或許他還能游刃有餘地應付對方。可一旦真名被叫破，就意味著黑墻面前的人，從“波本”的假面變成了“降谷零”本人。
心理的壁障轟然碎裂，安室透有一種毫無遮擋的赤身裸丨體感，思緒立竿見影地陷入混亂。
而在這種時候，能不能及時反駁，結果其實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這就和小孩吵架是一個道理，吵贏的人身心舒暢，一覺醒來就會把一切拋在腦後，吵輸的那個卻始終耿耿於懷。他將一直記掛著這次失敗，將吵架的經過銘刻在心，一字一句，細細咀嚼對方脫口而出的所有話，一一提出反駁，又或者——
在記憶反芻回放的過程中，漸漸被對方徹底說服。
可能這就是那個人想要達到的效果，以揭穿身份的手段，打亂安室透的思考，讓他只能被動地、消極地抵抗自己的話，以沈默固守立場。
就算安室透沒有被當場說服也沒關系，因為之後的時間，足夠他不斷地回想起這件事。
他在用這場談話，根植一顆改變的種子。
意識到的一瞬間，安室透便已經窺破了這個陽謀。然而遺憾的是他是人，不是冷血無情的機器，因此，這一心理學上的小花招對他也同樣適用。
對方的計策，的的確確、切切實實地生效了。
直到後來在電話亭中，安室透耳畔回響的，依然是黑墻背後所響起的話：
“暫時不談這些形而上的東西，就說你所供職的公安本身。”
蠱惑的言語沒有重量，聽起來卻仿佛重若千鈞。“從建立的背景上說，過去的它或許是順應歷史發展的產物。可公安曾經是正義的一方，不代表時過境遷，現在的它依然是。”
你所守護的國家，它在抽象的概念上是純潔無瑕的，這點並沒有錯。
但是當國家的概念，最終落實到權力的執行上呢？
“睜開眼看一看吧，降谷零警官，”男人的聲線微微含笑，“權力的執行需要人。那麽，你是在為抽象的概念工作，還是為那些將概念落實為制度的人？而那些人，究竟是單純的人，還是——”
“被權力腐蝕同化的走狗。”安室透低聲喃喃。
此時此刻，電話的對面叫囂的，難道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他就像被燙了一下，倉促地將話筒抵上手機的錄音孔，而自己不再去聽。四面玻璃圍出了電話亭封閉的小小空間，過往的鳴笛都隔得很遠，這個透明的屏障，似乎瞬間將安室透阻隔在人類的社會之外。
街道上的路人行色匆匆，目不斜視地趕往前方。
他們都有自己所奔赴的目的地，沒有人轉過頭，註意到路旁電話亭裏的人。
公安的身份，就像這四面玻璃壁。
為了信仰，安室透可以與正常的生活割裂開來。普通人關註陰晴冷暖、柴米油鹽，他卻在槍林彈雨中奔波，深一腳淺一腳，背負著無邊的黑暗行走。
這些都是他可以為之忍受的事，只要自己的付出，的確是在為國家、為人民，為這安穩的一切效力——
直到此時此刻。
安室透的目光，茫然而散亂地向外飄去。那雙灰藍的瞳孔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動搖情緒，像某種頂天立地的磐石，千萬年牢固不變的根基，終於在風沙的偉力下侵蝕崩塌。
可笑的是，摧毀它的力道並非來源於外部，而是來自他的上司，這個本該身處同一立場的自己人。
“降谷正晃倒了，帶來的影響有多大，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氣急敗壞的聲音怒吼，“整個政壇都會為止震動，我們的和平、國家——”
“我現在知道了。”安室透打斷了上司的話。
他從未冷靜得這麽快，出口的話語瞬間不辨喜怒。灰藍的瞳孔掀起罕見的風浪，又在極短的時間裏重歸平靜，可裏面的神情已經改變了，沈澱著某種近乎於冰霜一樣的東西。
“這次的確是我考慮不周，我應該提前向您請示一聲才對。”
上司冷哼一聲。他聽起來仍不滿意，只是因為降谷零的身份是個游離在外的臥底，而非被他拿捏住把柄、時時跟在一側的“自己人”，他才會勉強收斂脾氣。
可他卻不知道，電話線的那一頭，安室透死死地咬緊牙關，力道如此之大，以至於下頷到顴骨都泛起一種酸澀的青白色。
藉由這個動作，他才能讓自己的聲音維持穩定。
“這幾年經濟下行，議會一直有削減公安預算的消息，是降谷正晃頂在上頭，才讓這些提議沒有被最終落實。他有行事的特權，我不該動他。”
安室透低低地說：“我知道錯了，只是……”
他聲音一哽。
只是什麽？只是在維護正義嗎？
而他在維護的，又是誰的正義？
在那個光線黯淡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小徑上，安室透說：“我確信自己做的是該做的事。如果僅僅因為害怕改變和犧牲，而就此裹足不前，這不是我的做法。”
那時他才剛剛應付完降谷正晃的邀約，一路走下東京天空樹，漫無目的地來到了杯戶公園。
剛剛見到來餵哈羅的唐沢裕，他還沒有動收養那條柴犬的念頭。
——公安的工作並不穩定，忙起來公寓裏可能三四天都見不到人，安室透自己都照顧不好，又怎麽可能負擔得了另一條生命呢？
他是在與唐沢裕的聊天中，最終才做下這個決定的。
自己的信念被降谷正晃動搖，又在猶豫中覆歸堅定。除了聊天的另一個人，這只柴犬也見證了思想轉變的全過程。
安室透收養哈羅，是將其視為自己決心和信仰的見證。犬科的壽命有十幾年，在這十幾年中，柴犬的目光將一直註視著自己，提醒他出發的路。
可時間才過去不到三天，世界卻變化得那麽快。
還是在電話亭中，半個月之前的一個夜晚，安室透收到了第一封匿名的舉報信。他率領公安緊急查封了東京灣，進港的船只卻早已不翼而飛。
為此，他曾做出過無數推論。
可能是風見裕也的工作疏漏，可能是臥底來自於警視廳高層……那時的安室透還天真地以為，這就是第一封舉報信傳達的隱晦暗示。
可他沒想到的是，匿名信所暗示的真相並不隱晦，它的含義昭然若揭。只是安室透自己沒有、或者說，他抗拒去想到而已。
第一封舉報信，發往公安的內部郵箱。
公安守護的是國家不假，可守護國家的公安也需要經費運轉，因為在議會中，降谷正晃一直為公安發聲，積極地修訂法條、推動經費批撥，公安就能對他私下裏的動作坐視不管。
風見裕也的第一輪篩選毫無成效，公安的隊伍中，的確也沒有直屬於降谷正晃的臥底。
——因為整個公安，根本全都是他的人。
TBC.
這是開篇時定下的立意：“人類追求的正義永世不朽，萬古長青。”
關於正義的論題，是全文的故事核心。
如果case11不能把全文完結掉，最後的終章，名字就叫作正義逆反。
總算把透子的這條線回收一半了，放一個前文的情節指路：
第一封舉報信出現——C9S4
安室透與降谷正晃的對峙——C10S4
安室透在杯戶公園和唐沢裕的聊天——C10S5
安室透收養哈羅——C10S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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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算周期是從每周四到下周三。
這章滿打滿算寫了快十一個小時，我明明說要放緩更新頻率好好覆習考研的，結果又連著三四天沒有學習，這是為什麽呢qaq
明天不更，補一下這周因為卡文落下的學習進度。下一章在周五。
*：參考文獻部分來自於高中思想政治課本及以下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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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孫銳.對程序正義與實體正義之沖突關系的質疑[J].政法論壇，2007，(01)：177-180.
[3]路梅.淺議實體正義與程序正義[J].法制與社會，2008，(32)：383.
[4]唐娟,侯伊莎.分配正義的兩種理論:結果正義和程序正義[J].特區理論與實踐,2003,(01):30-33.
[5]付小為.突破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的困境[N].長江日報,2012-12-24(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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