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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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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

銳城,在錦城的東北方,距離並不遠。倘若步行而至,大半天即可到達。

雖是毗鄰的城鎮,銳城與錦城相比,差上太多。談不上繁華,更太不上太平。

究其原因,銳城一帶的流寇游匪實在是太多了,他們眼紅著那山地裏出產的瑪瑙,便大肆劫掠人口,奴役他們采石。而銳城郊外一帶毗鄰邊境,雙方官府互相推諉,都不願意攬事上身,便鼓勵百姓以殺止殺,明碼標價了流寇游匪的項上人頭,長而久之,竟取得了微妙的平衡。

數年下來,銳城一帶民風彪悍,武力至上。

陸展清和影三到達銳城城門時恰好是正午時分。高懸的太陽照在身上,驅散了寒意,暖洋洋的。

城門口歪著兩棵不知名的古樹,無人照料,葉子全都枯萎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橫亙在半空。古舊破敗的城門口下站著兩個懶洋洋的守衛,官服穿的隨意,不耐煩地檢查著來往的車馬與貨物。

“他娘的,最近怎麽這麽多人,老子一天查個八百回都不夠。”其中一個馬臉守衛滿臉晦氣,將原本就長的臉拉得更長,道:“這活幹的狗都嫌,每個月就掙得那麽幾兩,還不夠老子去度春樓爽一晚的呢!”

另一個矮瘦的守衛用刀挑起一車貨上蓋著的牛皮,隨意打量了幾眼,臉轉開去,撇了撇嘴,做了兩下手勢讓人進了城,接話道:“還說呢,不就是沖著最近那新開的陰陽當鋪來的唄,不過,來來往往這麽些人,沒個有眼力勁的,都不知道孝順孝順我們。”

“可不是麽!真他娘的煩躁!”

這些城門守衛眼裏都有油,罵歸罵,人卻精得很,看到面前走來的兩人容貌出眾,衣著光鮮,後頭跟著的黑衣男子腰間還配著劍,頓時就失了阻攔的心,簡單打量了兩人幾眼就讓他們進了城。

影三跟在陸展清身後,走在城中,只覺得此地更是與錦城不同,沒有繁華的街肆,也沒有呦呵的小販,沿街盡是零零散散的攤販。

小販們翹著腳,散漫地坐在陰影下看著街上的行人,等待著生意送上門來。

“據我所知,銳城有兩大商家,孫家和唐家。你且前去探探,看看是否有能和影二五對上的消息。”陸展清很快地掃視過周圍,偏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影三頷首稱是,領命而去。

午後的陽光曬的人昏昏欲睡,街上的行人們愈發少了。街道空曠,就連原本悠閑等生意上門的小攤販們都罵罵咧咧地回家了。

陸展清坐在銳城唯一的一間茶樓裏。

狹小而擁擠的茶樓裏人來人往的塞滿了人,有鑲金帶銀的商人,有手持兵器坐在角落裏閉眼小憩的江湖人士,有穿梭在每一桌面前的說書先生和手藝人。

他們都是為了共同的目的——陰陽當鋪。

茶樓裏人聲鼎沸卻又各懷鬼胎。

二樓靠窗的角落裏,木桌上放著兩杯茶,晾了很久,已經涼了。人群在來來回回地走動和喧嘩。陸展清不喜喧鬧,被吵得有些心煩,拿起面前的涼茶一飲而盡。

剛放下杯盞,一身黑衣的影三就從窗邊翻了進來,他身形極快,悄無聲息,沒有掀起一點波瀾。

他略帶歉意地看向陸展清,搖了搖頭。

外頭熱,影三又趕得急,被熨帖黑衣覆蓋的頸間出了汗,將後頸那一片軟肉映的透白,偏偏他雙唇軟紅,眉目輕緩,陸展清眼神暗了暗,剛剛被茶水壓下去的燥熱似乎又席卷重來。

明明窗外的寒風將手背吹得生冷,可陸展清把杯盞推給影三時,感覺到了自己熱得不尋常的指尖。

他看著乖乖拿起杯盞喝水的影三,那濡濕微張的嘴唇,輕巧滾動的喉結——

陸展清轉動著手腕,將青筋繃起的手背藏進了袖口。

一直游走在各個桌前的說書先生不知何時來到了他們面前。

說書先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儀態端莊的陸展清,笑容可掬地掬了鞠躬,掛著笑問道:“公子可要聽書啊,這銳城的事情,我百裏通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只要您想知道的,我都可以給您說上一段。我保證,這些事情,您就是翻遍了整個銳城,都沒我這齊全!”

百裏通窄細臉,瞇瞇眼,臉上都是被人堆擠出的汗,拿起灰撲撲的袖子擦了擦額頭,聲音沙啞,笑著湊前:“我猜公子也是為了陰陽當鋪而來,哈哈,他們都是的。我們銳城,也是頭一回這麽熱鬧,像您這般風姿綽約之人,平日裏怎麽會來我們這呢。”

“公子,聽一出嗎?”說書先生快速地進入正題,期待地看著陸展清,生怕他不答應似的,又說道:“只要一兩,就能聽一出!”

陸展清本想拒絕,眼神卻不知怎麽的,轉到了影三身上。

影三飛快地看了陸展清一眼,乖覺地垂下了腦袋,那目光裏是克制的渴望。

沒關系——

影三盯著桌面上的兩盤花生米,自我欺騙,不聽也沒關系——

一兩銀子被放在了桌上。

“那便說一出你拿手的吧。”

跟著影三眼睛一起亮起來的,還有百裏通那雙渾濁的眼睛。他連連點頭道:“好咧!給公子說一出《銳城謠》!”

他吊了吊嗓子,抖著他那打滿補丁的長褂,又理了理衣冠,才從懷裏拿出醒木,臉上的笑容被深沈與神秘取代。

起手,醒目在桌上重重一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今日來說說這銳城!”

百裏通聲音高亢銳利,氣勢很足:“百年前也是這南域的重鎮,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端的是一派繁華富足的景象。”

他單手壓在腰間,緊皺眉心,語氣由重到緩:“只可惜——”

這個“惜”拖得長,周圍被吊起胃口的人都伸長著脖子催促。

百裏通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再睜眼時,滿面悲天憫人,重重嘆了口氣:“有道是——”

“傾覆只在一夜間,百尺火光蔽浮雲。昔日梁上金縷衣,散作青煙無處尋。”

“這說的,便是那十幾年前被抄家問斬,家破人亡的王家——”

王家,數十年前曾經是銳城的鼎盛之家,沐受皇恩,深得君主信賴,歷來都是忠心耿耿的清流派臣子。

王家家主王奉節與妻子相敬如賓,恩愛異常,育有一男一女。兒子名叫王子衿,女兒名為王青青。據說是生產那日,夫妻二人正翻著《詩經》,商量著給孩子取名,正讀到“青青子衿”時,腹中有了動作。

龍鳳呈祥,是莫大的喜事。滿日宴時,王奉節幾乎請了全銳城的百姓。觥籌交錯,好不熱鬧。王奉節抱著王子衿,王夫人抱著王青青,兩人笑得合不攏嘴。

可惜,王子衿並沒有像他父親一樣,學識淵博,走上為官的道路。相反,他不學無術,紈絝浪蕩。只想著拜師學藝,修仙習武。為此,王奉節屢次疾言厲色地斥責他,父子兩關系日漸生疏。

十四歲那年,王子衿帶著他那三腳貓功夫和蹩腳的劍術,孤身一人前往當時極負盛名的仙家門派——落霞派。

落霞派就坐落在銳城郊外,是當時整個南域數一數二的大派,每年前往落霞派拜師學藝的人數以千計。

王子衿雖然紈絝浪蕩,但真要是鐵了心做什麽事情,還是很有魄力的。他在落霞派門前足足跪了三天,落霞派才同意讓他當了一個外門弟子。

王子衿喜不自勝,樂在其中,每日便跟著師兄弟們挑水砍柴,打坐凝息。直到消息傳回王家,尋人好幾天未果的王家夫婦勃然大怒。王夫人更是氣得臥病在床,養了好幾月才能下地。

到底是愛子心切,王家夫婦不忍看自己視為掌上明珠的兒子只做個外門弟子受苦,王奉節便給落霞派掌門落雲子寫了封信。

自那以後,王子衿便從外門弟子變成了落霞派副掌門堯經年的內門弟子,日子過得逍遙愜意,好不快活。

如此過了四年。

四年來,王子衿都沒有回過家,直到十八歲生辰的到來。

他本想像往常一樣,在派中度過。還是在堯經年和落雲子的勸說下,王子衿才勉為其難地應下了,回家裏一趟。

當王家夫婦看到一個身形高大,腰上別滿符紙,腰間配著兩把劍,嘴裏還叼著一根草的少年一腳跨進家門時,都驚愕地說不出話。還是王青青眼前一亮,飛撲上前抱住了王子衿,嬌嗔而驚喜地喊道:“兄長!”

這頓生辰宴氣氛極為詭異,大家都默不作聲地吃著飯。青青與子衿感情甚篤,什麽事情都維護著她這個哥哥。見父母神色不佳,就調合著雙方的關系,總算讓氣氛活躍了一些。

吃完飯後,王子衿便要返回門派,王家夫婦留不住,氣的甩手進了房間。

王青青泣涕漣漣,拉住了王子衿,遞過去一個做工精致的木盒,眼眶通紅,一邊流淚一邊看著他:“兄長,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生辰禮物。能不能多些回來,看看青青。”

一番話說得肝腸寸斷。

王子衿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妹妹,心下一軟,當即就答應了下個月再回來看她,才把人哄笑了。

可惜,王子衿再看到王青青,是在銳城郊外泥濘的路上,渾身青紫,不著寸縷,呼吸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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