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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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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弓弦嗡鳴連陣,掀起了一陣波紋。

半空中剩餘的枯骨天燈尖叫著熄滅墜落,再無半分光亮。

一地的青煙繚繞。

漠吉召喚的霧氣停止了翻滾,一道人影逐漸顯現。

連白團都無法抵抗這種天壓,萎靡不振地垂著小腦袋,兩只小腳不停抽搐。

弓弦被拉到了極致,由露華香凝成的長箭帶著鋒利的箭矢,對準了漠吉。

短短數息,慕長寧的心神已然無法支撐。

在一片視物不清中,他朝陸展清的方向再看了一眼,松開了手。

“三三!!”

箭矢即將離弦的瞬間,慕長寧即將崩潰對心神感知到了一只冰冷的手,和擁住自己的不安氣息。

陸展清手心覆在慕長寧的手背上,用磅礴溫和的內力護住他的心脈,而後,壓下慕長寧的內力,用自己的內力松開了箭。

如此一來,露華香的毒性就全盤轉到了陸展清身上。

“不——”

慕長寧好似聽到自己的驚呼,卻被露華香拖入了深淵。

只剩下那一點,後背與手背被貼合的溫度。

嗡——

露華香制的箭精準地穿透了漠吉的眉心。

漠吉的頭顱瞬間四分五裂,前所未有濃郁的露華香讓他的心神在一瞬間潰散,無法成念。失去了控制和召喚的人影似乎嘆了一聲,消散了。

不過一息,漠吉就抽搐著倒地而死。

枯骨天燈陣在一瞬間消散,接著就是一片地動山搖,無數的石塊砸在地面,掀起一陣陣紛飛地塵土。

“快走!伏神山山崩!”

丁酉高聲呼喊,長槍掃開巨大的落石,帶領著眾人朝外奔去。

枯骨天燈陣被毀,五盟會連同地宮一並坍塌。

影二五匯報這兩則消息時,緊張得跪都跪不穩。

果不其然,他的主上又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男人話語裏滿是風雨欲來的暴怒:“既然知道他們的目標是枯骨天燈陣,為何不提前埋伏截殺?”

“回主上的話,屬下有派人攔截,但、但他們實力太強、我們派出的人……”

“廢物!”

男人大怒,重重地跺了幾步,一腳踩上了影二五放在地上的手。

影二五疼得呼吸都停了一瞬,生受了這一場責罰。

“漠吉呢?死了?”

“是。”

影二五的冷汗自鼻間滴落,被踩著的手控制不住的痙攣。他揣測著男人的心思,道:“聽聞漠吉不到一息就死了,想來也沒有時間透露跟主上有關的東西。”

本做安撫的話卻讓男人深深皺起了眉頭:“一息就死了?漠吉可是上一屆巫神,實力也能與我齊平,怎麽可能一息就死在他們手下?”

“暗探來報,說是露華香。”

男人挑眉,把露華香三個字念了念,而後似乎想起了什麽,語氣中帶了幾分逼問:“之前在落霞派,你對影三用露華香的那次,采買記錄銷毀了麽。”

影二五的臉色驟然慘白。

踩在他的手背上的靴子愈發用力,影二五實在是忍不過這鉆心的疼痛,蜷成一團求饒:“主上、主上饒了屬下,屬下——”

他求饒的話語,在他的主人聽來,除了聒噪,還是聒噪。

男人一把拿起放在桌案上的馬鞭,毫不留情地打在影二五最脆弱的地方:“露華香千金難買,能買得起,用的起的人屈指可數,他們光是這條線索入手,就能抓住我、抓住這一切的背後之人。”

他下手愈發重,在影二五的哀嚎中,質問他:“你是不是早就與那影三勾搭在一起,早就叛主了?!”

影二五嘶聲求饒,額間磕的全是鮮血:“求主上明鑒!此事是屬下紕漏,但屬下絕無二心,主上饒我一次吧!”

用人之際,人也不能打死了。

男人猶不解氣般又抽了數十下,見影二五的聲音愈發虛弱,才停下了手:“立刻,馬上去把露華香,還有所有的這些痕跡給我抹去。”

“枯骨天燈陣既然毀了,陰陽當鋪也開不起來了,讓那些人手撤回來,我們另做打算。”

影二五滿頭滿臉都是血,卻也不敢抹,只一個勁的稱是。

腥臭的血腥味讓男人不適。

他推開關緊的窗,目光晦暗。

男人背對影二五,在窗前擡臉,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濃而厚的背影壓在地上,壓在影二五身上:“我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就算翻個底朝天,也要把紀家的位置給我找出來。”

他伸手擋住被壓得很低的半片天光,回頭睨了影二五一眼:“既然他們兄弟情深,那慕家,也別留了。”

慕家,遙竹院。

慕少秋端著藥推開房門時,就看到慕長寧守在床前,一動不動。

他嘆了一聲,把藥盤放在了床邊:“兒子,這麽熬著不是辦法,你去休息一下,我來看著吧。”

慕長寧被明燁攙扶回到慕家時,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好在最後關頭的那支箭是陸展清拉開的,慕長寧才避過了心神毀滅,身隕道消的下場。

可陸展清卻因那極為濃郁的露華香,昏迷了五日還不見醒。

慕長寧雙眼血絲密布,木然地拿起湯碗,袖子上還是上一碗怎麽都灌不進去的泅濕的痕跡:“不,我要守著他。”

五日前,幾人從五盟會死裏逃生,一並回了慕家。

尊者看著昏死過去的慕長寧和受傷嚴重的紀連闕,怒不可遏,當下就要處死傷勢較輕的明燁和馴。

馴無法辯駁,也不敢求饒。明燁跪伏在地上,流著淚,卑微地乞求能不能等看到慕長寧醒了以後再赴死。

還是紀連闕一五一十地陳述了當時的場景,維護了兩人,兩人才得以活命。

紀連闕把那只由漠吉煉制的讓他無法自愈的匕首給了尊者,扛起氣若游絲的泠歡,回了侯府。

丁酉受陸展清所托,還得回千巧閣處理事情,休息了半日,便返回了南域。

慕長寧在宗堂昏迷了三日,被尊者餵下無數顆解藥,又用全力喚醒他的神志後,慕長寧才蒼白著一張臉轉醒。

混亂的心神讓他有些茫然,直到他看到手背上還殘留的一點紅。

是陸展清。

意識在一瞬間回籠,他連連抓著尊者的手,道:“陸、陸展清呢!”

“噢你的小郎君麽?他沒事,”尊者不急不緩,道:“他心智比你堅定多了,不過這麽重的露華香,怎麽也得多躺幾天。”

尊者還在那絮絮叨叨,想要聽一些兩人之間的事,慕長寧已然一把推開了門,踉蹌地朝遙竹院跑去。

一守就是五天。

慕長寧把自己關在房裏,跪在床邊,寸步不離。

慕少秋看著他這幅樣子,皺著眉頭強硬道:“你必須去休息,再熬下去,他還沒醒,你就倒下了。”

慕長寧一把打開慕少秋碰他的手,執拗道:“不、他一會兒、一會兒就會醒的。”

他拿起陸展清發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我要在他身邊,讓他一醒來就能看到我。”

慕少秋嘆了口氣,合上房門出去了。

屋內點著陸展清最常用的安神香,夜風柔柔,將月光送在慕長寧身邊。

許久沒有過的自責情緒又席卷了慕長寧。

在他的印象中,陸展清極少生病,更是從來沒有這樣面容蒼白的躺在他面前。

是為了保護自己。是為了自己。

“展清……”

慕長寧喃喃喚他,手指輕柔地撫過他的面龐,又落在他毫無血色的唇上,輕輕地把頭枕上他的手臂:“快些醒來好不好……”

得不到半點回應的慕長寧明顯有些慌。

他直起身子,頭向上移,耳朵貼上他的心口,聽著那平穩的心跳,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我氣了、快些醒來吧……”

正是因為自己太清楚露華香毒發時的苦痛,才愈發擔憂陸展清的情況。

慕長寧又與他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把一旁溫度適中的湯藥端起來準備餵他。

陸展清因露華香的作用被勾起舊惡往事,身體緊繃,牙關緊閉,湯藥怎麽都灌不進去,還灑了大半到被子上。

慕長寧連忙拿著帕子擦拭,聞著陸展清身上藥的苦腥味,看著他不怎麽安穩的表情,逐漸紅了眼眶。

“三、三三。”

陸展清緊抿的唇鋒翕動了幾下。

慕長寧渾身一震,一把抓住陸展清的手,一疊聲地應他:“是我、是我呀。”

陸展清似乎又陷入了夢境中,只是對於“三三”和“長寧”的呼喚,愈發多了起來。

平日裏若是與陸展清對視,註意力都會落在他那雙冷冽無波的眼睛上,如今這兩池皓月冰雪合上了,呢喃而出的話語就顯得愈發柔情。

“三三。”

“長寧。”

一聲聲,一句句,都是只對一個人的溫柔與眷戀。

累極了的慕長寧在這樣的低喃中,趴在他胸前,合上了眼眸。

斜月引風,吹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頭發。

陸展清的手指突然動了動,片刻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不動聲色地出了幾口氣,意識逐漸清明後,便感覺到慕長寧正趴在他身上,手臂圈著他的頭,是一個極度依賴,又是一個堅穩屏障的姿勢。

“長——”

他剛想開口,就看到慕長寧疲憊的神色與眼下的烏青,止住了原本就低不可聞的輕喚。

這傻子,定是又一直擔心他,好幾天沒有休息。

陸展清將手放在他腰間,想要將人抱在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卻意外地發現,慕長寧的兩條腿在床下。

把他整個人抱上床後,陸展清看著那兩個淤黑發紫的膝蓋,心裏又疼又怒。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慕長寧又是自責內疚,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想要借這種方式來懲罰自己。

慕長寧感覺到有人在摸他,連忙睜開了眼睛。

“陸、陸郎!”

他一把坐了起來,欣喜道:“你醒啦!”

陸展清面沈如水,正拿著熱帕子給他揉著膝蓋上的淤塊。

慕長寧也不管膝上的疼痛,張著雙臂就往他身上掛,胸膛貼他貼得緊緊的。

“展清、陸郎、陸哥哥。”

慕長寧興奮地直喚他,把陸展清一顆心都叫軟了。

陸展清的帕子早就被慕長寧的一頓招呼蹭掉了。

陸展清無奈地笑著,捏了捏他的後頸,放松身體向後倒去,被慕長寧壓在了被褥上。

“三三要對我做什麽?”

慕長寧嘻嘻笑著,湊前親他,又像個小狗一樣,在他身上拱來拱去:“身上有傷嗎?會疼嗎?”

陸展清摸著他的腦袋:“不會,安心。”

慕長寧坐在他身上,自言自語:“那我要檢查一下。”

陸展清圈著他的腰身避免他掉下去,任慕長寧掀開自己的衣服這裏摸摸,那裏親親,笑得縱容。

“好了好了。”饒是重傷剛愈,也頂不住慕長寧這般拱火,陸展清把人圈在懷裏不讓他亂動,伸手在他後腰往下的位置拍了幾下。

沒受過如此對待的慕長寧睜大了眼睛,耳根一下子紅透了。

“下次要是再這樣對自己,弄的一身傷,我就——”

精通各種刑罰的陸展清思索了很久,最後斬釘截鐵道:“我就去打地鋪,不抱你睡覺了。”

慕長寧一楞,而後笑得雙肩都在抖動。

“不這樣了,”他蜷在陸展清懷裏,乖得要命:“要陸郎天天抱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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