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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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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以後,慕長寧就開始忙碌了起來。

每天清晨,遙竹院裏的錦鯉都還在水下沈寂之時,慕長寧已經鍛骨回來了。

匆忙地用了幾口早膳後,便坐在院中聽慕少秋請來的各方大家講習。由於小的時候沒有念過學堂,時不時語出驚人,把老先生的山羊須氣的一翹一翹的,沒少挨戒尺。

先生們的課通常到午時才結束。每到這個點,暑氣逼人,悶熱難耐。

慕長寧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仍是正襟危坐,認真聆聽。

坐在對面的先生寬袍大袖,一邊喝著熱茶,一邊口若懸河地講著,時不時擡起袖子擦一下額邊的汗,對慕長寧的表現暗自點頭。

課業結束後,慕長寧連午睡的時間都沒有,就拖著鍛骨之後酸疼難耐的身體前去慕家靈氣最充沛的地方打坐,修煉內力,或是在演武場,修行劍術。

一直到深夜才精疲力盡地回到遙竹院倒頭大睡。

似乎只有忙碌才能讓自己在無休止地思念中喘口氣。

六月的天,熱氣逼人。太陽高掛,不知疲憊地炙烤著每一寸土地。

慕長寧一身簡潔修身的白衣,早早地就坐在靈氣充沛處,卻怎麽也靜不下心來打坐。

他反覆算著時間,不斷地朝外頭看去。

“長寧!長寧!”

咋咋呼呼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在這一處隱秘而僻靜的山洞裏顯得極為聒噪。

慕長寧幾乎是立刻,收回了調息的內力,起身朝著外頭走去。

紀連闕一襲紅衣,束著高馬尾,笑意盎然地朝他招手。

慕長寧快行幾步,伸手道:“快給我。”

“給你什麽?”

紀連闕裝聾作啞,故意拖長了音:“我一個孤家寡人,身無長處,沒人疼,沒人愛,天天為了某個人跑斷腿——”

“哥。”

慕長寧磨著後槽牙喊了一聲,催促道:“行了吧,快把少閣主的信給我。”

紀連闕得逞地笑著,朝演武場飛身而去,道:“來,老規矩,接下我十招,我就把信給你。”

陽光猛烈地照著,演武場的地上帶著滾燙的熱氣,熱意灼人。

紀連闕站在陽光下,挑眸看他,緩緩抽出配在腰間的長刀。

此刀名為拙鋒,刀身長而細,用上好的剛淬煉而成,削鐵如泥。

陽光直曬,犀利的刀鋒反射著光暈,冷意蓋過了光暈,讓人心底發顫。

一聲清脆的刀鳴。

拙鋒已帶著森然的刀氣,瞬息而至。

拙鋒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慕長寧只能聽見風聲,等看到刀光時,冷冽的拙鋒幾乎貼眉心而過。

強行壓下生死一線的忌憚,慕長寧百般警惕,握緊無痕全神貫註地應對著。

三息過後,拙鋒泛著寒意的刀刃正橫在慕長寧的脖頸間,只需再進分毫,脆弱的喉管就會被毫不留情地割斷。

“長寧進步神速,不過是個把月時間,已經能接住我十幾招了。”

紀連闕笑嘻嘻地收回了拙鋒,趁他不註意,在他的頭上揉了一把。

在慕長寧負氣離開前,將袖口中燙著金色杏花的秘箋塞他手裏,道:“送你了。”

風吹過小池上的玉蘭,帶來陣陣清逸的馨香,墻邊的竹林摩挲著石墻,沙沙作響。

慕長寧腳步倉促,將池子裏那幾尾成天吃飽翻著肚子曬太陽的錦鯉嚇進了水裏。

他坐在案前,平覆著急促的心跳,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封信,是陸展清寫給他的家書。

所謂家書,半月一至。

“長寧,展信安。”

慕長寧的嘴角瞬間揚起。

“近來一切可好?已是六月,小院裏的杏花都已衰敗,想你在小院時最喜這棵杏花樹,我便趁花期未過時,摘下了枝頭最盎然的那朵,將它風化,隨信附上。”

一朵幹枯的淡粉色杏花從信中滑落至慕長寧手心。

慕長寧將手心移至臉頰,側臉貼住那朵杏花。

“見它如見我。”

杏花的紋理在臉頰上摩挲,像極了陸展清每次吻他時的撩人纏綿。

耳尖一瞬間通紅。

“我在閣裏一切安好,寧寧勿掛。”

“就是小侯爺好為人哥的癖好實在令人頭疼,每每將家書交給他時,他總要我隨你,也喊他哥,否則就威脅我不幫我傳信。”

“紙短情長,我的未盡之言想來你也知曉。”

“盼早日能與寧寧相見。”

慕長寧拿著那小小的秘箋,讀了又讀,最後才戀戀不舍地取出枕頭底下的一個木匣子,將家書放了進去。

木匣子裏層疊著五六封書信,每一封都是陸展清寫與他的。

慕長寧抱著木匣子,發了好一會兒呆,最後在木匣子上落了一個吻。

明燁聽到傳喚進來時,慕長寧正坐在小案前,提筆寫著書信。

明燁是自慕長寧出生之日起,就已經訓練好被指定跟在他身邊的暗衛,與跟在紀連闕身邊的馴一樣。

四家的暗衛與影風門出來的暗衛不同,像馴和明燁這樣的,都是由歷代家主親自訓練培養而成,各項本領俱是一等一,且絕不敢生半點異心。

明燁高大魁梧,單膝跪在案前,等待著慕長寧的指令。

慕長寧拉起袖子研墨,道:“起來說話吧。”

明燁頷首起身:“謝主上賞賜。”

“這段時間你一直盯著千巧閣,林逸當真毫無動作麽。”

“不。”

明燁回答得很幹脆:“林閣主常與陰陽當鋪的謀劃者在千巧閣相會,自從林閣主得知您是四家之人後,明裏暗裏對少閣主的針對就多了起來。”

只是針對,沒下死手,原因可太簡單不過了。

慕長寧取下一支毛筆,反覆滾著墨,冷聲道:“他不會讓少閣主死,他想借此逼問出我的下落,好讓那人再抓我一次,為他的當鋪供血。”

他提腕落筆,一行清秀俊逸的小字邊便落在紙上。

“少閣主,信已收到,長寧內心歡喜不盡。”

目光落在“長寧”二字上,而後,改成了“三三”。

“少閣主那邊呢。”

明燁一五一十道:“陸少閣主雖看似被動,但一切都在醞釀與掌握中。目前陸少閣主在搜集林閣主與那幕後之人聯系的證據,派了喚作敬平的一個人出去。但,請少主見諒,少閣主和手下的人警惕心都極高,屬下、屬下不敢離得太近。”

慕長寧嗯了一聲。

少閣主能在千巧閣裏存活至今,且能與林逸相抗衡,靠的就是慎之又慎。

倘若明燁能一五一十地說出陸展清的所有行蹤,那才有鬼。

思及此,慕長寧在信上寫下第二行:“林逸陰險狡詐,想必會有更多陰毒的招式,請少閣主務必保重自身。近來聽紀連闕提起,林逸早在你我二人之前就知曉陰陽當鋪與‘極’的關系,相關書信附在信後,願能助少閣主一臂之力。”

“主上,我離開之前,看到林閣主往少閣主的院子裏送了好些暗衛……”

明燁吞吐道:“那些暗衛看上去不像是監視,或者尋釁的,反而,反而……”

慕長寧手上的筆停下了,皺眉道:“反而什麽?”

明燁驀的跪下,頭抵在地上:“主上恕罪!那些暗衛們身形高挑纖細,面容、面容也與您有些相似,不像是受訓而出的,更像、像深谙風月伺候之道的——”

慕長寧手中用力,筆桿被驟然掰斷,一分為二。

豆大的墨汁暈在信紙上,漆黑一片。

“給少閣主請安。”

千巧閣小院裏,劉銘急得滿頭是汗,攔都攔不住這七八個不知從哪裏來的影衛,求助般地看向陸展清。

陸展清一身黑衣,支起一條腿坐在廊下,聽到動靜,只冷冷地瞥了幾人一眼。

小院不大的方寸之地裏,角落裏,墻頭上,到處都是林逸派來的眼線。

隊伍中走出來頗有姿色的一人。

他先是捂嘴輕笑著,而後斜著肩膀,向陸展清行禮。

“少閣主,在下影三。受閣主之命,前來伺候您的起居。”

三只是個數字符號,誰都能叫影三。

一枚白子驟然出現在陸展清的指間。

他背靠著墻,漫不經心地轉動著白子,道:“同是聽命之人,我饒你一命,滾出去。”

常年跟在陸展清身邊的劉銘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殺意。

那影三不躲不避,不慌不忙,反倒撫著自己鬢邊的頭發,向前走了兩步。

“少閣主,閣主體貼您失去舊的影三,又知您這般愛好,才特地命屬下前來,陪伴您。”

劉銘聽著這番話,氣得直跳腳。

要不是牢牢記住陸展清絕不可先動手的命令,怕是早就揮拳沖上去了。

“影三知道,或許自己比不上先前那個影三的相貌,但,屬下勝在身子柔軟,懂得伺候人,肯定贏過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影三——”

白子瞬間穿過眉心。

連帶著一枚薄刃割穿了他的喉骨。

鮮血四濺,像噴薄的怒意。

陸展清踩著血色起身,黑色的衣擺沾著腥氣,一雙冷厲的眼睛宛若深淵的修羅。

他行至屍身旁,手中蓄起內力,洶湧按下。

屍身一瞬間化成飛灰。

陸展清背手而立,眼底猩紅,睥睨道:“就你,也配與我的三三相提並論。”

方才仗著人多勢眾信心滿滿的一眾暗衛們紛紛驚恐地後退了一步。

“既然林逸非要拿三三做文章,那就魚死網破吧。”

數枚白子隨著他的話音停在指尖。

陸展清一頭黑發無風自動,襯得那雙眼睛,愈發狠厲涼薄。

“你們要先一步,給林逸陪葬麽。”

【慕長寧讀書劇場】

老先生:少主,這詩詞歌賦,不知您了解多少?

慕長寧:還可以吧。

老先生:想不到少主竟對詩詞有所見解,如此,老夫先從最簡單的問起,兩只黃鸝鳴翠柳,下一句是?

慕長寧:毀屍滅跡要用酒。

老先生瞠目結舌,不死心道:“巴山楚水淒涼地?”

慕長寧:劍穿心口要用力。

後來,還是慕少秋和雲青禾苦苦哀求,並保證再無這樣的詩句出現,老先生才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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