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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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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圓

月華如練,流瀉的光暈淺淺地照進落霞派後山的小屋裏,萬籟俱靜。

影三守在陸展清塌前,等他睡熟了後,才舒了口氣,悄無聲息地掩上了門,準備到屋頂上去守夜。

不遠處,一道人影藏在黑暗中,極快地靠近。

影三周身暴漲的殺意在看到來人時化作了疑惑。

是今日有過一面之緣的七十六。

七十六飛身下來,趔趄了幾步才站穩,朝四周看了一圈,壓低了聲音,急切地問道:“你知道有什麽方法可以解‘牽羊’麽?”

他的聲音沙啞異常,像是粗石塊在墻壁摩擦般,艱澀難聽。

牽羊?

影三在腦子裏搜尋了一圈,不明所以。

七十六看著影三的表情,以為是他的偽裝與試探,語速更急了些:“你怎麽會不知道?每個影子身上都有主人種下的‘牽羊’,為了防止影子對主人生出不利的心思。只要影子有所違逆,主人心念一動,就會生不如死。”

像是要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七十六一邊說著,一邊拉開自己手上的衣服。

皮包骨般的臂上是大片潰爛的皮膚,混著鞭打、燒燙、刀割的傷痕,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

難怪這人的臉色那麽差。

影三迅速撤回了目光,從懷裏翻出唯一的一瓶傷藥。

七十六不接,只直勾勾地盯著他,一遍遍地問:“你沒有嗎?你身上沒有‘牽羊’嗎?”

他的反應太過,影三皺眉,不動聲色地拉開兩人的距離,說:“我不知道。”

“‘牽羊’是蠱,種蠱的過程猶如抽筋扒皮,被催動的時候生不如死,你、你不知道?!你不是跟我一樣,是影子嗎?!”

七十六情緒異常激動,他跨前一步,扯住影三的衣袖,哀聲道:“救救我……”

小屋內的燭火晃蕩了一瞬。

陸展清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門邊,目光直直地看著兩人。

七十六嚇得呼吸都停了,臉色蒼白如鬼,直接摔坐在了地上。

他手腳並用地朝後退著,萬分驚恐。

影三也沒好到哪去。

影子私相授受,是接近叛主的大罪。

影三把攥在手裏的傷藥扔給七十六,想也不想地就跪了下去。

衣袖的陰影逐漸靠近。

他渾身繃緊,細長的睫毛不斷地顫動著。

背叛的後果,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次。

“少——”

陸展清俯身,長發拂過他的臉頰,將戰戰兢兢的影三扶了起來。

“你就這一瓶傷藥,給了他,自己不用麽。”

影三根本不敢去看陸展清面上的神色,低著頭,半晌才道:“他、他身上有傷……”

“別怕,我不責怪你。”

陸展清寬慰般地拍了拍影三的脊背,朝七十六看去。

七十六被陸展清冷冽的目光嚇得渾身顫抖,他跪直身體,連連求饒:“少閣主,求您,求您不要告知主子,奴知道錯了,求您高擡貴手,饒奴一命……”

陸展清對除了影三以外的人或者東西都沒有什麽興趣,更別提這個人還是陸雲清的人。

七十六察覺到陸展清的離開,一擡頭,便看到影三雀躍著,亦步亦趨地跟在陸展清身後。

兩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長,交疊在落滿枯葉的小道上。

盡管陸展清住在後山,極少走動,他回到門派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

年邁一些的弟子知道內情,都循規蹈矩地喊一聲陸師兄。那些年輕一些的,沒見過本人,卻也聽過他的名號,見了面都恭敬地稱一聲陸少閣主。

一時之間,原本無人問津的後山日日人頭攢動,把被晾一旁的陸雲清氣的夠嗆。

在以往,哪個弟子見了他不畢恭畢敬地喊一聲陸師兄。如今這個風頭被陸展清奪去了,他恨得牙癢癢,心裏暗罵,卻別無他法,只好一天到晚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生悶氣。

影三回來時,沒看到陸展清,只看到許多弟子你推我搡的相互示意。有些膽大的,徑直往裏走,一只手已然擡起,想要敲響那扇木門。

他臉上易容還未卸,一身湖藍色長袍,從半空迅速掠了下來,站在房門口,神情冷淡。

猛一照面,弟子們見“陸展清”神色不佳,一臉冷肅,束手束腳地打了招呼後,就趕緊離開了。

陸展清正坐在桌前讀著暗探呈上的秘箋,聽到動靜偏了偏頭,打趣道:“少閣主回來了。”

影三眨了眨眼,先將臉上的易容卸下,才走前一五一十道:“少閣主,按您的吩咐,我去查了王家的族譜和上九代,並未發現他們身上有四家的特征,想來影二五也不是四家中人。”

陸展清神情有些凝重:“那他便是目前我們知道,能成功與紅藥子融血的第一人。”

難道這紅藥子真的能逆天改命?

影三皺著眉頭,從懷裏拿出一張秘箋,雙手遞給陸展清,道:“我還去查了銳城陰陽當鋪自開始以來,每次紅藥子拍賣的價格。”

陸展清看著羅列清晰的條目,算著時間,道:“陸雲清去買的那次,竟然只用了一萬兩。換做是平常,這價格得翻三四倍。”

影三點頭,道:“而且影二五對每個買了紅藥子的人都了如指掌,那些人身邊都被派了人監視。”

“落霞派外頭有大陣防守,不是門派弟子無法進入。”

陸展清起身,將木屋的窗子推開,看著藏在葉間的晦暗天光,道:“一萬兩,是落霞派能拿出的最大數目,看來,落霞派要買紅藥子給堯經年治病一事,都在他們的掌控中。”

“以影二五對堯經年的怨恨,必定不會給他任何生的機會。可他卻刻意壓低了價格,讓陸雲清將這紅藥子帶了回來。倘若堯經年真的用紅藥子融血,必定是死路一條。”

“這麽做,只會讓一些原本不敢動心的人起了歪念。”陸展清揉著眉心,嘆道:“罷了,我去尋一趟陸雲清。”

元宵當天,門派特地免了弟子們的早修。每個弟子的臉上都神采奕奕的,翹首以待著晚上的元宵宴。

難得休沐,弟子們都三五成群的約在一起,漫無目的地逛著,笑聲、打鬧聲,充斥在山林的每一個角落,好不熱鬧。

演武場上,影三紮著高馬尾,一身幹凈利落的黑衣,神情冷冽。聽得側方破空之聲傳來,迅捷地轉身,無痕往後一掃,“噔”的一聲,擋開了來勢洶洶的石子。

還沒轉過身來,又一顆石子角度刁鉆地朝著後腰打去。影三腰間發力一挑,向後退去的同時無痕精準地向前一刺,劍尖勢如破竹,碎開了石子。

陸展清看影三格擋開自己打出去的所有石子,眼裏是毫不掩飾地讚賞之意。一時起了興致,從袖中拿出一條柔軟的白練,在手腕處繞了一圈,便向影三攻來。

影三沒見過這個武器,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應對。

白練遇柔則柔,遇剛則剛,難纏的很。加之陸展清深知人體的弱處,每一下都直奔要害。

隨著內力的收放,白練穿刺抹挑,變化詭異。影三招架不住,很快就敗下陣來。陸展清挑眉,撤回了緊緊纏在無痕上的白練,收回袖中,氣定神閑地看著他。

練武場附近早就湊滿了看熱鬧的弟子們,此時都不約而同地爆發出喝彩聲,無一不是感慨與稱讚。

“好強的內力啊,控制精準又殺傷力極強。”

“是啊,而且你看少閣主沒有一點累的樣子。”

“嘖嘖嘖,這內力,給我一百年我都修煉不到這種程度。”

聽著周圍不算小聲的議論,影三垂下腦袋,臉上滿是羞愧之意。

陸展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這是明雪。你沒見過,第一次吃些虧是正常的。”

眼看著兩人要離開,有些愛武成癡的弟子站不住了,擠上前來想求陸展清指點,有些學劍的弟子,也想向影三討教一番。

饒是影三只用了三分力,前來比試的弟子們仍被打的叫苦不疊。更別說陸展清那邊了,那些弟子連他的身都沾不到,就被不知道從哪裏打來的石子擊中要害,摔在地上半天起不來,慘兮兮地躺在地上哀嚎著。

一直在旁邊看著的落雲子笑了起來,拊了拊掌:“好,好,許久沒看到這樣的場景了,真是英雄出少年。”

“你們常在門派中待著,坐井觀天。今日也算是給你們一些提醒,禁驕矜自滿,還要多刻苦努力才是。”

弟子們訕訕著,都應下了。

落雲子笑瞇瞇地看著陸展清,誇道:“展清這身內力磅礴充沛,可柔可剛,收放自如,真讓老夫大開眼界。”

“小兄弟看起來瘦削柔弱,劍法卻是狠厲獨到,處處致命。如此,有你跟在展清身邊,我也放心些。”

“今日元宵,我讓膳房煮了一些湯圓,差人送到你房裏去了。”落雲子抖了抖拂塵,如同一位再普通不過的老人,和藹地交代著:“回去記得嘗嘗。”

影三一聽說有吃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

回到房裏時,桌上果然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湯圓。瑩白軟糯,飽滿誘人,沈甸甸地挨著,煞是好看。

影三拿起一碗遞給陸展清,自己就忙不疊地勺了一個放進了嘴裏。

糯米在口中軟軟的貼合,輕輕一咬,香甜的花生餡瞬間充滿了口腔,甜而不膩,沁人心脾,影三滿足地瞇了瞇眼睛。

被香甜的湯圓迷住了心神,影三過分膽大,他又勺起一個,獻寶似地呈到了陸展清的嘴邊,期待道:“少閣主試試,甜的,很好吃的!”

陸展清的目光在勺上停留了一會兒,微微俯身垂首,就著影三的動作吃了。

等陸展清吃完以後,影三才反應過來,這是剛剛自己吃湯圓的勺子,有些驚慌地朝著他看去。

陸展清咽下湯圓,看著他,說道:“嗯,很甜。”

影三像被什麽燙到了一樣,往後退了半步,臉不受控制的,紅了個徹底。

論我們三三如何用一個勺子奪走少閣主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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