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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年關,但千巧閣裏四處籠罩著壓抑。

原本可以自由出入的暗衛們都躲在暗衛營裏,半步也不敢邁,整日乞求著千萬別輪到自己到林逸的院子裏當值。

這段時間,關於林逸的流言甚囂塵上。他們這些專攻小道消息的暗衛們,知道的只比別人多,不比別人少。

知道的越多,性命越保不住。

但凡他們在林逸院子裏當值時,露出半絲神情,都會被林逸活活捏死。

整個千巧閣,風聲鶴唳。

明裏暗裏,向少閣主陸展清投誠的暗衛,越來越多。

陸展清剛進小院,劉銘就不知從哪個陰暗角落裏竄了出來,單膝跪地低聲道:“少閣主,姓顧的那小娃娃,常常來小院找您,想要見您一面。”

“顧謹彧?”

劉銘連忙答道:“是他。”

陸展清沈吟片刻,道:“也罷,帶他來見我吧。”

劉銘意外地擡起了頭,看著陸展清眉眼處的平和,心下疑惑。

少閣主這兩天是去哪了,那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竟消失得半點不見。

陸展清在院中坐下,將石桌上的小塊炭火點燃,放進小火爐裏。見劉銘遲遲未應,看了他一眼。

劉銘恍然應下:“是是是,我這就去。”

千巧閣的夜晚黑得瘆人,就連值守的暗衛也不能發出半點聲音。

一個約莫七歲的小娃被捂住嘴,夾在劉銘的腋下,朝小院疾步而去。

夜行的黑暗裏視物不清,輕微的腳步聲更是讓人遐想萬分。

前一刻還在睡夢中的顧謹彧眼裏滿是眼淚,想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竟要在這個時候被帶走殺掉。

高大的杏花樹在風中輕晃。

劉銘把顧謹彧放下來,借著蹲下來為他整理衣衫的機會,兇狠地威脅道:“不準哭,不然少閣主把你丟去餵狼。”

其實早在顧謹彧看到陸展清的一瞬間,眼淚就已經嚇了回去。

他嘴上嚷著要見少閣主,實際上比誰都害怕傳聞中那個冷心冷情,嚴苛冷酷的少閣主。

他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指著陸展清,聲音發顫:“那、那個就、就是殺人不眨眼的、的、少——”

劉銘壞心眼道:“是。”

顧謹彧的腿抖得都邁不開。

劉銘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把人推進了小院,利索地提氣,溜了個沒影。

顧謹彧被推得一個趔趄,摔在地上,又手忙腳亂地爬起,向他行禮:“給,給少、少閣主請,請安。”

陸展清用鐵筷子撥弄著火炭,淡淡地瞧他一眼:“聽說你要見我?”

小童向前作揖的手抖得不成樣,囁嚅道:“是、是。”

見陸展清不接話,他怕得退了幾步,突然跪下,泣涕漣漣:“求少閣主,救我、救我一命。”

陸展清凝視著他,毫無起伏道:“林逸把你帶回來,是要在你們二十幾人中抉擇出一名少閣主。你與我,是敵對的關系,倘若你能當上這少閣主,你入主小院的那天,便是我身死之時,我為何要救你?”

木炭驟然爆裂出火星,橙紅的星子濺在顧謹彧眼前。

他驚呼了一聲,身子朝後跌去,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片血。

顧謹彧避開他讓人直泛寒意的目光,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紅起來的眼眶,說道:“我不想當什麽少閣主,我只是想活下來,我還想見到姐姐和阿黃。”

“我的爹娘早就死了,只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姐姐照顧著我,我們相依為命,日子雖然難,但是很快樂。”

“可是、那天,村子裏來了一個人,就是林閣主。他看我們家沒有男人,只有一個臥病在床的姐姐,就給了我姐姐二十文,要帶走我。姐姐不同意,他就、他就把我姐姐打暈,還、還把一直跟著我們的小狗阿黃也打傷了。”

“少閣主——”

顧謹彧連連膝行著上前,抓住了陸展清的下擺,乞求道:“我們二十二個人,死得只剩八個了,我、我不想死、閣主、閣主要我們互相廝殺、我、我很想阿黃,想回家……還有姐姐,我不想,不想在這個地方……”

顧謹彧越說越傷心,也不敢哭出聲,怕陸展清不高興,只好小聲地嗚咽著,眼淚一顆顆地掉。

顧謹彧的話讓陸展清想起當年的自己。

那為期兩年的少閣主考核,是無法遺忘的陰影。

一塊帕子出現在眼前。

顧謹彧淚眼朦朧地擡頭,陸展清正看著他,瑩白的手指上掛著一塊質地柔軟的白帕子。

顧謹彧心裏的委屈一下子決堤,對懸在頭上的死亡二字恐懼無比,尤其是他親眼看到那些考核失敗的人被林逸毫不留情地遺棄,沒有半點心軟的時候:“少閣主,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小童下著對他來說全部的籌碼,死死地抱著陸展清的腿,痛哭流涕地哀求著:“我可以,可以把阿黃送給少閣主,它很乖的,不,不咬人……”

微冷的手摸了摸他的頭,陸展清的聲音依舊疏離,卻多了些許柔和:“這幾次考核都過了嗎?”

顧謹彧忙不疊地點頭。

“你還有兩個月時間。”

陸展清移開目光,將沸騰的茶水倒進杯盞,道:“這兩個月,拼盡全力活下來,我會讓你成為下一任少閣主。”

顧謹彧終於松了一口氣,失聲痛哭。

送走顧謹彧後,陸展清到了誅惡臺。

誅惡臺裏的慘叫讓人心驚,各種刑具加身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陸展清徑直走進最深處的一間偏房,敬平正扶著墻,艱難地站直身體。

“少閣主?”

敬平一楞,手上一松,整個人就摔到在地,疼得齜牙咧嘴。

陸展清上前,攙扶著他在床邊坐下,問:“沒有請醫師來看看麽。”

敬平扯出一點笑容:“看過啦,沒啥大事,傷筋動骨一百天嘛。”

陸展清的目光沈了沈。

敬平瞅著他的神情,抓著自己的頭發,道:“少閣主,我聽酉哥說了,說你打算與閣主分家,我——”

“敬平。”

丁酉的聲音倏地響起。

他手上還滿是鮮血,只胡亂地在衣上擦了擦,便向陸展清行禮:“少閣主,丁酉來遲,請您恕罪。”

“快起來吧。”

陸展清示意他坐下,道:“上次讓你考慮的事情,你考慮的如何了?”

丁酉看了一眼茫然的敬平,覆又跪下,道:“丁酉願跟隨少閣主,一切聽少閣主的安排。”

“好。”

陸展清頷首,將他扶起,道:“如此,這兩個月時間好好準備,分家以後,我們前去中川,替你覆仇。”

丁酉剛毅俊逸的臉上晦暗不明。

覆仇,這兩個字,從他被驅逐出中川之日起就如跗骨之蛆一般,無休止地折磨著他。

直到陸展清離開,敬平還不明白兩人之間到底說了什麽。

他錘著自己無用的腿,有些煩躁:“酉哥,你跟少閣主之間說什麽了?”

丁酉走到他身邊,捏住他捶打自己的手,道:“分家,報仇。為我,也為你。”

敬平這段時間情緒並不好。

盡管敬平嘴上對自己的腿傷一副無所謂不在意的樣子,可每每深夜,丁酉醒來之時,都看到敬平呆坐著,看著自己的腿發呆。

時間愈久,疼痛愈發劇烈,敬平的行動也愈發遲緩,若無人攙扶,根本無法行走。

一回敬平想要起夜,可丁酉仍沒回來。當他意識到自己無法直立行走時,已然重而笨地摔在了地上。

丁酉回來時便看到這一幕。

敬平的額頭用力地抵著地面,雙肩在急促地抖動,眼淚砸在地上。

當他靠近時,敬平手臂向後伸著,哽咽著罵道:“滾,滾開!”

見他只著中衣趴在冰涼的地上,丁酉不忍,手剛搭上他的肩膀,敬平已然反應極大地把自己蜷縮起來,遮掩著身下的狼藉和無助,粗啞道:“別、別碰我,求你了酉哥,求你了……”

那次之後,敬平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每天就是呆坐在床上,目光空洞。

拄杖,輪椅,這些東西一旦出現在敬平視線中,他便會極度暴躁,一點點地把這些東西砸碎打爛。

丁酉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以少閣主的性子,這分家恐怕不是簡單的分家。這千巧閣,怕是要變天了。這段時間你好好養著,沒事別離開誅惡臺。”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長繭了,天天嘮叨的都是這幾句。”

敬平不耐煩地揪著自己的衣服,嘟囔著:“也不知道多關心關心我,我都快瘸了。”

丁酉臉上是罕見的無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如果你在我身邊的話,我能及時照顧你。”

敬平沈默了一會兒,看著丁酉隱在黑衣下寬厚的後背,突然笑了出來。手往身旁一伸,撈過一個枕頭就往他身上砸去。

“酉哥,以後就得靠你養我了。”敬平伸著懶腰,雙手撐在後腰處,沒骨頭般地倒在了床上:“反正我也是走不了了,不能給少閣主出力,如果酉哥也不要我的話,我就只能餓死了。”

丁酉接過枕頭,按在他身上,認真道:“敬平,等我們出去以後,我們就去尋醫。天下能者如此之多,我一定會讓你好起來的。”

丁酉鮮少流露出這般神情。

敬平仰頭看他,許久後,緩緩地笑起來:“行唄,都聽酉哥的。酉哥去哪,我去哪。”

馬上就要分家了!!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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