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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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不會。”對面發來這樣一句決絕的話。

黎初停止打字,手指很輕地落在鍵盤上,怔怔瞪著電腦屏幕,為什麽這麽絕對判斷?秦頌怎麽不能有人喜歡?

“發什麽楞呢?遇到什麽難題了嗎?”林知言剛洗完澡,擦著頭發下樓。

她的公寓剛到期退租,還沒找到新房子,所以才來黎初這借住幾個月。

“陽鑫客服?”女生彎腰照標題念了一遍,疑惑地側目:“你要去陽鑫上班?”

黎初擺手:“沒有,我就看看。”

“我還以為你要為愛改行。”林知言笑了:“對秦頌可真上心啊!”

黎初耳根熱得慌,啪地合上筆記本:“不是,陽鑫是大公司,查資料而已。”

對方一搖手指:“那關你什麽事?你是紋身師,頂多都算做設計的。”

黎初別開眼:“知言姐姐,你別笑話我。”

林知言真不笑了,翹起腿,腳尖一下一下點地板:“好嘛,不笑話你,但你找客服打聽沒用呀,秦頌又不是什麽事都告訴別人的人。”

黎初當然清楚:“就是問點基礎。”

“啥基礎?”

“生日。”黎初把筆記本打開,屏幕亮了一下,跳回瀏覽器主頁:“她快生日了。”

林知言湊近些許:“九月十三,真是個好日子,那天……”看一眼時間:“恰好周末。”

黎初微微抿唇,垂著眼思緒萬千。

“準備禮物嗎?”林知言又說:“不過像她這麽沒朋友的人,應該不會過生日。”

且不說秦頌會不會過生日,黎初覺得,在陽鑫也沒有誰會真正意義上祝福她什麽。

她像孤傲的鷹,飛翔在無人的遼闊之上。

可或許呢?黎初承認有打賭的私心,她覺得或許秦頌其實渴求一份真心呢?

於是到了九月十三號這天,秦頌破天荒在加班途中收到黎初發來的微信:“我有東西要給你,晚上可以來一趟店裏嗎?多晚都行。”

她捏著煙思考黎初的用意,這些日子她們沒見面,忙碌了近兩個多月,說實話有點疲倦。

辦公室的臺燈調成暖橙色,不是很明亮,電腦已經關了,手邊鋪展著資料。

秦頌覺得自己骨子裏帶點念舊傳統,一些私人資料會盡量手寫,字也是這麽練出來的。

昏黃的燈下,字體顯得更加苛刻鋒利,像她的性格,可規整的段落分明又沒有那麽尖銳。

手機抓在手中,此時悄無聲息地震動了第二下,黎初說:“我們等你。”

林知言這麽晚還在kiss.me?秦頌不懂黎初怎麽定義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的,至少有了一個合作夥伴,不該有第二個。

她把煙放回煙盒,起身關了燈和空調。

下出租車的時候,秦頌與平常一樣往公寓方向踱步,路燈四周撲騰了一圈飛蛾,她站在燈下,望著這些小蟲爭先恐後地爭奪光源,像義無反顧的犧牲。

看了會兒,秦頌雙手插進口袋慢慢轉身,外套下擺在空中劃出圓弧。

kiss.me門口沒有絲毫光亮,靜謐得只有那串晴天娃娃在風中來來回回漂浮,秦頌低頭點了根煙,用夾著煙的手推開門。

身影完全埋入黑暗的瞬間,視線忽然就明亮了起來,滿屋子的玫瑰花瓣從天而落,是黎初拋的,她自己的頭發也沾了幾片。

“生日快樂!”林知言拉開禮炮,彩帶飛在秦頌眼皮底下,還有著淺淡的硝石味,與玫瑰花的清香混淆在一起。

秦頌靜靜望著袖口上的花瓣,沒有任何表情動作,這種沈默顯得有點強硬。

黎初和林知言尷尬地垂下了手。

兩人身後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有個小小的草莓蛋糕,旁邊擺放了滿滿當當的食物和蠟燭。

空氣裏的奶油香味喚醒了記憶。

記憶中的蛋糕也帶著這股甜到發膩的味道,但蛋糕從不屬於她,她在門外,望著門內繽紛的氣球和燭光,那會的自己應該是有些羨慕的。

秦頌說不清現在什麽心情,但她下意識想離開,於是冷淡地掃了二人一眼,轉身就要走。

黎初慌忙放下剩餘的花瓣去拉扯:“別走呀!至少……吃口蛋糕好嗎?”

她眼尾又紅了,如表情包裏的小兔子一樣,仰著腦袋祈求:“一起過生日好不好?”

指甲蓋上還被花汁染成了斑駁的漿果色。

秦頌半側臉一動不動,粉色的發絲因為太長,發尾蜿蜒搭在了黎初的虎口。

女生的手很細,小心翼翼捏住外套下擺,秦頌定定看向自己盤在對方手上的頭發,睫毛一擡,將身體正了回去。

黎初的眼眸顫動起來,如玻璃珠子般透亮:“我們給你準備了禮物!現在拿出來!”

說著去翻前臺,林知言放下禮炮,和她一起把亂七八糟的袋子整理好放到地上。

袋子裏裝了可樂雪碧,還隱約有酒。

黎初用剪刀拆掉包裝,向秦頌攤開手,細嫩的掌心躺著兩枚耳釘,做工並不精細,碎鉆鑲歪了,上面的英文字母刻得歪歪扭扭。

林知言在旁邊說:“黎小初整個下午給你做的,不喜歡也收下唄。”

秦頌又擡了擡眉眼,這回是直勾勾盯著黎初,寒冰覆蓋的眸底看不出情緒。

回憶和現實在腦海中打架,情緒也是。

她稱不上多開心,所以沒發現荒蕪貧瘠的幹涸之處,逐漸長出了種子,在發芽生長。

蛋糕選的高級奶油,秦頌木然坐在椅子上,手心裏的耳釘攥得溫熱。

等黎初忙活好一陣,才看見她頭上滑稽地掛著一片花瓣,於是彎下腰:“你不要動呀。”

那片花瓣被很輕柔地拿下,芬芳馥郁在鼻尖,像是互相吐出的氣息。

秦頌坐著也很高挑,穿西裝正襟危坐的樣子有種從冰面破出的莊重。

黎初能想像出她上班時的模樣,也能想像出陽鑫裏的每一個人既害怕她,又孤立她。

林知言開了啤酒和食物包裝袋,炸雞薯片,還有幾盤水果,遠遠望著琳瑯滿目。

“你倆幹啥呢?”她坐在對面,目光暧昧:“電光石火的,還過生日不?”

黎初立刻直腰,窘迫地將蠟燭拆開,一根接一根插在蛋糕上,擺弄完這些又四處胡亂摸索,焦急地說:“忘記買火機了!”

“啊?”林知言站起來翻了翻桌子:“還真忘了,這腦子,我去便利店買。”

秦頌沈默須臾,動作緩慢地從口袋拿出火機,同時還有一盒煙,她試了一下火,便打算親自去點蠟燭。

“我們來!”林知言一把搶過:“你是壽星,你最大,可不能動手幹這活!”

蠟燭是黎初選的,很小孩子氣,嫩粉色像仙女棒一樣,她們沒特意提是幾歲生日,圍著草莓插了八根,還在中間插了一根。

一共九根,在壽星眼下煙花般炸開,燈關了,三人的影子被火光搖曳在墻壁上,和黎初坐在對面雙手合十唱生日歌的瞳孔裏。

秦頌今年二十九歲,是一個說年輕也不算年輕,說年長也不算年長的年齡,她遺忘了二十多年的生日,就在今天,全想了起來。

同時想起來的還有玻璃窗裏面的場景,還有冬日傷口被風刮得劇痛的觸感。

很忽然的,她開始頭疼欲裂。

記憶太摧毀心智,紮根在每一條神經裏。

另外兩人依舊沈浸在拍手唱歌,秦頌微微皺眉,沈沈地說了聲:“別唱了。”

她不是不想過生日,而是這些色彩斑斕太諷刺,不斷刷新著痛苦。

真正的痛苦,也並不是身體上的疼。

黎初的眼睛被燭光晃出水色:“那許願吧。”她聲音很輕,溫泉般汩汩流動:“我們不出聲了。”

奶油味噴香撲鼻,秦頌睨著那些草莓果肉,輕緩決絕地吹滅了蠟燭。

屋子陷入黑暗和沈默,好長時間沒有動靜,直到不知道誰的手機在空氣裏響起。

林知言打開燈,秦頌正平靜地接通電話,但很快,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連好看的嘴唇也跟著褪去血色。

“現在過去。”秦頌拿走煙盒火機,只字未言地走了,走得非常急,窄裙下的腿快速晃動,黎初追了出去,卻也只來得及見對方上出租的背影。

她有種不安感,覺得出事了。

因為秦頌太著急了,甚至不顧形象,在黎初的印象中她總是不急不緩,沒有這樣焦躁過。

林知言拍拍她,惋惜地說:“要不我們吃吧?”

黎初咬了咬唇,依依不舍地回了店裏。

深夜的大馬路沒多少車,出租很快就載著秦頌到了醫院,樓下,記者圍堵在前,見到她來面面相覷,辨認不出這個女人的容貌。

秦頌從容不迫,邊走邊掏出口罩戴在臉上。

等她走進去,記者們才反應過來,這是秦臻的女兒,也是鄭乘風的養女。

她很少出現在大眾視角,這次卻頂著萬千攝像頭來探望自己生父。

媒體猜測,只怕秦臻不大好了。

醫院大堂內,秦頌從前臺拿了卡進電梯,VIP病房在七樓,她的粉發和紋身過於矚目,房門前的人幾乎一秒就望見了:“在這。”

秦頌走過去,葉婉清替她拉門:“你爸剛吃藥睡下,估計醒來要等明天。”

裏面只開了一盞廁所小燈,得走很近才能看見病床上躺著的人,他面色差得離譜,剃了頭發,光禿的腦袋壓在枕頭上,閉眼睡得不怎麽安穩,眼珠在眼皮下直動。

葉婉清搬了個椅子給秦頌,彎腰小聲附耳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借著月光,秦頌看清楚了葉婉清的臉色,憔悴粗糙,一點也沒有商業巨頭妻子該有的富貴。

女人和她對望一眼,苦笑著撫臉:“他這樣,我也沒心思打扮了。”

秦頌默不作聲地望回病床,註視著緩慢落下的點滴:“醫生怎麽說。”

“時日無多。”葉婉清只說了四個字便凝滯住,緊接著聲線哽塞:“積勞成疾,病入膏肓了。”

女人埋在昏暗中的瞳仁渾濁發黃:“他留了遺產給你,到時候手續弄好就送過來,你爸力所能及了,不要怪他,他也沒辦法。”

秦頌看似點了點頭:“嗯。”

葉婉清是秦臻後娶的妻子,風雨同舟二十幾年,她對秦臻是有真情的,不單純為利為錢。

“去休息。”秦頌回頭:“我在這。”

見對方不動身,秦頌也不強求,雙手撐在膝上,虎口抵著眉心,看起來很困頓。

葉婉清抱出毯子蓋在她肩上:“夜裏涼,聽說你加班了幾個月,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吧。”

這回換秦頌沒動,葉婉清站了會,嘆口氣,像哄小孩兒一樣:“今天生日吧?怎麽不去和朋友們玩玩,還深夜趕過來。”

秦頌保持撐額的動作:“沒興趣。”

葉婉清撫平床單的褶皺:“你總這樣,你爸很擔心,也……很自責。”

走廊有護士路過,屋內閃了一下。

秦頌的眼眸浸了層黑色薄霧,閃的這下,霧加深許多:“不需要自責。”

頓了頓,補充道:“不是他的問題。”

“你不能被一個……爛人毀掉。”葉婉清自己沒有小孩,家裏只有秦昭,還不是親兒子,雖然親疏有別,但對比秦昭,她更喜歡秦頌。

“他人的惡懲罰自己做什麽,就是因為你這些年的狀態,你爸才一直後悔,總說當年應該強行把你帶走,加上你媽官司打贏了,他常年自責。”

葉婉清溫聲細語地說:“我沒什麽立場勸你放下過去,但你的狀態越來越差,他很擔心。”

彌留之際的家長總擔憂孩子的後路有沒有鋪好,秦臻在病床上也不曾忘記為秦頌規劃未來。

“他這些天不肯休息,醫生怎麽勸都無用,等他醒了,盡量不要表現得太難過。”

秦頌垂眸,睫毛重影在眼瞼的烏青上,葉婉清看得有點心疼:“你哥哥已經連夜買機票了,兄妹倆多年沒見,好好聊聊。”

秦昭二十歲之後便一直在國外留學和工作,秦臻病重成這樣才騰出了兩天時間回來。

他是第二天中午下的飛機,胡子拉碴地背著個牛仔旅行包,見到秦頌,眉頭立刻緊擰起來:“怎麽瘦成這幅德性了?鄭乘風是不是又虐待你?”

提起熟悉的名字,秦頌眼眸空洞,許久才輕描淡寫地擡了擡唇:“沒有。”

秦昭比秦頌還要高,身材壯實寬厚,他將背包換到另一邊,想用空餘的手去撫秦頌的臉。

秦頌偏頭躲了一下,很快還是僵在原地,那只大手便很輕柔地觸到了她蒼白的頰。

“是我的錯。”秦昭面色凝重:“我馬上準備回國了,這些年我不在,國內亂套了吧?”

醫院門口卡了許多私家車,喇叭聲刺耳,秦頌低著頭不言語,脖頸露出慘白的一塊,秦昭越看越不是滋味:“進去吧,去看看爸爸。”

“你先去,醫院不讓抽煙。”秦頌當著他的面打火,火苗舐在煙紙上,躥得老高。

秦昭心驚肉跳:“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還有這大面積紋身,不疼嗎?”

秦頌沒回答,微仰頭吐出一圈白色霧氣,疼?那是病態的享受。

其實她此刻有點想念黎初。

秦昭捏了捏眉心,終究還是獨自進去,他走後,秦頌回頭望他,嘴裏的煙徐徐上升。

因為學業問題,秦昭來了兩天就馬上要趕回澳洲,臨走前他單獨叫來秦頌,兩人一起打車去了機場。

登機前,秦頌跟在秦昭身後,雙手套進衣兜裏,長久沒打理的發根已經長出黑發,與下層的粉色相比很突兀。

秦昭站在偌大的檢票口處,他來得匆忙,只有肩上的包當行李,看起來空蕩蕩的。

“哥哥回來就能保護你了。”他說。

秦頌難得笑了一下,笑得很是寡淡:“不用。”

秦昭的眼白充斥滿血絲,強顏歡笑著,摸了摸眼前人的發頂:“等明年年初。”

廣播通知登機,他看一眼時間,不肯走。

“我回醫院。”外面下了點毛毛雨,秦頌把衣服帽子套到頭上,轉身出了機場。

秦昭喉頭噎著苦澀,未說出口的許多話終究被這個冷漠淡然的背影壓下。

他後悔當年為了逃避現實丟下國內的親人,讓他們背腹受敵,掙紮在生死之間。

秦頌打車回了醫院。

因為下過雨,醫院門前的地板很滑,所以如果有人拎著食盒小心走路會十分明顯。

她看見拎食盒的女生擡起了頭,一雙熟悉的,圓潤的眼睛露出來,眼尾通紅。

醫院是個看遍人間悲歡離合的地方,秦頌如此,黎初也不例外。

大概是名為感同身受的同理心又在作祟,秦頌把煙盒放回口袋,無聲地詢問眼前人。

黎初發白的唇珠緊緊抿起,帶著哭腔回應:“胡院長時日無多了。”

這是秦頌這兩天聽到最多的一個詞,時日無多,四個字,組成一個人漫長短暫的一生。

“你呢?”黎初抱好食盒,動作看著吃力。

秦頌單手取下頭上的帽子,發絲壓得雜亂毛躁:“幾樓。”

黎初楞了楞,追上對方:“七樓。”

刷卡聲響起,黎初的心頭跟著顫了顫,七樓是VIP病房,也是重癥患者集中住院的地方,她望向秦頌,發覺對方垂在身旁的手有些微抖。

應該是太難過了。

胡院長在七零三,秦臻在七零四,病房倒不是隔壁,而是對門。

兩人在長長的走廊燈下分道揚鑣,黎初的食盒抱在懷裏,比她的腦袋還要高出幾分,秦頌瞥了眼,覺得她的背影有些落寞。

很難得的落寞,因為她總是很快樂,看不出太多悲傷和難過的情緒。

那一天黎初哭著說胡院長病倒了,大概是渴求安慰,但那時候的秦頌沈浸在破碎的回憶裏,剖開傷口的她像撕咬人的野獸,幾乎六親不認,聞不得一絲一毫血腥氣。

所以她才說:和我有什麽關系。

現在想想,其實是無能為力,她沒有辦法解救誰,包括自己,也被困在了原地。

秦頌反手關上門,縫隙照進一小束暖光,在消毒水味聚集的病房裏極盡諷刺。

“回來了?”秦臻勉強能說點簡單的句子,聲音蒼老得看不出是叱咤江湖的房地產巨頭。

秦頌坐到他跟前,很輕地點頭。

“陽陽回……澳洲,你……怎麽不回家?”

“我請假了。”秦頌潤濕幹裂的唇,打補丁般補上一句:“不用擔心。”

秦臻吃力地笑了:“你……該好好……的生活。”

紮著吊針的手千瘡百孔,滯留針上的膠帶甚至起了皮,灰塵撲黑了一小塊。

等會要叫護士來換,秦頌心想。

“樂樂……”秦臻輕喊了一聲。

秦頌罕見地聚焦了瞳孔。

她是秦家唯一的女孩,喜得千金的秦臻取名為“樂”,後來長輩們覺得樂字太單調不好聽,便用了頌字,歌頌讚美的寓意。

樂字便成了小名,現在只有秦臻這麽喊她。

“樂樂……你要學會想念……學會愛人……你……是活生生的……人啊。”秦臻依舊不怎麽能說太多話,沒幾句開始大喘氣,斷斷續續地咳嗽。

葉婉清慢慢順著他的胸口:“沒事兒,樂樂就在這呢,不著急。”

秦頌蜷了蜷指尖。

床上的人緩過來,固執地繼續開口:“……爸爸應該……早點接你回家……應該早點的……”

“說什麽呢。”葉婉清含著淚,臉色極差:“樂樂從來不怪你,她沒有怪你。”

秦臻很輕地搖頭:“如果……如果……”

話沒說出口,機器響了,葉婉清掛滿眼淚的臉變得驚慌失措,連忙去按鈴。

醫生來得很快,從秦頌身邊穿插進來,沒檢查多久,護士就開始清人:“家屬先出去好嗎?病人馬上要動手術了。”

白大褂沾染雜亂的味道來回動蕩,秦頌被撞了一下,像塊砧板上的豆腐,踉蹌往後倒。

墻粉刷的十分平整,她堪堪用手肘撐住身體,門被推動的床撞得哐當響,縫隙變大,暖色從外面照進來,才將房間再次點燃色彩。

秦頌順著色彩向外看,黎初跪在對門的床前,上身半趴在床上,正和被子裏的人說話。

這裏的光線實在昏暗,秦頌即使用力聚焦,也只能看見對方被分割的五官。

眼睛在黑暗裏,唯有嘴唇亮著,一張一合地啟動,但完全沒有笑意。

聽見動靜,黎初回過頭。

兩人都身處黑暗,隔著走廊燈對望須臾,黎初和床上的人說了些什麽,起身朝這邊走來。

“秦頌。”門前的影子晃悠了一下,緊接著長呼口氣:“你要不要看看胡院長?”

秦頌撐著墻壁的手握緊,一動不動。

黎初繼續走進,暖色打在眼尾,哭過的雙眼像水洗過的上好琉璃珠,連純凈的眸光也夾雜了些繾綣,她有氣無力地說:“一起吃飯吧。”

有的人天生就不是什麽惡人,即使在這種時刻,黎初依舊像兔子一樣,她的難過匿在眼角眉梢,善良和純卻是從心底散發出來的。

腳步又往前走了許多,終於在門後,在黑暗的角落中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秦頌躬起的背脊瘦削單薄,這盞燈不亮,卻將她照得分外慘白,又有蠢蠢欲動的病態感了。

她看見那只筋骨分明的手緊捏著,墻上都被剜掉了一塊白色粉漆,沾進了指甲裏。

黎初覺得秦頌不該是這樣的,秦頌應該緩慢穩重,應該沈靜得如一潭死水。

可她現在死沈得不正常,就好似引爆的炸彈在倒計時,且只剩下緊迫的最後一兩秒。

“你別難過,秦叔叔會好起來的。”

秦頌竟然急促地笑了聲,慢慢站直身體,露出的臉沒有分毫血色:“不會了。”

她看過病例,也問過醫生,能茍活到現在完全憑借秦臻本人超強的意志力。

這些安慰的字句顯得沒那麽有著重感,黎初沈默了好久,才暗暗說:“吃點東西吧,總要有精力照顧叔叔,他不會希望你這樣。”

秦頌揚起臉,第一次,她的病態這麽明顯和突兀,有種搖搖欲墜的脆弱。

黎初心臟抽疼,不由再往前靠近了些。

“我們去吃飯好嗎?”

秦頌望著她的臉,純得十分勾人,她徒然覺得自己活得太清醒了,清醒的知道秦臻留不住。

而黎初,可能還在騙自己有奇跡。

七樓VIP房的病人,能住進來就是奇跡。

黎初站在這,卻讓秦頌塌下的心有了承載之地,她在這什麽也不用做,她也能感受到一些事情在暈染,在崩塌燃燒。

剛剛接走秦臻的護士返了回來,葉婉清也回來了,見到黎初略微詫異:“這位是?”

她去看秦頌。

秦頌動了動嘴唇,在腦海中搜尋著詞語,說得很淡:“朋友。”

葉婉清挑高眉毛,看起來真的很驚訝:“竟然交朋友了?好好好,好孩子,叫什麽名字?”

護士開了燈,室內突然明亮起來,黎初暴露在中央,拘謹地交疊雙手:“我叫黎初。”

她辨認不出這個女人是誰,秦頌和她長得不像,甚至是兩個不同方向的臉。

秦頌非常凜冽,眼角和眼尾的轉勾很鋒利,鼻梁弧度和唇角也帶著尖刺,整個人就像一把劍,亦或玫瑰刺,攻擊力十足。

而葉婉清是溫婉的,甚至有些幼態,五官沒有棱角,可以看出年輕時的動人美貌。

倒是和黎初有點像。

葉婉清自己也發現了這點,偏了偏頸,仔細用心地打量黎初。

護士鋪好床單被子,拿了些東西要走,她也很快轉過臉跟著走了。

看樣子,秦臻緩過來了。

秦頌後知後覺發現嘴裏有股血腥味,舌釘被咬得太用力,刮蹭到了脆弱的舌尖,她咽下這口溫吞的鹹腥,有種回血的心悸。

對門有個蒼老的聲音傳來,黎初應了句,似乎不害怕了,拉起秦頌:“走呀,去吃飯。”

她的手很軟,五根纖細的指尖纏在一起,指甲蓋圓圓短短的,如果只看手會以為是小孩子。

秦頌冷不丁被扯進七零三病房。

這裏沒有七零四那麽冰冷,有點煙火氣,床上的老人戴著老花鏡,攥了團天藍色的毛線,五官不像亞洲人,眼珠和手裏的毛線一個色調。

秦頌拂動眼皮,認出胡院長就是網上記載的那位律師胡慕灣,年輕時在南城名氣響亮。

“這位是……?”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很和藹:“小初的朋友嗎?”

黎初從保溫杯中倒出一杯溫水,遞給她:“是朋友!”剛剛秦頌說了,她們是朋友。

胡院長指著床邊的椅子:“快坐吧。”

秦頌一言不發地坐下,床上的老人卻突然低頭湊近,那眼神……像在隔著她看另一個人。

“真是個漂亮姑娘。”她收斂神情,含笑拍拍另一邊:“小初來坐,不是說今天燉了鯽魚湯嗎?”

食盒打開後還在冒熱氣,秦頌恍惚間被塞了兩根筷子,她就這麽舉著,和氣質不大協調。

黎初用勺子餵了胡院長一口,嘴角的梨渦浮現:“好喝嗎?我可是按照您教我的做法做的!”

一老一小交流著家常,秦頌在這陌生的環境裏,竟然不知不覺吃完了這頓飯。

飯後,胡院長打起毛線,黎初伏在床邊,頭枕在手臂上安靜地看她。

秦頌想抽煙,望著兩人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場景,手在口袋中刮蹭,然後默默合上了煙盒。

秦臻的手術晚上八點做完,推回來的時候,秦頌正撐著下顎聽胡院長說一位姓唐的朋友。

床恰好準備路過病房,秦頌微微點頭以示離開,然後回到了七零四。

黎初眼巴巴瞧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縫。

“是你喜歡的人嗎?”胡院長理好毛線,聲線低沈溫和:“很像我一位故人呢。”

黎初不好意思:“還有人跟她一樣冷淡嗎?”

胡院長看似在回憶什麽,眼尾的笑紋加深:“倒也沒有她這麽冷淡,平常交流沒問題,就是也很不拘小節,總不受約束。”

“她吃了很多苦,身體不好,已經走了快二十年,我每年都去為她掃墓,今年怕是不行咯。”

黎初鼻子和眼睛酸澀得不行,卻又固執地不肯哭出來,手無意識地摳床單:“誰說的,您要是想去我就陪您去,下大雨下大雪都去!”

說完像是怕對方拒絕,學著秦頌簽協議的樣子,翻出紙筆:“我們現在就約好,簽了可不能反悔啊,誰反悔誰是小豬!”

胡院長一慣縱容黎初,慈愛地笑著,隨她抓起手指“強行”簽下名字。

兩邊的病房一明一暗,氣氛不同,悲傷卻是相同的,淩晨之後只能留下一位家屬,葉婉清替代了秦頌,林知言替代黎初。

她們一起進電梯,又在電梯裏沈默了很久,黎初偷偷睨身邊的人,想說話又不敢說。

秦頌的風衣許多天沒洗過,沾著不合時宜的汙漬,這些汙點不該出現在她身上,想來原因出在秦臻的病,根本沒有時間打理這些。

黎初別開視線,擡頭望層數,臨近三樓時,電梯哢嚓哢嚓響了幾聲,突然就斷電黑了。

她們停在三層,播報的聲音聽起來電流不足,斷斷續續之後再無聲息。

黎初嚇得心口瘋狂跳動,險些把自己撞暈:“怎麽了!怎麽就停了?!”

聲音委實淒慘,還帶著無盡的慌張,漆黑裏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慌張急促,另一個病態般地,從微弱變成了……沈重。

黎初按了按警報鈴,沒有響應。

一直保持緘默的秦頌此時突然動了一下,聲響非常大,黎初打開手機燈,發現她竟然坐在地上,膝蓋處很紅,像是重重跪倒才有的傷痕。

“你怎麽了?”

秦頌沒有回應,試圖擡手去抓電梯的欄桿,黎初註意到這只手白得將紋身都褪了層顏色。

手背好看的骨節沁著汗,她用燈照亮對方全身,汗水浸濕了鬢角的發,將粉色染成了玫紅,好幾顆水珠從修長的頸骨下滑至衣領。

秦頌臉色極盡蒼白,眉頭緊皺著,她在害怕什麽,又在極力克制這份害怕,下唇咬出血色的圈,摧毀了這個人的有條不絮。

黎初覺得她在忍,她總能從容不迫,怎麽會容忍自己跌下神壇,和凡人混為一體。

格格不入到不正常,黎初徹底放下了恐懼,對比怕黑,更可憐的是秦頌。

可秦頌又動了,急躁地扯開領子,扣子因為暴烈的動作崩壞,噠噠掉在電梯角落。

黎初蹲下身撿起扣子,用袖子替她擦汗,從心底搜尋出安慰的措辭:“很快就能出去了。”

秦頌身體起伏的厲害,連胸脯也在上下升沈,嘴唇張開,仿佛光靠鼻子不能通氣。

“你是不是很不舒服?”黎初跟著出了身薄汗,濡濕的劉海貼在額頭,因為電梯不運轉,空氣開始變得稀薄,她不得不脫掉外衣。

見秦頌的外套漸漸變成深色,黎初眨眨眼,小心翼翼又膽大至極地伸手,把對方那件臟兮兮的外套緩慢剝離,丟到一旁。

裏面的襯衫近乎貼在皮膚上,隱約現出紋身的斑斕,她的衣領扣子壞了四五顆,敞得非常大,褐色的肩帶垂掛在手臂,腹部紋了一道符。

血色的符被設計成箭羽的模樣,將她整個上半身穿過,箭頭恰好銜接胸口的花紋。

黎初第一次見到這麽完整的刺青,如果不看仔細,會有開膛破肚的錯覺。

她想起包裏還有瓶礦泉水,於是咬住手機翻出來,擰開瓶蓋餵給對方。

秦頌喝不進去,還嗆了一下,濃密的睫毛不斷顫動,從嘴角抿出的水打濕了鎖骨的銀飾。

這樣子的場景挾著難以言喻的破碎旖旎,黎初看得又燥又急。

“喝進去呀!”她顧不上奇怪的悸動沖撞,又要去倒水,慌亂中,腦子反而越來越理智。

從前她什麽都好奇,什麽都百度查著玩,當是在被科普,所以,在黎初不算寬闊的知識海洋裏,有一個詞條清晰可見,叫幽閉恐懼癥。

不是怕黑,而是怕又黑又狹小擠迫的空間,秦頌不怕鬼屋是因為迷霧森林的鬼屋特別空曠,能進電梯是因為看得見沒有拉大恐懼。

換一種說法是,在能忍的範圍內。

黎初激動得兩眼瞪大,她覺得自己好厲害,從前總被嫌棄的好奇心在關鍵時刻起了作用。

然而電梯依舊沒有任何聲音,秦頌渾身冰涼,視線被汗水迷了層模糊的濾鏡,寒意從背脊侵蝕,像蟲子一樣爬至全身。

黎初在跟前,聲音和臉若即若離,秦頌氣息阻滯,很想冷聲提醒她不要說話,一張口,窒息感像潮水席卷而來。

她不受控制地張開唇,壓抑且克制地小口汲取空氣,可越在意,偏偏越難跨過。

黎初在旁邊靜悄悄的,秦頌想擡頭看她在幹什麽,頭頂忽地全暗,似乎是外套籠罩了下來。

黎初的病根是哮喘,所以她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渡氣,但黎初比較笨拙,勉勉強強含著她帶了沈重碎鉆的舌根。

這口氣費了些功夫才送進來,卻有效緩和了瀕臨窒息邊緣的秦頌。

她的神經在抗拒和被迫恐懼間來回拉扯,黎初松了唇,柔軟的身體下塌,像摟著一具玩偶。

“你不要緊張。”她的手繞到秦頌的左耳,把那邊沾濕的頭發全部撥到了耳後,左耳靠近心臟,能聽清許多不一樣的真誠之語。

“我會保密,出去以後不提這事。”

秦頌的高傲和從容冷漠,大概真的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的隱忍說明了一切。

就當黎初想再說些什麽安慰的話時,一直沒接通的緊急響鈴吱得叫了聲,話筒傳來接線員急切的呼喊:“請問兩位都還好嗎?還能說話嗎?”

秦頌尚存一絲力氣,扯掉擋在兩人頭上的衣服,小幅度往後倚了倚。

黎初連忙湊到話筒旁:“多久能修好呀?!”

等待了五六分鐘之後,燈光重新亮起來,電梯也緩緩下落到一層。

秦頌膝上的傷紅腫發紫,她伸手捋掉塵土,隨後彎腰去撿外套,粉發掉下一縷在胸口。

由於襯衫沒了扣子,這個動作幾乎能見到她一整個半遮半掩的內裏,有種欲語還休的感覺。

秦頌一絲不茍地穿好外套,只不過拉拉鏈的手忍不住發顫,好幾次差點夾到頭發。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她迅速恢覆冷漠從容,大步流星跨出去,凜冽地掃了眼人群。

維修工人看見她們,圍上前:“真的很對不起,兩位小姐有沒有受傷?”

黎初想說些什麽,踟躕地望了秦頌一眼,搖頭:“沒有受傷,但是也太危險了,救援這麽慢!”

工人連連道歉,又跑去繼續維修。

秦頌和黎初很快就走出了醫院大門。

新鮮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與封閉狹窄的電梯相比,簡直如獲新生。

秦姐:這個小名我真是栓q

久等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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