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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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秦頌到家後,照例取冰塊裝酒,她的睡眠要麽靠藥物,要麽靠酒,只不過今天不同,整瓶酒灌下去,還是沒什麽困意。

淩晨天氣轉涼,陽臺前的簾子被夜風吹刮起,秦頌坐到沙發上,月光穿過玻璃杯,將盞中的液體氳得透亮。

她拿起桌上的煙,手指輕輕撚著細長的煙嘴,不消一會,煙從中間截斷開,裏面棕色的煙草撒了一桌,風很快又卷走了。

傷口過了麻藥勁,細密的痛楚由輕到重從額角傳來,秦頌望著斷開的煙,伸手摸了上去。

她對這種觸感欲罷不能,在迷離恍惚中抿了一口酒,醫生的建議她向來不聽,卻根深蒂固地記住了黎初說的話。

——快樂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用疼痛。

實際上秦頌找不到別的快樂,她討厭人群,討厭密集狹窄的地方,厭惡過多的接觸,面對黎初的質疑咬下那一口,便是為了告訴她,在疼痛作祟下,每個人都會有條件反射。

她會擁抱她,她就能親吻她。

親吻這個詞看似很甜密,但協議寫得再清楚不過,她在疼痛中汲取的不止是精神,這個後路是她為自己留的,不是為了別的什麽。

對秦頌來說,哪怕做到其它方面也不過是一張紙一份協議,冰冷的書面關系。

她是個極註重契約精神的人,這也是在陽鑫一路升至高管的主要原因,簽下的合同再難再覆雜,她都會逐一履行完畢,從不偷工減料。

所以她認為,對林知言的不適源自黎初沒有提到過這個人的存在

秦頌覺得她違背了契約。

人和人之間是單項選擇,如果要達成共識,就必須交換條件。

她們兩人簽了互利互惠的合同,但和林知言沒有,而黎初卻與林知言有無數接觸。

秦頌慢慢皺眉,如果這幾天的失控是因為林知言出現,那黎初需要補償她。

對,補償。她咽下酒,對這個用詞很滿意。

黎初似乎很想讓她擺脫貪戀疼痛這種病態的心理,她越推開越表現冷淡,黎初越像沒事人。

這個人的出現攪糊了現在的一切,秦頌徒然冒出一個想法,她想看看她說的,所謂的其它快樂方式究竟能不能真的快樂。

秦頌覺得不能,她就像浮木,像沒有腳的鳥,懷著無法停歇的心情四處亂飛。

黎初憑什麽認為可以改變一切,哪怕是在孤兒院成長,她也擁有胡院長萬千寵愛,養成現在這樣不知所謂的天真性情。

秦頌把餘下最後一支煙點燃,卻只吸了一口,望著它一點點變短,就像那些浮動異常的情緒,隨後被燒燼。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秦頌去了kiss.me。

那輛深黑的車送去維修廠了,今天開的另一輛,不過也還是深黑色。

除了頭發和紋身,秦頌日常生活中的所有東西幾乎沒有亮色,非常固執專一的死氣沈沈。

很符合她這個人的性格。

黎初正蹲在炫彩板前準備給板子充電,秦頌按了一下喇叭,女生回過頭。

距離不大近,黎初眨著眼望了片刻才站起來,略帶疑惑地問:“秦頌……?你怎麽……”

她說到一半停下,鼓足了勇氣走近:“你要出去嗎?”

黎初發現自己似乎也病了,只要在秦頌面前,胸膛裏那顆心臟就砰砰狂跳,明明今天天氣轉涼不算熱,可她出了滿身稀薄的汗。

秦頌解開車鎖,下顎在空中示意對方上車。

“去……去哪呀?”黎初不敢動:“還要工作。”

秦頌將身體傾在方向盤上,側過臉冷淡地說:“我以為你不想工作。”

黎初啞巴了,委屈地咬咬下唇,辯駁:“我沒這麽玩物喪志。”

秦頌擡了擡唇線:“上車。”

黎初覺得她的笑很意味不明,含著刻薄和嘲諷,於是不肯妥協:“去哪裏呀?”

秦頌不想回答,側身解開了安全帶,下車後踩著高跟鞋不急不緩地走到店門口。

鋪前有卷鐵門,已經高高升起,她站在門前,抱著手臂仰頭凝視。

秦頌看了會,手一擡,鐵門嘩地被拉下大半,然後她又轉身勾過炫彩板,用穿著高跟鞋的腳把板子從底下踢了進去。

黎初呆滯地看著她一系列動作,才反應過來:“你要幹什麽呀!到底去哪裏?”

“找方式。”秦頌走近,垂下眼無表情望她:“快樂的方式。”

黎初站在原地,腦子裏湧動著前幾天自己說的話,只覺得像雲煙一樣縹緲。

於是車開啟了,黎初惴惴不安地坐在副駕駛座位上,雙手死死扭著胸前那根安全帶,生怕秦頌一個發瘋就往旁邊的綠化帶撞去。

她覺得她也快瘋了,被逼的。

但秦頌冷淡的樣子一點也看不出瘋的跡象,甚至放慢了車速,從黎初的角度望過去,只能瞧見她藏在粉發後凜冽無情的下頜線。

黎初掏出了手機,打字的手不自覺顫抖:“知言姐姐,怎麽辦啊!”

林知言回得很快:“怎麽了?”

“我在秦頌的車上,不知道她要開去哪裏!”

“啊……你要不看看導航?”

黎初小心地瞥一眼掛在空調口前的手機,回覆:“迷霧森林。”

林知言像去百度查了一下,過了會才來:“怎麽去這麽偏僻的游樂園?”

竟然是游樂園……黎初思來想去,怎麽也沒法把秦頌這張臉和游樂園的歡聲笑語放在一起。

好像一下將飛在天上的神仙拉進了地獄,顯得格格不入。

手機震動一下,林知言又發來消息:“她是不是看你年紀小,所以帶你出去玩玩啊?別擔心太多啦,好好玩吧。”

黎初心想秦頌真的會玩才怪,突然想到什麽,她低頭打字。

“知言姐姐,你也來玩吧,我看她好像很在意你,後來回去都提起你了。”

林知言發了個問號,緊接著又說:“真的假的?黎小初,你該不會是你自己害怕吧?”

黎初立刻解釋:“是真的,因為提到你,我們才出了車禍的。”

那邊又沈默了,備註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中,黎初不安地抿嘴,不敢看開車的人,只敢盯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樹木。

迷霧森林是老游樂場,設備很舊,位置也偏僻,沒有市區新建的游樂場大,從kiss.me出發過去要開一個半小時的車。

這一路上,秦頌一言不發,除了導航冰冷的女聲指揮路程,車內靜悄悄的。

等開上高速,林知言的消息發來了:“我已經在出租車上了,你們到了嗎?”

黎初緊張得手心出汗,打了好幾個字都手滑打錯:“沒呢,還有半小時。”

“剛好,我這過去差不多半小時。”

關了手機,黎初認真思索秦頌去游樂場的目的,總不能……真是為了玩吧?

她不信秦頌有這個閑情,秦頌分不出心思到玩樂上,一向很專心做自己的事。

在黎初的不斷猜測中,車停了。

今天周末,所以雖然是舊游樂場仍然有許多大人帶小孩子來玩,入場的人排到了馬路邊,林知言站在小門右側,正背著手彎腰看賣氣球的小販將一個喜羊羊的氣球遞給一名小姑娘。

秦頌不適應,下車便摸火機點煙,沒吸兩口,身邊的女生突然擡手使勁晃了晃。

她掀眼望去,林知言明媚的五官逐漸在眼前放大,栗色長發紮成馬尾,活躍地在腦後甩動。

“黎小初!”林知言最後一步是跳到跟前的,太陽光跟著她的身形被一路帶來。

秦頌夾煙的手耷到身側,意味深長地看了黎初一眼,耳釘撞出碎裂的聲響。

黎初不大看得懂這個眼神,悄悄窺視著,不自覺離林知言越來越近。

“幹什麽呢?”林知言在系鞋帶,乍然被貼近,擡頭一看:“是不是冷啊?”

黎初倉促搖頭,她不冷,冷的是秦頌,這雙凜冽的眼睛化為霜刃,幾乎要將她刀死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秦頌委實沒有想到黎初會把林知言叫來,內心才壓制住的翻湧再次澎湃,將近到臨界點。

“走吧?我買好票啦!”林知言搖一搖手:“三張,晚點更多人,排隊就不好進去了!”

黎初仿佛得到拯救,挽著她快速跑遠。

秦頌用牙咬緊舌釘,人已經跑了,情愫無從發洩,她斂下眉眼,穿過紛擾走上前。

如果找快樂的方式有很多種,秦頌覺得,一定不是游樂場這種。

入場後,除了刺激的項目,別的全都要排隊,林知言為難地抓著背包袋子:“要不去玩雲霄飛車吧?我看那兒人挺少。”

黎初心不在焉地張望,發現秦頌站在遠處,咖啡色的風衣敞開,許多路人經過紛紛側目註視,她是個總能高調出場的人。

只是眼眸漆黑到看不見一絲光照,像淹死無數生物的海水,投入巨石都不會泛起任何漣漪的那種。

“你有想玩的嗎?”林知言隔著一條街對秦頌說:“來了總要玩玩。”

到了正午的太陽略烈,秦頌的臉幾乎看不清五官,黎初瞅見她擡起手,腕骨藏在寬大的袖口裏,青筋與紋身相互交錯,纖細又過白。

她指的方向是鬼屋,門口靜悄悄的,即使有大喇叭在宣傳也無人問津。

林知言小聲說:“我覺得她比鬼還嚇人。”

黎初心裏同意,面上沒表現出來:“還好啦,怎麽說也是個大活人。”

於是三人朝鬼屋方向走去,秦頌在後面,低頭插著口袋,對身邊的喧鬧視若無睹。

經過雲霄飛車的排隊口時,幾名打扮新潮的男生正在說說笑笑。

秦頌粉色的頭發太張揚,其中一名男生看見,用肩膀撞了撞身邊的同伴,緊接著,戲謔的調笑聲清晰刺耳地響起。

“小瘋子,你竟然會來游樂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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