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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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秦頌的工作時間頗為隨意,一次性忙完可以連休幾天,但忙的時候一分鐘也閑不出來。

她在公司名聲不大好,被歸為“奇裝異類”那塊,屬於走過路過誰都沒法錯過的類型。

公司是家規模宏大的私企,做為園林設計專業,碩士學歷的秦頌脫穎而出,成為新老員工的上司

所以無論外人怎麽評價,面對她本人還是得老老實實點頭,道一聲:“秦老師。”

可她獨特的豈止是外形,行為舉止通通非常人,比如從來不去團建和聚餐,也從不和哪個同事有交集,像死水一樣,沒有半點兒人氣。

今天又是團建的日子,組內成員站在辦公室外你推我擠,相互打賭誰敢去喊裏面的女人聚餐。

推攘了半天,最終是名戴眼鏡的男生站出來,小心翼翼地擰門,身後眾人大氣不敢出,紛紛小聲助力:“常靜安你加油啊!”

秦頌原本盯著電腦的眸子擡起一點弧度,視線投過去依舊沒什麽感情,她在等待對方說話。

常靜安緊張到手腳冰涼,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鏡,說:“秦老師,今天聚餐……您去嗎?”

很照舊,秦頌答:“不去。”

說完將目光轉回屏幕,沒再看男生一眼。

按理來講,平時這個時候常靜安早該垂頭喪氣地走了,今天似乎不一樣:“您來公司五六年,一次活動沒參加過,真的不去一趟嗎……?”

秦頌皺眉。

從上個月開始好像總有人擡杠。

那個紋身師是,公司的組員也是。

她不喜歡被反駁。

“這份心思放工作。”秦頌關了電腦,高跟鞋有一搭沒一搭踏在地毯上:“也不至於績效這麽差。”

她總是一針見血殺人誅心,常靜安在公司呆的時間比秦頌要久得多,依舊是個固定職位,不上不下,一年拿的工資還沒秦頌一個月多。

秦頌不大理解無用的社交活動能帶來什麽好處。

她在眾人的目光簇擁下打卡下班。

回公寓的路上經過kiss.me,秦頌從計程車上下來,發現招牌沒有亮燈。

看一眼時間,八點過十分,於是點開對話框碼字輸入:“下來。”

沒一會黎初穿著睡衣出現在門口,看樣子還在犯困,頭發紮成歪歪扭扭的丸子頭。

女生一張臉素凈到底,眼神呆滯茫然,嘴唇還處於沒回血的狀態,唯有唇珠被抿得發紅。

“我還沒睡夠。”她抱怨道。

秦頌穿了條黑色闊腿褲,大風刮起褲腳一邊,小腿上的疤痕跟著露出來。

黎初揉揉眼睛:“這裏也有傷啊?”

秦頌剛燃煙,吮了一口:“腿也要紋。”

黎初精神起來:“腳踝會更疼。”

“那今天先紋腳踝。”

“……”她搞不明白她了。

如果為了紋什麽圖案,那麽秦頌隨手拿著玫瑰就讓上手的操作並不符合。

如果是為了遮蓋疤痕……

——為什麽要怎麽疼怎麽來?

秦頌抽完煙,用下巴指著門面:“開始。”

黎初不得不把所有好奇吞回肚子裏。

腳踝比背部的皮膚更薄,貼著骨頭,黎初學了幾年手藝,第一次將一個人從頭紋到腳。

下針的瞬間腿主人深吸一口氣,黎初以為她痛,勾完線便停手:“還好嗎?”

秦頌漠然地瞧她。

這姑娘真的奇怪,身為紋身師總擔心客人的觸感,她用圓潤溫和的眼眸詢問時,像要把人看化。

“不要問。”秦頌捏緊手心:“快一點。”

滋滋聲繼續,花紋非常繁雜,女生壓低腦袋一筆一劃細心勾勒,越細致針數越多,這樣的痛感為秦頌帶來了與以往不同的……歡愉。

是的,她所有的反常來源於疼痛帶來的刺激。

就像肚子餓時突然有份美味佳肴擺在面前一樣。

貪戀痛感迫使她大面積將皮膚上色,將身上每一處穿孔,耳洞,臍釘,舌釘,但為了不破壞臉,沒有選擇太明顯的地方。

臉不一樣,秦頌靠它得到許多好處,能在生活中索取捷徑,這樣的交易不虧。

她只是隱約感覺到了黎初的好奇心。

——正常人不能接受這種病態心理。

所以她提醒她叮囑她,不要什麽都想知道。

可黎初似乎並沒有接收到。

“是不是出過什麽意外?”紋身師用消毒液擦拭表皮:“好大面積的疤啊,背上腳上都這麽多?”

被無限賦予刺激的人眸色變得貪婪和迷離,細碎刺痛從踝骨躥上心臟和大腦,爬蟲一樣啃噬神經。

黎初此刻擡頭,猝不及防與她眼神相撞。

秦頌來不及收斂表情,混沌中用牙齒咬住下唇。

迷戀某樣東西並不可恥,但迷戀疼痛是反常,是心理與精神層面的問題。

對面人瞳孔逐漸放大,手使不上力。

手裏的東西通著電摔到地上,秦頌跟隨下落的器材移動眼珠,淡然道:“明白了吧。”

沒什麽可避諱,只不過能隱藏便隱藏。

黎初像從夢中驚醒,忙不疊彎腰拾起東西切斷電,她終於得到了答案。

但這個答案似乎有大問題。

秦頌沒給機會讓她再問出什麽,蓋好褲腿便站起來出門:“下次再紋。”

風鈴大幅度搖擺後停止晃動,淅淅瀝瀝的雨縫間穿插著車燈,黎初追到馬路邊也沒看到秦頌的身影,雨夜靜謐得悄無聲息。

就和秦頌這個人一樣,沈默而蒼涼。

她確實震驚,因為痛感是保護機制,疼痛是身體在挽留,無法想象會有什麽原因造就一個人喜歡痛,並且貪戀上癮。

以秦頌目前的狀況來看已經病態到極致。

她的耳飾,她舌間的金屬,都在叫囂述說著對痛的迷戀,無法自拔。

黎初突然有些期待秦頌說的“下次”。

……

秦頌等招牌熄了才走出去,黎初追上來的舉動令她費解——正常客人和商家的交易不就好了嗎?為什麽要知道那麽多?甚至追出來站在雨裏兩個小時。

不知道是她生病太久還是黎初也有問題,她們相識不過一個多月,從客觀角度來講,還是陌生人。

陌生人對陌生人能生出多少真情實感?

秦頌從不相信人際關系。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她沒再走那條路,剛好這幾天工作多,加完班已過淩晨,連續一周她都喊司機停在路口,然後下車選擇另一條比較遠的小道回公寓。

巧的是這條道上也有家紋身店,比kiss.me大很多,霓虹燈老遠就能瞧見,紅黃藍閃爍著吸引眼球。

秦頌找天走了進去,上來個同樣花臂的大哥仔細打量她一番,吊兒郎當地問:“紋哪裏?”

店裏彌漫著消毒水和煙酒茶的味道,紋身師們齊齊坐一排任君挑選,有人適合小清新,有人適合大面積,整齊劃一,十分商業化。

秦頌突然懷念了kiss.me那麽一瞬間。

至少黎初將那打理得井井有條,雖然面積狹小,至少點了煙也蓋不住隱秘的暗香。

“小妹兒紋哪呢?”花臂大哥抱著膀子扯出菜單:“這裏最便宜二百八。”

秦頌選擇讓他們繼續鋪背後的顏色。

上針時痛感襲來,快意像電流激得眼睛發紅,這種感覺同生理不一樣,屬於精神層面的自我慰藉。

紋身師也是女生,一言不發垂著眼睛專心專意。

秦頌乍然想起黎初,這姑娘既心疼客人又好奇這個那個,有時候聒噪得像只八哥。

可疼痛漸強下難免想起女生的臉,眼睛非常大,又圓又長,彎起來像輪新月,她整個五官都非常溫和,軟得一塌糊塗。

黎初的長相沒有攻擊性,甚至一看就知道脾氣很好,不比秦頌,粉發張揚就算了,還有幾乎覆蓋整只耳朵的耳飾耳釘,以及詭異又大面積的紋身。

首先光打扮就很尖銳,更何況她長得特別凜冽。

這個詞是開會時公司要求評價自己上司,秦頌收獲最多的詞語。

她們說她凜冽,像寒風中孤傲冷艷的霜花,每個角度都有棱角,看起來不近人情。

往通俗了說,其實是明艷。

第一眼就會灼傷人的明艷。

“小妹兒,你哪紋的這麽細致。”花臂大哥在旁邊研究了大半會,終於開口:“這麽細咱們店裏搞不了哦,你這紋身師手藝還不錯。”

黎初的手藝確實挺有意思,細節描得特別精致,哪怕只是一條水母也能紋出動態感。

秦頌突然發現到不了頂峰了。

她覺得這裏商業化到一切索然無味。

她想回到街邊拐角處名為kiss.me的小小店鋪,那裏能滿足她病態的需求。

因為手藝精湛,刻畫可以更細更多。

疼痛也可以源源不斷。

好似溺水中得到救生圈的人,秦頌迫不及待要去汲取更深層次的快樂。

她喊停現在的紋身師,付款之後出店門往反方向走,最終回到了熟悉的巷口。

黎初坐在裏面歪著脖子幫一個女孩紋手臂,長發垂墜在一邊肩上,光圈籠罩住她半張臉。

仿佛地下湧出的泉水,恬靜溫柔。

秦頌錯愕自己的恍惚,很快恢覆原狀,她想尋求長期給予這種感覺的人。

黎初是最佳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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