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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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黎初不大讀得懂這個眼神,再想仔細看,已經恢覆成毫無波瀾的厭怠。

秦頌姿態閑散,目光卻過於沈:“繼續紋,從剛才咬的地方開始。”

嘴裏還有血味,徒然令味覺變得有些鹹腥,黎初幹巴巴開口:“我想喝水。”

“去喝。”秦頌把手收回來,抽出一張紙巾摁在傷口上,擦拭掉了血跡。

黎初走到箱子旁,蹲下拿出一瓶礦泉水,遲疑了兩秒又拿出一瓶,在回到座位的時候從後面遞過去:“給。”

塑料瓶有一下沒一下撞擊耳釘,秦頌的右手繞到左邊接過水,打開喝了。

這一口灌掉大半瓶,她將瓶子放在腿間,側著頭說:“你月收入多少。”

話題聊得猝不及防,黎初一怔,囁嚅:“剛開業,還沒過萬。”停頓數秒,似是不大服輸地接道:“但我上個月比上上個月多賺了幾千。”

秦頌輕哂:“這裏房租兩萬三。”

而且多出的錢難保不是因為她。

城中村有完整的商圈,沒有高樓大廈但衣食住行無一不缺,右側是鬧市和車站,左側是學校和地鐵,人流密集,鋪租高得離譜。

黎初的價位定在六百一個小時,屬於中規中矩的範圍,新店沒有老顧客,新顧客上門也得斟酌一番,畢竟紋身……不可逆。

除去鋪租還有水電吃食,器材工具等開銷,她現在應該是負資產狀態。

第一天來kiss.me秦頌就轉了五千塊訂金,這個月才剛開始,是時候補錢了。

擺在前臺的手機震動一下,黎初剛戴上口罩準備落座,沒有去理會。

鎖骨的傷口殷紅發紫,用深可見骨形容都不為過,黎初舉著手思索片刻,決定選擇繼續修補那顆痣。

她低垂著眼刻得很認真,印在鼻梁上面的睫毛陰影濃稠密長。

秦頌沈溺其中,同時不動聲色地掃對方的唇,雖然只有一小會,大部分時間還是為了渡氣,但依舊能感受到這兩瓣肉的柔軟。

就和它們的主人一樣見不著棱角。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些別的什麽事,和需求痛癮一樣,只不過偏離了精神層面。

比建立人際關系更覆雜的是建立親密關系,秦頌是一個精明的人,思想僅限等價交換。

能互相從對方身上汲取不同但互補的東西是必要存在的交換條件。

於是她提出自己的條件:“我教你賺錢。”

黎初錯愕地擡臉,像在確認:“什麽?”

這個角度,她們兩人在對方眼裏都近乎脫離現實的好看,黎初心想,秦頌可好看太多。

一般人哪有病態感?用貶義的說法來評價,那便是——看著就不正常。

不正常的女人揚起下頜,不急不緩道:“我教你賺錢,你解決我的問題。”

大概是因為在談條件,她顯得沒有那麽冷漠凜冽,只是淡淡註視著身前矮半個頭的女生:“太單一就只能賺單一的錢。”

“什麽意思啊?”黎初半知半解:“單一嗎?我什麽圖案都能學著畫的。”

憑心而論,她的確是個非常優秀的紋身師,市面上大多數門店跟流水線一樣,非常商業化,所以更凸顯了女生手藝的精巧。

“我的意思是。”秦頌從煙盒裏撚出一根煙,暫時不打算點燃,細長的煙夾在細長的食指與中指間,小幅度地轉動:“拓展別的業務,比如穿孔。”

黎初飛快地唔了聲:“可我不會這些。”

“不會就學。”秦頌找出火機:“網上有教程。”

黎初語塞,她覺得她並不是真的為了教她,而是在創造解決私欲的環境。

秦頌也不隱瞞:“你可以找我試手。”

“這是互利互惠的事情。”她繼續說下去:“我們還可以簽一份協議。”

於是紙放在了桌上,秦頌沒有猶豫地落筆。

寫完最後一段,她將白紙反過來對準黎初,極漂亮的字,一看就是身為高層人員,常年簽署合同該有的整齊和張揚。

跟她本人很像,帶著棱角和尖刺,

但又不大像,因為不管單字多麽肆意,整體看下來空格和間隙之間分毫不差。

“打印出來再簽名。”

等合同從打印機裏出來,黎初才真正意義上看懂了內容,和剛才說的差不多,只是她不理解為什麽要多此一舉寫這份協議。

明明直接談妥就行,她不是輕易反悔的人。

黎初心裏有點委屈。

秦頌拿出其中一份收起來,淡聲提醒。

“保管好。”

……

kiss.me的二樓沒有窗,晾衣服得用落地衣架擺在店門口,而且因為是全實木家具,剛經歷過梅雨季沖刷,味道屬實不好聞。

黎初思來想去,幹脆買了一臺烘幹機。

她在家裏裝烘幹機,樓下傳來人聲喊話:“有沒有人?gg牌來了!”

和gg牌一起來的還有秦頌。

以她的身份其實不必親自來現場,但那份合同上寫得很清楚,她們是暫時的盟友。

秦頌對盟友的定義很微妙——利益最大化。

利益在這,就有必要以利換利。

昨天咬在鎖骨的傷,回去一淋熱水便會深深淺淺的發疼,她很滿意這個結果,所以今天願意屈尊降貴來現場監工。

滿頭粉紫色長發紮成低馬尾,陽光普照下,她膚色白得綺麗又詭異。

“秦老師,這麽些招牌裝哪個啊?”工人指著地上七零八散的各式長木:“怎麽這麽多?”

女人死氣沈沈地看了他很久,語氣不怎麽友善:“問店主。”

問她幹什麽?

工人脖子一縮,耷拉著眼皮走向黎初:“老板,您想要哪塊呢?”

黎初探身瞧了瞧,五顏六色的板塊中只有一塊能看,店名手寫,“刺青”二字是常規字體,很簡單,連背景都是純白,沒別的裝飾。

反倒比那些花裏胡哨的更引人註目。

工人得到答覆開始動工。

秦頌就環著臂,和黎初一並站在門前看他們敲敲打打,看著看著黎初發現端倪。

昨天簽合同的時候,她看過秦頌的字,筆鋒淩厲得像男生,但因為是全中文的,不太能分辨出她寫英文字母的字體。

現在瞅這手寫,筆鋒一模一樣。

“這是你寫的嗎?”黎初放大瞳孔,篤定:“就是你寫的!”

秦頌沒回答,未置可否。

她的不正常,還展現於對屬於自己範圍內的人事物有著嚴重潔癖,在她看來黎初和紋身店,至少現在全都屬於她。

所以燈牌這種門面的東西,必須要親自來。

但黎初很高興,梨渦淺笑,微彎的圓眼壓下後半片睫毛,絲毫沒察覺被掌控:“我不能再收你錢了,拿回去吧。”

秦頌眼一擡:“不用。”

紋身的錢歸紋身的錢,燈牌是交換那一口痛意,有來有回,平衡不能打破。

最終錢還是不容分說地入了賬。

安裝完畢剛好吃完午飯,有位預約下午來的客人提早登門,黎初收拾東西準備工作。

外面太陽火辣焦灼,秦頌沒站廊下,搬張椅子坐在店裏面,只是離兩人略遠,貼近門邊。

客人盯著門口半晌,返身詢問:“你們這有沒有穿孔啊?打耳洞什麽的?”

黎初瞥一眼粉發女人,搖頭:“暫時沒呢。”

真被她說中了。

仔細想想,秦頌對賺錢方面本就很敏銳,市場需求掌握得精準不誤。

她開始相信她了,不僅下單買了工具,還搜尋許多視頻教程,認認真真學習。

所有東西到齊那天,秦頌沒有來。

接下來半個月都沒來。

發給她的消息石沈大海,黎初懨懨地認為,秦頌一定去了別的店嘗鮮。

於是幹脆關店休息,回到從小長大的孤兒院小住段時間。

……

秦頌的休假沒有真正休滿過,經常放到一半被臨時喊去外地出差。

走得急,只帶了工作手機,一去二十天,回來還加了幾天班,終於忙到臨近新假期。

從計程車上下來手機才充上電,開機的瞬間,消息多到機子差點卡死。

私人微信沒有多少聯系人,大家都知道她脾氣,能連續發送十幾條的,只會是黎初。

然而秦頌不是怎麽能接受一個人太過於……黏糊,她們只是合同盟友,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想不大明白,找不到人發這麽多消息有什麽用?

她的工作和生活本來也沒有拘束。

人並不是群居動物。

但給予新痛感的人是黎初,簽署了合同的人也是她,這個關系不能丟棄。

秦頌動了動手指,回了句:“開門。”

黎初很快頂著丸子頭開了門。

一個多月不見,女生的頭發和眼神變得無光,空洞中夾雜著慍怒。

“你去哪兒了呀!”好像上次也是這麽問的。

秦頌挑眉,看死魚般:“出差。”

她不鹹不淡的態度將合同裏零星沾染暧昧的字句擦拭得一幹二凈。

協議白紙黑字有寫,如果必要時候,需要替對方解決任何需求,不僅限精神。

黎初當時對這一行字有莫名悸動,沒有問出這飽含暗示的句子到底什麽意思。

秦頌只是渴求時生出別的一些情緒。

不保證以後會不會發生,要把後路鋪好。

歸根到底,她建立親密關系,真的只是單純的親密,不需要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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