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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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秦頌陰沈沈地望著面前男人,像游樂場那天一樣,左手轉動著右手的戒指,氣焰不高,卻產生了冰涼的實質壓迫。

男人高大肥胖,反倒被生生壓下一頭。

“不紋就滾。”秦頌將飯菜放到桌上,不鹹不淡地對黎初說:“先吃飯,既然他喜歡兩百塊的地方,那就該去哪去哪。”

黎初手裏的儀器還啟動著,被對方扯掉了線,命令般道:“退錢給他。”

黎初不知所措,用行動證明立場——小步挪到飯菜前,坐下,然後發起呆。

這時候吃東西似乎不大妥。

剩下兩人眼神對峙,男人不知為何敗下陣來,咬牙切齒地罵了句臟話,臨走前還呔了口痰。

秦頌淡定地往右移,裙擺搖晃著避開汙穢。

他走得氣勢洶洶,風鈴拼命抖動,直到黎初手上被塞了雙筷子才停歇。

“這樣真的好嗎……”她擔憂地望一眼門口。

秦頌打開外賣盒:“看來我們還需要簽份協議。”

“什麽?”

她撐起下顎,面無表情看向黎初:“在親密關系裏,其中一方應該百分百信任另一方。”

黎初差點兒握不穩筷子:“你說什麽?!”

秦頌不回答,低頭吃飯。

原以為事情就這麽算了,至少接下來的兩周都挺風平浪靜,到第三周的周末,秦頌的假期休完了。

開始上班的第一天,正開會的女人接到了黎初的電話,那頭非常吵雜:“他……有人來……砸……”

會議室臺下幾百號人,眼睜睜看著秦頌的眉眼從淡漠變得殺氣騰騰。

她匆匆趕到kiss.me門口的時候,那群男人正在抽煙,見秦頌下車,挑釁般地揚了揚手。

kiss.me的招牌都被砸成了兩半,兩扇玻璃門和店內的高大櫃子全碎了,木板殘渣就躺在地上,一家精致的小店,短短一個小時就變成了廢墟。

黎初被林知言摟著,心裏徒然升起無力,她的心血全在這,這裏面甚至還有胡院長的心血。

見秦頌靠近,林知言“嘖”了一聲,用很受不了的語氣責怪道:“你脾氣也太暴了,惹這些人幹嘛?黎小初打工的錢全都投在店裏,這下全毀了!”

說到這男人們吹了聲口哨,然後囂張離去,秦頌沒去追,一言不發地看著林知言。

“收收性子成嗎?”林知言說:“真令人頭疼!”

秦頌神情漠然:“你什麽立場教訓我。”

林知言一怔:“她的朋友。”

“這層關系可以沒有。”女人偏過頭,對她懷裏的黎初說:“過來。”

黎初腦子不清醒的時候就犯倔,悶著氣不肯動。

秦頌往前走了一步,被林知言攔下了:“幹什麽啊?都這樣了你還想怎麽?”

“還不過來。”秦頌不理會林知言。

黎初慢吞吞擡起頭,手掌下的眼睛布滿紅血絲。

林知言是個外向型暴脾氣,跟著上頭:“那麽你又以什麽身份命令她?”

聞言,秦頌冷冷笑了聲,笑意沒到眼底,看起來萬分恐怖,她伸手將黎初拽出來,固定住對方。

女生還沒反應過來嘴唇就被噙住,輾轉間溫熱的氣息撲進鼻息,滾燙的舌探入,攪得她心神不寧。

林知言目瞪口呆,幾秒間秦頌便放開了黎初,唇角的光澤發亮:“這種身份。”

燈籠高高擺動,幾根穗子浮動在空中,林知言像被定了身,好半天用手指指秦頌,又指指黎初,從喉嚨裏擠出字句:“你……你倆……?”

她瞬間覺得自己像路邊的狗,蜷著睡覺被踢了一腳不說,還被強行塞了滿嘴狗糧。

就在趕來的路上林知言還覺得黎初這份單相思十分辛苦,計算著該怎麽勸說,可現在呢?

秦頌竟然回應了?!不……她甚至動手了。

林知言有種自家白菜被豬拱的錯覺,當然,黎初不是她養的白菜,秦頌更和豬毫無掛鉤。

主要是黎初太漂亮,那種溫溫柔柔又軟乎乎的漂亮,五官雖然圓圓的卻異常精致,從認識她開始,林知言一直覺得沒人能配得上黎初。

但秦頌……偏偏也好看。

這兩人站在一起簡直顏值王炸組合,林知言心情覆雜:“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黎初羞得耳朵都紅了,低著頭不吭聲。

秦頌用拇指抹掉唇邊殘留的唾液,邊點煙邊掏出手機打電話,言語間似乎在催人過來。

黎初這才開口:“你別這樣。”

待放下手機後,秦頌才望一眼廢墟:“不修?”

黎初抿著唇,她還以為對方喊人來……打架。

半小時左右,出租車下來一群穿著陽鑫工服的人,見到秦頌微微鞠躬:“姐,有什麽吩咐?”

“看看。”秦頌用手機往身後劃。

幾行人浩浩蕩蕩走進店內,又測量又清理現場,黎初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將目光投向抽煙的人:“陽鑫的費用我支付不起……”

大公司本來就有品牌加持,更何況是陽鑫,一個口碑好到包攬無數領域的公司。

秦頌在簽字,刷刷幾下,漂亮的字體龍飛鳳舞,等簽完,她把筆還給一旁的助理,平靜地說:“走我的帳,你休息幾天。”

黎初還是不習慣她的改變,從前的秦頌連胡院長生病都只會漠然說出“和我有什麽關系”這種話,現在卻送早飯送午飯,還包攬店面裝修。

一定要找出一個形容詞來形容的話,黎初認為是“受寵若驚”。

“我知道了!掌控欲!”

林知言往面裏加了把香菜,篤定道:“秦頌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允許自己失控?”

雖然與秦頌接觸的機會不多,但林知言自覺看人還是挺準的:“她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動心了你信嗎?改變只不過是一個常年高高在上的人,習慣性將‘私有物’掌握於手中的本能。”

“……知言姐姐,你在說什麽啊?”黎初不懂。

“真是個傻子!”林知言用指甲戳她額角:“你知道她的想法嗎?感情不是吃飯喝水,情到濃時當然什麽都好,褪去激/情之後剩下的一切全靠經營,欲望上頭那不叫愛情,那叫炮/友。”

“可不能否認還是改變了啊。”黎初懟著碗裏剩下的湯汁說:“她以前多冷漠……”

“你們有相互滲透進對方的生活嗎?你在她那有參與感嗎?她對你吐露過任何心聲嗎?你到現在,甚至還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兒吧?”

黎初不敢反駁,因為全說中了。

林知言扯了張紙巾抹嘴,苦口婆心地勸說:“所以這算愛情嗎?頂多算主人和寵物,等哪天她厭倦了換個人照樣可以,那你呢?本來同性就……反正你懂的,不用我多說。”

“秦頌根本沒有學會如何愛一個人,就像今天,雖然最後是她收拾了殘局,但如果開始就沒有沖突根本不會發生後面的事,她說話做事的時候有考慮過你會受到實質性傷害嗎?黎小初啊,一個沒有感受過愛的人,你讓她怎麽不自私?又怎麽愛別人?愛人先愛己,她連自己都不愛,怎麽能好好愛你?”

要說不說,林知言平日陽光活潑大大咧咧,關鍵時刻非常通透,說完一系列話後,她拍了拍黎初:“我知道你很喜歡秦頌,她身上有種讓人想挖掘秘密的氣質,冷漠高傲又長得好看,很容易吸引人的好奇心,心動再正常不過了。”

黎初無意識地捅著一瓣西瓜,雜亂無章的小孔顯現出她心中的不安。

她們……甚至連句正式的話都沒有,來來回回都圍繞著那四個字:親密關系。

可親密關系分為很多種,一夜/情也算,炮/友也算,這些由欲望而生的感情都不是真正的愛情,愛情就是平淡且細水長流的過日子。

飯後,林知言先行告別,臨走前揉了揉黎初,笑容和煦地說:“好好談談吧,她那麽聰明,會懂的。”

其實她想勸黎初及時止損,秦頌太危險,不定性因素太多,但眼下……怕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順其自然吧,林知言嘆口氣,揮手上了出租車。

公寓內,秦頌處理著kiss.me和原本工作上的事,她與黎初一分別就不怎麽聊天說話,對話框頁面從頭劃到尾五分鐘不到。

今天二十四號,秦昭已經坐上國際航班,臨飛前打了電話過來,讓她明天下午去秦家老宅相聚。

老宅啊……

秦臻和錢芳沒離婚之前,她們一家四口一直住在那兒,記憶裏的秦家大宅很安穩,沒有紛爭和牢籠,有的是滿院子的山茶花,還有假山與池塘。

秦頌不是天生性格淡漠,孩提時候的她有著秦家大小姐該有的驕矜與活潑,只不過幸福日子沒過幾年便被摧毀了,後面望不到盡頭的黑暗才是罪魁禍首。

她下意識撫了撫脈搏上密密麻麻的傷痕,無數個日日夜夜,這些傷陪伴著她,也割裂了生命中的光。

厭世,是秦頌對後來日子的概括,她走不出來,因為無法接受家人的“背叛”。

錢芳出軌跟了鄭乘風,秦臻後娶了葉婉清,秦昭不聞不問出了國,很長一段時間,秦頌覺得自己是被世界遺忘的死角。

這樣一想,頭又開始隱隱作痛,鏡子裏的她皮膚蒼白,黑眼圈覆蓋在眼瞼下,看起來就是一個病人,一個常年被失眠、精神分裂、壓抑所折磨的病人。

無數人勸她放下過去,可過去太深刻了,她沒辦法處置鄭乘風,所以只能懲罰自己。

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要真正處置鄭乘風的呢?秦頌合上筆記本,仔仔細細探究起來。

是了,是重要資料交到手中那刻開始的,黎初有好好地同胡院長交代,做了很多事。

因為有了希望,所以從此開始,封閉了二十年的心墻,突然被鑿了道口。

一束光從外面照進來,恰好填補了心口處空蕩蕩的黑洞,秦頌不信人際關系,但黎初不計回報地圍著她轉,如同冥王星唯一的衛星卡戎。

她是孤獨的,她也是。

她們相濡以沫在這江湖中,再想相忘也很難了。

秦頌觸摸一下鏡子中的自己,然後再度拿起手機,點開和黎初的聊天欄。

“明天早起,帶你去一個地方。”

知言:你倆才是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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