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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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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寵

山間林木密,灰蒙蒙的日光打在葉間,頹唐地延展到地面。

影三聽著婦人突如其來的責備,皺了皺眉。

他以為陸展清要再度解釋,可陸展清卻沈默著,只周身的冷厲氣息,愈發厚重。

良久,陸展清垂下眼眸,平淡而疏離道:“母親教訓的是。我就不耽誤二位的療傷了。閣中事務繁多,無法久留,請母親寬恕。”

“你…!”

婦人提著一口氣,又仔細地看了看陸雲清,確認他身上沒有額外的傷痕後,才放軟了語氣道:“罷了,我也是方才太過緊張雲清。既然回來了,沒有過家門不入的道理,再怎麽急,也可以用個飯再走。”

陸展清仿佛沒聽到。

他側了側身子,撥著影三被風吹亂的碎發,輕聲道:“累麽。”

影三搖了搖頭,卻意外地看到了陸展清布滿血絲的眼眶,又遲疑地點頭,心口不一道:“有、有點。”

“好,我們找個地方歇息。”

風含淒音。

陸展清耳尖地聽見極遠處的鸮鳴,眼神暗了暗。

看來這落霞派,是非進去不可了。

陸展清朝前走去,袖口卷著濃稠的晨霧:“那就勞煩母親了。”

婦人的眼神落到影三身上,看清他面貌後,原本就不怎麽善意的目光更是夾雜了鄙夷與厭惡。

靠臉吃飯的下賤東西。

山間小道樹蔭密布,遮住了太陽,空氣悶而潮。

影三看著陸展清挺拔的背影,總覺得心口滯澀,跟著的步子沒留神,就落了幾步。

石階上的枯葉發出些許清脆的聲響。

影三微仰起臉,就看到陸展清走下剛上去的石階,朝他走來。

淺而薄的湖藍色慢慢映入眼簾。

影三望著他,吶吶道:“少閣主……”

陸展清看透他的所想,揉了揉他的腦袋,道:“以前沒對你說過,那是我的母親,秦霜平;少年是我的胞弟,陸雲清。”

他像是極輕地嘆了一息,安慰著擔憂他的小少年,道:“我久不回來,他們對我生疏些,也是正常的。”

影三聽著前頭秦霜平對陸雲清的聲聲關切,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是。”

他咬著下唇,看著山風將陸展清的神色吹得有些蒼涼,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我在的。”

他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卻又不知如何表達,只好篤定地重覆了一遍。

“少閣主,我在的。”

山風攜光而至,落在陸展清的側臉上。

他笑:“我知道。我有影三一直陪著我。”

許是陸展清的目光過於柔和,影三後知後覺地品出些不好意思來,摸著後腦勺,咧出了傻乎乎的笑容:“嗯!”

山路綿延彎曲,走了約莫三四百階,豁然開朗。入眼是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座寬敞的二進院落。院落很大,由四五間屋子組成。左側還有一座涼亭,依山而建,風景獨佳。

“快去洗漱,換身衣服,再來見你父親。等你來了,我們再用早膳。”

秦霜平眼裏都是寵溺之色,目送陸雲清進了裏屋,才回頭對仿佛被隔絕在外的陸展清招呼道:“進屋吧。”

這屋子在院子的最中央,寬敞明亮,叫做屋子顯得小氣,應當叫做廳堂更加合適。

山中潮濕,地板特意鋪上了刷過油的樺木。兩旁的窗戶都打開著,未裝簾子。山風徐徐吹進,帶著些許寒涼。日光沒了遮擋,沿著敞開的窗子一路無阻,室內光線明亮,通透愜意。

廳裏的茶幾和方案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生活物件,淩亂又顯煙火氣息。入目所見便是一張檀木圓桌,陸父坐在上首,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嚴厲,盤著手中的佛珠。

陸展清快行了兩步,一撩衣袍端正地跪在了桌前:“問父親安。”

影三在後,也跪了下來。

手中的佛珠快速過了兩粒。陸父上下打量著陸展清,托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兩口茶,潤了潤嗓,才開口道:“嗯,起來吧,這麽突然回來,有事?”

陸展清起身,立在一側,道:“是,臨來銳城探查案子。”

陸父挑了挑眉,沒有說話,只靠在椅子上,滾動著佛珠。

空曠的廳堂裏,只有珠子輕碰的響聲,餘下一室沈默。

陸雲清換完了衣服,同秦霜平有說有笑的從內廳裏走出來,各自在靠近陸父的左側和右側坐下。

少年身著門派服飾,未行冠禮,頭發簡單地用簪子豎了起來,紮的隨意。那張跟陸展清極為相似的臉上卻不見半分相同的神色,肆意隨性,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狂與任性。

秦霜平跪坐在一旁,給陸父添了茶水後,才哀戚婉轉地敘述著陸雲清昨夜的遭遇。

幾人又是一番噓寒問暖。

一盞茶後,秦霜平才留意到一直站著的局外人。

她歉意地拍了拍自己手,連連道:“哎喲,給忙忘了,忘記讓下人多加張椅子。雲清,去,給你兄長拿張椅子。”

“我才不去呢,我都坐下來了。”陸雲清把半個身體都貼在了桌上,嘟囔著:“外面太陽那麽曬,誰愛去誰去。”

少年眼神掃了掃站著的兄長和他身後的影三,起了比較之心,朝著門外大聲喊道:“七十六!拿把椅子進來!”

沒過一會,就看到一名瘦到脫相,腳步虛浮的黑衣男子進來,迅速無聲地放好椅子後,頭也不敢擡的就要離開。

陸雲清伸手,把玩著陸父手裏的佛珠,饒有興趣道:“等等,你看看那個黑衣服的,是不是跟你一樣,都是影風門裏出來的?”

七十六迅速地看了影三一眼,跪下低頭回答道:“回主子,奴不認識。”

“廢物。連個人都認不全。”陸雲清撇了撇嘴,意興闌珊:“滾吧。”

七十六低聲稱是,膝行著退了出去。

影三看著七十六膝蓋處拖出的兩道血痕,小心地把自己藏在盡量被看不見的角落裏。

陸展清剛坐下,就被劈頭蓋臉一頓質問。

“這紅藥子,是門派傾盡一切,買回來給堯經年堯師伯治病的,你倒好,張嘴就說這是邪物?”

陸父用手指摩挲著紅藥子被打磨得光滑的表面,臉色不善。

“父親。”

陸展清脊背挺直,不急不緩地解釋著:“紅藥子,其實就是血,是已然消失許久的四家之人的血。且不說這血不知放置了多久,加了多少東西變成了玉佩的樣子,光是生服人血,以血融脈,本身就是喪盡天良,有違天命的事情。”

“放肆!”

陸父猛地一拍桌子,茶蓋“哐”地摔在了地上,發出刺耳的一聲,碎裂開來。

“你是在辱罵你父親,你弟弟,甚至整個落霞派的人,說我們豬狗不如,喪心病狂嗎?”

陸展清雙肩緊繃,神色愈發冷凝:“父親息怒,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親眼見過服用了紅藥子的人,不僅沒能重塑筋骨,如獲新生,反倒受盡折磨,死狀可怖。”

“你還不是這個意思?!”陸父怒不可遏,掄起桌上的硯臺朝他砸去:“你懂什麽?!你去古籍裏查查,人血入藥,是極品藥引,你自己無知不懂,反倒指責起我們來!”

陸展清一偏頭,那硯臺就重重地砸到了地上,飛濺而出的墨水打在衣擺上,驟然將那身湖藍潑上黑點。

影三嚇了一跳,手已然搭在無痕的劍柄上。

陸父疾言厲色,一把打開秦霜平替他順氣的手,喝道:“你現在是得勢了,有地位了,就可以高高在上隨意編排我們了?你忘了是誰把你送到千巧閣裏去的?要不是我們,你能有今天?”

此話一出,陸展清一直隱忍的情緒恍若烈火烹油般沸騰了起來。

他倏地站起,被墨潑濕的下擺在地上劃出一道濃重的黑,宛若深潭的眸子裏醞釀著風暴,一字一句道:“千巧閣,是我要去的?命數相克,是我說的?”

“陸展清!”

秦霜平許是沒想到她的兒子會如此反駁,瞪大了眼睛,一手指著他,一手捂著心口道:“你還有沒有半點良心?!當初算命先生說你命數孤絕,若是將你帶在身邊會給我們,給門派招來禍患,我們這才千方百計地替你鋪好後路,讓你去千巧閣學藝,你倒好,現在翅膀硬額,反過來怨懟你父母?!”

陸展清嗤笑了一聲,話語像刀鋒一般尖銳。

“算命先生?不過是一個打著知天命的江湖騙子的誆人話術,想騙得二位買符咒消災解難而已,你們甚至都不願意再多問一個懂得觀相的方士,就將我拱手送人。”

他的語速快了幾分,狠絕道:“我在閣裏寄人籬下,舉步維艱的時候,可有關懷過我一句?我回到這裏,你們可有絲毫關心過問於我?事出有因時,你們可曾聽我解釋,給我解釋的機會?”

陸父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雙手砸在桌上,吼道:“我看你是豬油蒙了心,越發肆意了。我告訴你陸展清,你就算爬得再高,那也是我陸正勉的兒子,今日我就讓你知道,到底什麽才是孝道!”

“來人,上家法!”

兩個家丁拿著棍杖沖進了屋。

影三臉色一變,一腳就把那兩個舉著杖的家丁踹在了地上。

“少閣主——”

只一眼,影三的心臟似乎都被人捏緊了,生出尖銳的疼痛來。

陸展清就像是被人逼到了懸崖邊的孤狼,滿腔怒意與不甘,仍筆直的,孤高的,立在窗邊。他手中夾著一枚用內力凝成的白棋,將發未發,過度用力,連帶著繃緊的手腕都在輕顫,顯然是忍到了極致,壓抑到了極致。

影三對上他通紅的眼眶,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陸父看向倒在地上的家丁,勃然大怒,朝影三吼道:“什麽東西!我管教兒子,你是什麽腌臜東西,也敢插手?!七十六,滾進來,把他給我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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