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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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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糖

幾場雷雨過後,天氣逐漸炎熱,知了開始在葉間鳴叫,攪得人心煩意亂。

影三喝完藥,乖乖躺下。

江醫官的藥起效快,服過兩三劑後,高熱就已退下,傷勢有所好轉。

陸展清將碗放到邊上,俯身親他:“三三好乖,一會兒給你買糖回來。”

滿嘴的苦氣被陸展清的氣息沖淡,影三試著動動手指,只得到鉆心的疼痛後,又再次問道:“少閣主、我、我的手、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

“快了,再多兩天。”

無論影三問多少次,陸展清的回答只有這一個。

影三有些失落,又安慰著自己,強迫自己入睡。

他這幾日睡得多,精神充沛,沒過多久就醒來了。

屋內空蕩蕩的,陸展清不在,影三就呆坐著,看著自己的手。

一陣敲門聲傳來。

“長寧,我能進來嗎?”

這人雖然問的禮貌,可還沒等影三應聲,他就已經將門打開了一條縫隙,從中鉆出一個頭來。

“你醒啦。”

紀連闕嘿嘿笑著,關上門,熟稔地拿過一張椅子,挑了個離影三不近不遠的距離,坐了下來。

“傷好些了嗎?”

影三不怎麽自在地往後挪了一點,警惕道:“好多了,謝謝侯爺關心。”

紀連闕不滿道:“叫什麽侯爺,你可是我弟弟。”

又來了。

自從自己躺在這裏,這人只要見到他,張口閉口不是長寧,就是弟弟。

“侯爺說笑了,影三只是卑賤低劣的影衛,不是您的弟弟,也不是什麽長寧。”

影三一副拒他千裏之外的表情讓紀連闕有些受傷。

一向精明老成在官場攪動風雲的小侯爺在影三這裏屢屢碰壁,他垮下雙肩,洩氣道:“可你真是我弟弟啊。”

也不管影三在不在聽,他就一個勁的說著。

“四家裏屬你最小,你出生那日,喜訊都傳遍了,還是我第一個先到你家,看到你的呢。”

紀連闕自鳴得意,向影三比劃著。

“第一次靠近你的時候,你就睜著眼睛看我,好奇又安靜,不哭不鬧的。伯父伯母可寶貝你了,天天研究給你取什麽名,甚至還拌嘴好幾次,最後才定為長寧,意為順遂長寧,希望你一輩子平安快樂。”

影三垂眸看著手上的藥紗,一言不發。

“等你滿了百日,伯父便邀請賓客前來為你慶賀。但沒想到,跟在伯父身邊幾十年的侍從竟然動了心思,趁伯父伯母前去更換衣裳的時候,擄走了你。”

紀連闕磨著牙:“就那個殺千刀的東西,還有臉叫阿忠。”

“他早就算計好了一切,趁著你風寒不能久見客,必須早些回屋靜養時,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個嬰孩代替了你,帶著你就此逃出慕家。”

“伯父伯母發現後,瘋了一樣地出去尋你,但因你才百天,不會說話,除了耳後的小痣再無其他信物時,茫茫人海十餘年,都沒找到你。”

影三下意識地擡手,似乎想要摸自己的耳朵。

紀連闕眼中燃起希冀,道:“長寧,伯父伯母,就是你父親母親,一直在尋你。可你被賣進影風門四年,出來後在千巧閣裏足不出戶八年,我們根本探不見你的消息。若不是那日與你相見,見你相貌與伯母如出一轍,恐怕……”

紀連闕起身,緩緩向影三走近。

“慕家的白燈籠一掛就是十八年,自你被擄後,他們每日寒食,再無一句笑語,你母親更是憂思成疾,纏綿病榻。”

他向影三伸出一只手:“跟我回去,好嗎?”

午後打了幾聲雷,雨沒下透,天陰沈沈的。

陸展清踏著屋頂上的水,飛身而下時,影三正站在客棧廊下,仰臉望他。

“三三?”

陸展清在他身側站定,端詳著他的臉色,將人往屋裏帶:“外頭正是刮風下雨的時候,最容易風寒,你怎麽出來了?”

影三抿了抿唇,道:“我、我擔心少閣主沒拿傘,就想出來等著。”

大雨劈啪砸在窗上時,影三就如同往常一樣,想也不想地就翻身下床,想要給陸展清送傘。

可不管他怎麽努力,裹著藥紗的手都拿不起那把油紙傘時,影三才明白,江醫官的話不是虛詞。

影三的目光從陸展清被水打濕的頭發開始,一直游移到濕透的下擺,喉間緊澀。

潮濕的水汽裏還湧著血腥味。

影三有些緊張,湊前聞著味:“少閣主殺人了?”

“嗯。”

陸展清揉著他的腦袋,把一包裹著牛皮紙的松子糖放在桌面上,對他笑道:“處理了幾個不長眼的暗衛,沒事了,三三別擔心。”

影三默然頷首,將唇抿得緊緊的。

陸展清恐他自責,帶著他坐下,拈了一個松子糖餵他,道:“剛熬出來的,還熱著呢。”

“謝謝少閣主。”

影三含著糖,倏而,露出點點微笑:“很甜,影三很喜歡。”

陸展清笑意不減,托著他的後腦緩緩靠前:“那我嘗嘗。”

影三略一走神,齒關就被叩開,松子糖和著陸展清溫熱的氣息就在唇齒間蔓延。

上升的溫度將那顆清甜的松子糖化成馥郁的甘甜。

影三渾身酥麻,一改以往的被動順從,試探性地回應著陸展清。

笨拙又稚嫩的唇舌換來了陸展清逐漸急切的獨占。

等陸展清放開人時,影三急促地呼吸著,柔軟的雙唇變得濕潤通紅。

感受到陸展清的視線,影三羞得不行,交疊手臂放在桌上,把自己埋了進去,只露出通紅的眼尾。

陸展清失笑,抄起他的膝彎,把他放到床上,道:“歇一會兒,我去沐浴換身衣服。”

影三陷在被褥裏,一雙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我已經讓店小二備好熱水了。”

送不成傘,總也要做點別的事情。

陸展清聞言,又俯下身來親他,誇道:“三三好賢惠。”

外頭風大雨急,影三聽著隔間的水聲,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似是回味。

而後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的影三,羞得直接坐了起來,卻看到放在床沿的衣物。

是少閣主沐浴後準備換上的衣物。

影三朝隔間上方空無一物的衣架子上看去,果然,少閣主忘記了。

指尖剛剛觸碰到柔軟的布料,眼前就疼得發黑。回過神來,那一片衣角已然溜走,紋絲不動地堆疊著。

左手不死心地再次試探,除了把衣物弄得全是褶皺外,一無所獲。

影三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手。

無緣無故的,想起在村子裏,那位夫人喊自己的稱呼。

小妾。

現在自己不就像是個小妾麽。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猜測與擔心中等待著少閣主的回來。

連給少閣主送傘送衣服這樣的小事都做不成,還提什麽拿劍保護他。

影三厭惡這樣無能的,弱小的自己。

隔間水聲晃蕩,影三收回思緒,雙臂合攏往前,將衣服掛在手臂上,朝隔間走去。

“少閣主,衣服——”

話戛然而止。

陸展清意識到什麽,已經極快地轉身,可影三還是看到了。

看到了陸展清背後醜陋猙獰的傷疤。

那傷看起來極重,且由於沒有及時處理,有些嚴重的地方甚至還未結痂,滲著黑血。

手臂上的衣服滑落在地。

影三喉頭急促地滾動著。

“三三。”

陸展清定了定神,朝他伸出手:“過來,來我這裏。”

“少閣主……”

影三的雙肩開始緊繃,垂下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三三,過來。”

陸展清聲音沈了些,指著木桶旁邊的小馬紮:“來我這裏坐下。”

影三木然地照做,雙膝局促不安地並在一起。

陸展清心念百轉,沾著水汽的手摸著他的臉頰,道:“三三,看著我。”

陸展清在那雙眼裏看到了無盡的自責與厭棄。

是影三對自己的厭棄。

“三三,這傷只是看著嚴重,不礙事的,你看我,不是活動自如麽。”

“是林逸嗎?”

影三臉頰貼著他的手,眼眶通紅,執拗地問著:“是林逸嗎?還是別的誰?是誰?”

影三鮮少這樣咄咄逼人,泛著猩紅戾意的眼眸讓陸展清想起影三上次也這樣的時候。

那一次,是自己被林逸罰跪,在結著薄冰的青石板上一跪就是四五個時辰。

跪的太久身上每一處都是僵硬的,尤其是膝蓋已經鈍痛到麻木。

扶著墻艱難地移到院外,就感到肩上一沈。

影三站在他面前,那張還不會隱藏自己表情的臉上寫滿了不高興。

那時的陸展清,只以為連影三都看不起處處受制於人的自己。

回到屋內,陸展清斜靠在床上,誰都不搭理,直到感覺到褲腿被輕輕卷起。

影三半跪在床前,將他褲腿挽到膝蓋處,仔細地把傷藥在掌心上化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他青紫交加的膝蓋上。

陸展清到現在都記得,影三又輕又柔的動作。

可與之格格不入的,是影三有些粗重的呼吸,和泛紅的眼底。

“少閣主,下次去閣主院子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

陸展清看著這個只跟了自己不到半年的影子,冷漠道:“怎麽,覺得我無用,好去師父院子裏,讓師父看到你,良禽擇木而棲麽。”

影三驚慌失措地搖頭。

他失落地垂眸,掌心溫熱,一點點地揉開膝上的淤青。

那傷在陸展清白皙的皮膚上分外惹眼,影三欲言又止半天,最終雙膝跪地,額頭貼著他的膝蓋,道:“影三絕無背叛之心,只、只想著、跟著您,能替您受罰。”

年僅十歲的影三連看他勇氣都沒有,只低著頭毛遂自薦:“影三不怕疼,願意替少閣主受一切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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