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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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見黎初不動,秦頌突然猛按喇叭,震得旁邊等車的女學生們捂住耳朵原地起跳,轉頭沖著窗叫罵:“發神經啊?”

車裏人滿是紋身的手肘拄在窗臺上,對罵聲充耳不聞,只用喇叭聲加持情緒。

黎初覺得再不上車,秦頌會把交警招來,連忙拉著林知言開車門。

剛要跨進後座,秦頌註視前方沒回頭,平淡地指揮:“你坐副駕駛。”

前座比後座寬敞更多,黎初小心翼翼系上安全帶偷偷打量著,時不時瞄一眼後座的林知言。

林知言大氣不敢出,給黎初發微信消息:“請問這是客戶嗎?根本就是金主爸爸啊!”

黎初發了個昏迷的表情包過去:“她就是我說的那個常客,第一次知道她有車。”

“難道她平常不開車?那說明住得近,這附近的高檔小區就兩個,一個在馬路這邊,一個在馬路對面,你覺得是哪個?”

黎初抱著手機仔細思量,馬路對面只有一個高檔住宅區,房租比馬路這邊貴。

“澄安公寓?光月租就一萬一那個嗎?”

她對這個地方很向往,曾幾何時也考慮過以後有錢了就買那兒的房子。

林知言秒回:“你怎麽確定不是買的呢?”

黎初無言以對。

車開得又快又穩,連導航都跟不上節奏卡機了幾次,四十分鐘的路程硬生生開成二十分。

等到鴻福門口,黎初和林知言還沒聊完。

秦頌早就解開門鎖:“下車。”

這裏比較偏,走道老舊狹窄,寬大的車勉勉強強能擠進去,但倒車入庫後沒有開門的餘地。

林知言背著包,壓低聲音問黎初:“她一會還出得來嗎?”

直覺告訴黎初:可以。秦頌一向很厲害,沒什麽不能的,她甚至覺得根本沒什麽能難倒她。

除了酒吧不知名的威脅,除了戀痛。

直覺的確很準,但秦頌能出來不是因為身材瘦削,而是她出來的方式與眾不同。

這也是黎初第一次知道車的天窗能這麽用,只見花臂一擡,整個人已經翻騰到車頂,然後長腿跨下車,動作流暢至極,像是經常幹這事。

林知言再次將眼睛張得溜直:“哇塞!酷啊!”

“……”正常人會從天窗出來嗎?黎初心想,林知言看什麽都很簡單,她看不出來秦頌的精神有很大問題。

如果沒有問題,為什麽捉摸不透?又為什麽忽冷忽熱陰晴不定還偏偏渴望溫暖?

就當黎初心驚膽戰地思索秦頌會不會再幹出什麽有病的事情時,秦頌走到了她面前,用聽不出起伏的聲音問話:“不吃飯?”

“吃的!”林知言反應過來:“我帶你們去。”

水煮魚店開在巷子深處,途中路過不少餐館,密密麻麻擠滿了人,黎初邊走邊睨身邊。

這裏太密集了,她覺得秦頌並不會開心。

秦頌確實不怎麽高興,走在最邊上,身體盡量避開與人接觸,臉色沈得可怖。

深巷和繁雜的地方會令她想起不好的記憶,跟刻在腦子裏了一樣,許多時候明明已經忘記,可一旦有相同的人事物出現就會瘋狂侵蝕神經。

這種痛苦折磨了她許多年,至今。

水煮魚店門口自然也排滿人,林知言進去後搬了把椅子出來,望著兩人:“就搶到一張椅子,我去排隊,你倆石頭剪刀布?”

於是椅子被秦頌坐了,黎初靠墻站著。

林知言古怪地看一眼粉發女人,以她的角度,黎初年紀較小,椅子理應讓給她,但秦頌坐下的動作理所當然,且不打算要讓的意思。

最開始見到秦頌,林知言第一反應這人肯定身體不大好,黑眼圈在慘白的臉上明顯又病態,她甚至考慮過幾秒,秦頌是不是有……涉過毒。

目前來看,除了爬天窗,似乎和那方面的東西扯不上聯系,開車穩妥,說話邏輯清晰,只不過太冷了,林知言被冷得話少了大半。

這邊,黎初倚墻摳著手指上的倒刺,撕掉皮的指頭又刺又疼,她無法對疼痛感同身受。

轉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秦頌環起了手臂低頭閉目養神,耳朵上琳瑯的飾品也跟著微垂,還勾住了不少頰邊的粉發。

她安靜坐在角落的模樣,會讓人誤以為這裏是一方喧囂中的寧和,只可惜,其實是即將爆發的火山,用冰雪頂峰壓制住了噴發的出口。

她看起來並不好惹,即使她閉著眼,即使閉眼的模樣被餐館暗沈昏弱的燈渲染得邊界柔和。

閉著眼的秦頌有些累,人多就吵雜,她不適應這種環境,會陷入控制不住情緒的一面。

醫生應該告誡過,這也是病。

她身上的病數不勝數,曾經大喇喇列過清單,不過最終單子被丟進了碎紙機中化為屑沫。

眼球在眼皮下轉動數圈,依舊擺脫不掉過於鬧騰的背景聲,秦頌幹脆睜眼擡起了頭。

面前,黎初和林知言互相抓著手聊得翻天覆地,背後端盤子的人路過也沒發現,三人陰差陽錯地撞到一塊,熱油呲一聲往下淌。

林知言趕忙傾身將黎初拉到自己懷裏。

“看路呀!”她皺眉。

那人回頭:“是你們自己不看路!怪誰啊?”

林知言的表情變得不可置信:“我們好好排隊呢!你幹什麽啊?這油燙傷人怎麽辦?”

她背著包氣勢囂張的模樣不唬人,因為長得活潑明媚,看起來還有點像在嬌嗔。

所以對方也沒被鎮住:“你這小姑娘睜眼說瞎話,站路中間還汙蔑別人撞你?”

“誰汙蔑你?這是排隊的道。”

吵到最後,黎初害怕打起來,林知言的性格往好了講是陽光開朗,往壞了講就是缺根筋。

她說話不客氣,對面當然更不服氣。

聽了半晌,秦頌著實難以忍受:“閉嘴。”

一開口,周圍看戲的人全安靜下來。

她不緊不慢地走到三人中間,瞥了眼靠在林知言肩旁的黎初,面色瞬間陰沈:“真吵。”

那兩條花臂虛環起,看人的眸深成一望無際的黑,像潑墨般。

這不像她,只有某些言詞才會讓她動身,只不過剛才,黎初趔趄倒入林知言懷裏的場面看得心裏莫名一空,不踏實的感覺像水蛇纏繞,從神經尖端蔓延開。

秦頌又開始煩躁了,側過身看黎初,冷冷地說:“要靠到事情結束嗎。”

黎初不明白這兩件事有什麽必然聯系,但秦頌看起來刻薄蒼涼,她下意識和林知言拉開了距離,倉促退到另一邊。

等做完這系列動作,秦頌的神情才勉強好上那麽點,開始對付端盤子的人:“你應該不瞎。”

話還沒說完,對方剛坐下的身體唰一下站起來:“說誰瞎呢?叫什麽?你們仨女的有病就去治,別來這碰瓷!”

林知言聞言立刻上前:“你他媽再說一遍?!”

“就他媽說你們怎麽了!”

“端著熱油都不看路,你可不是瞎嗎?”

氣氛猶如火星燎原,冒出滾滾濃煙,黎初眼睛紅得很快,小聲勸阻:“別吵了,反正也沒有撞到我,算了吧知言姐姐。”

林知言眉心焰火飛躥,看起來不想罷休。

她只好去看秦頌。

秦頌對黎初處理她和林知言先後順序這件事倍感暴躁,又控制不住這種上升情緒的狀況,眼一擡,一動不動註視那個人:“那今天都別走。”

平靜又緩慢地火上澆油和淡然說出瘋狂的事情,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黎初隱隱感覺這樣的氣氛恐怕不行。

這裏有一個林知言已經夠亂了,不能再來一個秦頌,還是病得不大正常的秦頌。

於是黎初想也沒想,往前一步將三人的視線用自己的身體隔絕:“知言姐姐,咱們不是來吃水煮魚的嗎?都快排到我們了呢。”

她的眼睛濕得很透徹,含著亮晶晶的水潤,任憑誰看了也不忍心拒絕,林知言面色稍霽,回歸正常神色:“好吧,還是水煮魚重要。”

一場鬧劇總要收場,可秦頌對這個收場不怎麽滿意,她的情緒波動了起來,而黎初卻只對林知言說話,仿佛她只是個機器,要用時才啟動。

這種虛無根底的感覺既反感也不想擁有,自從認識黎初開始,她必須被迫承受失控。

於是回去路上,秦頌能讓林知言完好無損地下到地鐵站已經是最大容忍限度。

林知言回去後,黎初小聲說:“你也不該這樣的,怎麽和知言姐姐一起亂來呢?”

秦頌抓著方向盤的手筋骨突出,看起來狠戾得嚇人,原本開車的雙手變成單手,而另一只用力摁到了黎初被安全帶覆住的鎖骨上。

“把我和她相提並論?”她很慢很慢地笑了聲,反而充斥令人不寒而栗的死氣。

黎初只驚恐地看了她一下,眼珠立刻斜向玻璃前方:“前面有車!”

秦頌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動了動,車與車之間險險擦過,但因為拐得太急,深黑的越野車直接沖出馬路,撞到綠化帶的柱子上。

黎初被慣性沖得暈頭轉向,死死抱著腦袋壓低身體,這瞬間她覺得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連脖子被安全帶勒得巨疼都變得沒那麽重要。

她緩口氣,立刻望駕駛座,秦頌雪白的鎖骨微弱地起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個人還活著。

但她確實活著,甚至活得好好的,染血的嘴角和額頭滲出綿延不絕的紅,偏偏那個嘴角還上揚了一下,說不出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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