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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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黎初明白秦頌的病情嚴重性,不是因為知道病痛纏身,而是真真切切體會到了對方的起伏變化。

秦頌的痛苦在於她並不想變成瘋癲的人,可怎麽能控制住?埋藏在海岸線下沈默的火山終究會爆發。

像此刻,秦頌點了煙,冉冉上升的霧氣繚繞至車頂,黎初心想,她應該在隱忍,在克制,在壓下一切無從冒出來沒有規矩的東西。

秦頌舉起夾著煙的手,於是光影在手背上交錯了一下:“我的世界像一團混亂糟糕的線,努力順清它,但也只能聽天意。”

“所有事情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如果你覺得死亡不真切,想想我父親。”

她打開空調,煙味淡了些。

從前秦頌反感抗拒述說過去的事情,將自己藏進堅硬的軀殼裏,今天是例外,她莫名被黎初的眼淚煽動了情緒,很想說些什麽。

盡管說的生硬無情,但黎初聽懂了。

“你在安慰我嗎?”黎初問。

秦頌沈默不語,許久才擡睫,凝視著遠方:“再痛苦,命運的齒輪何曾停止轉動過。”

她從未說過這樣多的話,黎初篤定:“你真的在安慰我呀。”

“我在安慰我自己。”目光從烏雲遮擋月亮的片刻之後收回,秦頌側目而視身旁:“身體本能比精神更想要活下來,怎麽辦呢……”

“沒有辦法。”她喃喃低語。

黎初的悲傷就像月亮被烏雲遮住了,情緒的琴弦隨著眼前人牽動,更多的是可憐……和心疼。

胡院長非常愛她,當親女兒對待,從小到大黎初不曾受過什麽委屈,先是被安排在律師事務所管轄的區域學畫畫,出來工作後,地理位置環境都是胡院長派人看了又看,查了又查才同意決定的。

可以說,她的成長輕松又幸運,工作至今沒被刁難過,畫室的同學也都很好人。

但秦頌不同,年幼父母離異,被判給母親卻遭到繼父的暴行,哥哥兩耳不聞窗外事去了國外,這樣一個商圈大小姐的身份無疑是沈重的。

如今唯一疼愛她的秦臻去世,剩下的人於這世間不過是一點點血緣關系罷了。

黎初搜腸刮肚尋找安慰的話,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你別消極啊,總會有出路的,你看你現在不也挺好的嗎?要好好活著啊。”

秦頌啟動車,唇線揚了一下:“你覺得我現在好嗎,我自己都不這麽覺得。”

車一啟動,黎初慌忙系好安全帶:“總比以前好不是嗎?你逃出來了,可以對抗那些惡意了。”

四周靜得能聽見呼吸聲,直到上高速,秦頌才在黑暗中說話:“還不是時候。”

黎初聽不懂這句臺詞的背後含義,正斟酌著怎麽接話,一轉頭窗外漫天星河。

下大雨之後有許多星星懸掛,黎初打開窗,涼風倒灌進來,吹得她瞇起眼睛:“我們要去哪裏啊?”

很快她就不吱聲了,因為海岸線在眼前越拉越近,甚至能瞧見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激起的水花。

黎初沒在晚上來過海邊,與日光傾城時不同,夜晚的海是深沈的,帶著壓迫感,浪花飛濺的潮氣隨風穿過兩人的指縫間。

秦頌蹲在一塊圓潤的礁石上抽煙,外套下擺沾滿了沙子和海水也不在意。

銀河與海平面相連,是一望無際的平緩。

黎初踩了會水,見礁石上的影子一動不動,微妙地起了小心思,彎腰捧起海水便朝那方向扔去。

鹹澀味道撲鼻而來,剛抽兩口的煙被澆滅,餘味綿長悠遠,蓋住了秦頌的眉眼。

她很平靜,睫毛上的水珠接連落下。

就這麽淡然地望著面前的始作俑者,像在欣賞一副精致的油畫,眸中倒影的星空與海色搭配美麗。

黎初被盯得心虛:“……我去車上給你拿紙巾。”

她逃得快,秦頌抓得更快,細長的女士卷煙滾到夾縫中,堪堪停在一顆小草旁。

從黎初的角度只能瞧見顫抖的葉片。

海邊的礁石上布滿青苔,她靠著它們,觸感又潮又涼,一時間刮蹭出的疼痛與快/感收縮著胸膛裏那顆弱小跳動的心臟。

這裏沒有人,黎初心知肚明,但仍然緊張地蜷縮起足尖,不得已仰頭望掛滿星星的天空。

不該招惹她的,明知道她非比尋常人。

秦頌的吻帶著微鹹,黎初清楚這絕對不是海水,就在剛剛她才感受完舌釘的熱度。

怎麽會到這般地步……?

飾品如冰糖般,融化在流淌中。

她沈淪的是夜晚海平面上的星空,還是被潮濕浸透了,精致纖細的指節呢?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二十分鐘後的車內,秦頌紮起頭發,不過紮得很隨意,好幾縷掉下來,濕漉漉地貼在頸間和鎖骨,顯得那塊皮膚更是白得細膩刺目。

擦掉身上多餘的海水,她又抽出兩張紙巾,輕飄飄扔到黎初腿上。

黎初默默撿起來。

沒想到漲潮這麽快啊!一個浪打過來,劈頭蓋臉將兩人都淋得發楞。

準確的說是黎初單方面無措,秦頌只不過冷淡地晃了晃腦袋,一言不發地轉身回車裏。

黎初把紙團拋出窗外,低著頭摳指甲。

時不時瞄一眼搭在方向盤上的手。

這雙手肯定能把她弄死,黎初想。

“失望嗎。”秦頌突然湊近,半邊臉被亮起的車燈照耀,眼睛一深一淺,有種看不懂的繾綣。

是錯覺嗎?黎初不自覺吞咽一下,隨之而動的脖子展露出脆弱,無比……誘人。

誘人的何止是她,從黎初的角度看,秦頌穿孔的每一處碎釘都在發亮,引出紋身師的本能。

紋身師愛缺口的月亮,愛有缺陷的人,秦頌看起來很完美,實則漏洞恰好對上了黎初的天賦。

於是她用牙齒咬住對方鑲嵌在皮膚下的飾品,舌尖抵著慢慢抽離出,一顆接一顆,從鎖骨到耳朵。

秦頌的耐心與縱容永遠會在這時候起作用,一動不動地任由對方發作。

“取下來幹什麽。”她好脾氣輕哂。

黎初在耳畔含糊不清地說:“換新的。”

秦頌沒說話,擡手把車燈關上。

“怎麽黑了?”黎初手裏捧著幾顆圓潤的銀飾,很快被秦頌接過,全數倒入手心。

黎初不安起來,可退無可退。

再往後,也是汽車不算柔軟的皮質座椅。

眼看著裙子一點點往上翻卷,海水的味道沖淡了車內的清冷香,昏昏沈沈的不真切。

銀飾兩頭都被圓潤飽滿的水晶包裹了,沒有尖銳的針頭,不會刺傷皮肉。

黎初胸口劇烈起伏,受刺激般抓住車窗的扶手和座椅背後。

“數數。”秦頌借著月光往裏推,語氣淡得像杯白開水:“現在幾個了。”

見對方抿著唇不吭聲,秦頌扯出笑意,兀自數起來:“一,二……”

“我數,我數……”辛虧沒有燈,否則黎初一定能通過玻璃反射的光看見自己爬滿紅/潮的身影。

她眼底蕩漾著波紋,水光與漣漪隨動作晃動,一圈又一圈,指甲也不由掐進座椅套裏。

“五……五個了……”黎初連忙抓住那只蒼白的手,紅著眼央求:“已經五個了。”

“五個而已。”秦頌面無表情地拋了拋,手心裏躺著剩下十幾顆,金屬的光澤閃得黎初閉上眼。

秦頌瘋得離譜,折騰人的本領也離譜。

望著空空如也的掌,她陷下脊骨,帶了潮濕氣息的頭發落在黎初的唇間:“現在幫你拿出來。”

圓潤而冰涼的飾品早就被捂熱,黎初呼吸阻滯,汗水細密滲透肌膚,與還未幹的海水混到了一起。

回到靈堂,林知言快急瘋了:“幹什麽去了?吃什麽早餐吃這麽久?”

她雙手叉腰,胸口的山茶花別得歪歪扭扭:“電話也不接,嚇死人!我以為你……”

話音到這截然而止,林知言瞟了眼停好車進門的秦頌,輕聲說:“別再亂跑,我很快要走了。”

林知言找了份新工作,在隔壁市,等胡院長火化完下葬,她就得動身前往。

“知道了,知言姐姐。”黎初用手指抹掉眼瞼下的淚水:“我去換衣服。”

她走得極不自在,林知言的身體跟著轉了一圈,最後面對秦頌:“她怎麽了……嗯?你的什麽耳釘和鎖骨上的那些呢?”

秦頌破天荒地望她一眼:“洗了。”

“洗……?這玩意用啥洗?要消毒嗎?”

秦頌走了,跟進幕簾後的房間,與黎初一墻之隔換衣服,聽著隔壁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屈起手,很不懷好意地敲了敲墻。

那邊的聲音立刻停止,好半天,才傳來沙啞軟糯的聲音:“這裏是靈堂,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秦頌說:“動作快點。”

她沒有想怎麽樣,海邊和葬禮是劃分線,再怎麽無情無義自私冷漠,也不會在別人的葬禮上做什麽。

只有鄭乘風這樣的人才會肆無忌憚去踐踏別人的尊嚴和軟肋,如果要說秦頌的性格上有什麽優點,那便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主動招惹是非。

哪怕發病的時候,秦頌也是沈著的。

林知言把她們的衣服送去了幹洗店,這裏簡陋沒法洗澡,所以兩人出來時頭發還是濕的。

“到中午就回去睡覺吧,接下來兩天不用這麽忙,別把自己搞太累,你看你的臉色。”

黎初點點頭,一聲不吭地跪到軟墊上,這是最後一次為胡院長盡孝了,別無她法。

就如秦頌說的,沒有辦法一同離去,命運的齒輪未曾停歇,活著的人永遠要向前看。

只不過前方好迷茫啊。

黎初擡起頭註視胡院長的遺像,老人眉眼彎彎,慈祥的目光與微笑定格在那。

以後的人生到底該怎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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