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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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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有湯藥的壓制,影三還是被露華香拖入了深淵,夢魘連連。

他那些刻入骨髓的恐懼獰笑著,一幕幕重新上演。

是影風門。

是影風門那間被喚作輪回室的暗室。

輪回。

顧名思義,忘卻前塵,由死入生。

每個初到影風門的孩童都要在這裏經過一次“輪回”。哪怕再桀驁不馴,不接受命運,出來後他們都會如同傀儡一般聽話。

高大健碩的影風長拎著影三的衣襟把他懸空吊起來,像看牲口一樣評論著他的身體各處,最後,晦氣地把猶自掙紮的影三揣進了輪回室。

就這一擰就斷的胳膊和腿,也配二十文錢?

無盡的黑,瘆人的冷。

蛇蟲爬行的黏膩,兇獸腥躁的低吼。

還有那些,表現不好,得不到出去機會的,精神失常的試驗品。

他們成為了輪回室裏最噩夢的一道關卡。

極度的恐懼讓幼小的影三像無頭蒼蠅般亂跑,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停止。他跑累了,害怕而無助地立在原地,可周圍的一切卻蠕動著,像聞到新鮮血肉的觸手,一點點地將他包圍攪碎。

陸展清無法緩解影三逐漸加重的痙攣,呼吸急促。

落雲子不忍,問道:“他之前是經歷了什麽,怎麽會有如此深的驚怖情緒。”

陸展清緊抿的唇鋒透出血色,他渾身僵硬緊繃,一言不發。

說什麽。

現在想起影三受過的傷,陸展清恨不得剜肉相替。

他的影三,有過過一天好日子麽。

落雲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疲憊道:“我再去查閱古籍看看是否還有別的解法。還有三個時辰天亮,他必須在天亮之前醒來,否則……”

屋門外,敬平和丁酉已經回來了。兩人無聲地守在門口,神情凝重。敬平看著落雲子踏入風雪的佝僂後背,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影三一直在囈語,可這次的囈語裏,一次少閣主都沒出現。

因為少閣主,從來都不是他的恐懼。

天邊泛起一抹白,圓月已經西沈。

天,快亮了。

風雪的盡頭,緩緩出現了一個人影。

落雲子踩著厚厚的積雪,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到了檐下。他沒有打傘,短短幾步路,白雪已經沾滿了他青色的道袍。雪花落在他蒼老的臉上,濕潤了他被寒風吹得有些幹裂的面龐。

他走到廊下,面朝著門,就這般站著,沈默不語。

露華香千金難買,實在刁鉆,翻遍了醫術古籍,也找不到半分希望。

敬平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三人就這般立在廊下,立在風雪中。

陸展清維持著同樣的一個姿勢。

他手臂發麻,緊繃著心神,熬了一晚,雙眼通紅。

他就這般抱著人,影三說一句囈語,他就接一句。

他埋首在影三頸側,沙啞而低沈的喚著他。

影三仍在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夢境裏。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逼近,他惶恐地向前摸索著,摸到了一片柔軟適手的東西。

低頭看去,是一片湖藍色的衣角。

欣喜地擡頭,卻正看到影二五手上一柄通體黑色的長劍直直地穿過那人的心臟——

“不!”

影三忘記了黑暗,忘記了恐懼,飛撲向前,終於看清楚了倒在血泊中的人。

是眉目溫柔,正對著他輕笑的陸展清。

愛意勝過一切恐懼。

“少閣主——”

影三哭了出來。

這一聲喊得猝不及防,敬平剛剛活動了一下自己被凍的有些僵硬的關節,就被嚇得一個激靈,猛地看向丁酉。

丁酉朝著門走近了兩步,靠前仔細聽了聽,搖了搖頭,抖落了滿頭滿肩的白雪。

落雲子突然激動起來,“嘭”地一聲推開了門,朝陸展清嚷道。

“叫他!他神志已經醒了,幫他、幫他一把!”

陸展清面上是極度的欣喜,他緊捏著影三的雙肩,看向窗外微亮的天光,焦心道:“影三!醒過來!”

落雲子快步上前,手中蓄起內力,朝著影三的後背一拍而下。

這一聲太過急切,擊碎了影三夢裏的一切,眼前的所有都消失了。一股大力從後背推來,急速地朝著黑暗落下——

影三無意識地偏頭,猛地吐出一口發黑的血,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門外,新陽破曉,第一縷光熠熠生輝。

“什麽,沒死?”

被一掌拍向心脈的影二五重重跪地,顫聲道:“屬下已經給他下了超過常人數倍的露華香,就憑他被人追殺受的那些傷,都是必死無疑。屬下,屬下也不知道……”

影二五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腳踹到地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在這裏擺什麽本事玩借刀殺人的把戲?你知道這段時間,陰陽當鋪損失了多少嗎?”

屋內門窗緊閉,半分光線都透不進來。

男人的面容隱在黑暗裏,他一把抓過影二五的頭發,逼他擡起頭,道:“從他們兩個開始調查,我就吩咐過你,讓你利索地了結他二人,你倒好,回味著你在影風門裏那點坐井觀天的成績,還想玩逐個擊破貓抓耗子的手段,你有這個本事嗎?”

影二五眼中的怨毒一閃而過,他道:“……主上教訓的是。”

“度霜鎮的事情過後,在漠北的紀連闕就跟瘋了一樣,每每陰陽當鋪入場時分,他就用刀架著人的脖子,要他們滾,再不然就是利用自己小侯爺的身份,帶領騎兵鎮壓。這半個月來,光是漠北的陰陽當鋪都損失了數百萬兩銀子!”

“還有南域的辛懷璋!老東西陰毒的很,不動聲色地摸查,都快摸到四家的秘密和我了!”

男人怒不可遏,像踹爛泥一樣又給了影二五幾腳後,目露兇光:“影三死不了,你死。”

“他死得了!他死得了!!”

影二五高聲叫著,看著男人蓄起內力的掌心,連連求饒:“主上!主上饒命,聽我一言!”

“我這幾天跟蹤陸雲清時,總看到許多千巧閣的暗衛,他們都是受了林逸的命令,過來暗殺陸展清與影三的,”影二五不斷向後縮著脖子,急切道:“主上!主上!既是相同目標,我們可以找林逸合作啊主上!”

男人停下手,瞇起眼睛。

“林逸?”

林逸坐在千巧閣院中,聽著面前暗探的匯報。

良久,面無表情地擡手,身前一直跪著的暗探就身首分離。

一地的猩紅中,林逸端詳著自己幹凈的手:“一群廢物,我讓你們去把人給我抓回來,你們辦不到,讓你們就地誅殺,你們倒好,趕上去送死。”

“閔南傾呢,把他給我叫過來。”

林逸的問話一時無人敢答,只有最角落的一個暗衛被人推了一把,才顫顫巍巍地跪地,哭喪著臉道:“閣、閣主,閔統領受了重傷,已經,已經快一個多月沒下床了。”

“重傷?”

“是、是少閣主……”

陽光穿透雲層直直地打下,林逸側臉避開灼熱的光線,緩緩道:“好啊。少閣主,有本事。”

影衛們的衣食住行向來無人操心,連暗衛統領閔南傾,也只能蜷縮在板直僵硬,沒有床褥被褥的硬木板上。

之前的兩百道鐵鏈一次罰完,只剩一口氣的他被丁酉埋在雪裏,拼死掙紮而出,才保下一條命。

可傷勢實在太重,影衛們受傷又不準用藥,這傷便一直拖著,反覆潰爛化膿,這兩天才堪堪起色。

偏偏這幾日雪重,這屋子透風,四處陰涼,傷口一直疼到骨子裏。

聽到門外似乎有些動靜,閔南傾艱難地翻過身,就看到披著玄黑大氅的林逸,站在自己床邊。

“主上!”

閔南傾慌忙地翻滾下床,只著中衣跪在地上:“屬下不知主上前來,未曾遠迎,請主上恕罪。”

林逸環視了一圈,沒有地方可坐下,便冷著臉,一言不發。

閔南傾心領神會,膝行著用袖子擦了擦發黴的床板,打量著林逸的神色,最終,脫下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衣服,鋪在了木板上。

林逸瞥了一眼,毫無動作。

閔南傾凍得發抖,抖抖索索地褪下長褲,在方才的衣服上,又疊了一層。

“主上,這是屬下昨天剛洗過的衣物,是幹凈的,不會、不會臟了您……”

林逸上前,仍嫌那兩件帶著體溫的衣物擋不住惡心的木板,拉過身後的大氅墊著,才坐了下來。

毫無衣物的閔南傾很快就凍得發紫。

林逸看都不看閔南傾身上潰爛發炎的傷口,只命令道:“明日去一趟銳城,把那該死的影子給我殺了。”

他斜睨了一眼。

“你能嗎?”

如果不能——

林逸無所謂地轉動著脖子。

千巧閣只留對自己有用之人。

“是。”

閔南傾冷得跪不住,瑟縮著連連應下:“屬下定會完成主上的任務。還有同樣背叛主上的丁酉與敬平,我也不會放過。”

林逸的神色驟然可怕,冷重的氣息把閔南傾的頭深深地壓在地上。

“你說什麽?丁酉和敬平?”

“是。他二人身為誅惡臺的掌刑使,不但不感恩主上的恩德,還背信棄義,投入少閣主麾下,可惡至極。”

林逸擡起下顎,看著外頭漫天的風雪,陰晦道:“你又是怎麽知道的,你也跟他們一樣,喊了少閣主主上嗎?”

閔南傾臉色一白,毫無尊嚴地膝行,將額頭抵在林逸被雪打濕的靴面上。

“主上明鑒!屬下絕無二心!”

聽聞此話,林逸嗤了一聲。

“你有沒有二心,那是我說了算。”

“就跟翅膀硬了的少閣主一樣,想飛,也得問過我。”

下一章發糖!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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