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糖蝴蝶

關燈
糖蝴蝶

山頂這一場大火很快引來了門派裏所剩不多的弟子,他們看著地上漆黑的焦骨,又看著昏迷不醒的劉毅,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閉嘴。

待劉毅轉醒,已是三天之後。

鬼靈派掌門身死,掌門之位亟待繼承。劉毅資歷最老,人氣最高,毫無懸念地坐上了鬼靈派掌門之位。

掌門繼位當日,劉毅看著稀稀拉拉的弟子們,只說了兩件事。

一是將請人給大師兄劉醒立了衣冠冢,為他正名。

二是將黃易駿所作所為公之於眾,並宣告各門派,鬼靈派從此不再過問江湖中事。

在弟子們的唏噓聲中,劉毅身著掌門服,站在鬼靈派的山頂,久久遙望著噴湧的霞光。

他率領著弟子們,朝那新立的衣冠冢深深行禮,聲音無比堅定:“大師兄,我會帶領弟子們,存正心,守正道,絕不辜負你的期待。”

與此同時,影三正跟在陸展清身後,行走在雲屏城的街道上。

雲屏城位於鬼靈派的西南,前幾年還只是一個無人問津的小城鎮,這幾年卻聲名鵲起,多的是商賈之人前去貿易,各路江湖人士也聚集在此。

讓黃易駿最終被啃食的屍骨無存的紅藥子,就是劉毅在雲屏城的陰陽當鋪裏買的。

雖然才旭日東升,天光破曉,但城裏的街市上已是熙熙攘攘。街上商販繁多,為了爭個先營業的好意頭,都卯足了力氣在招攬。叫賣聲,吆喝聲,比比皆是。

兩人走過一個街角,都是賣早點的,包子鋪、雲吞鋪、糕點鋪等應有盡有,冒著熱騰騰的白汽,顯得有些模糊朦朧。

平和而厚重的煙火氣,讓陸展清的心神松動了一些。他故意放緩腳步,往身後看去,影三正面無表情地東張西望。

真是沒見過哪家影衛這般明目張膽走神的。

這幾天,影三幾乎把避猶不及寫在了臉上,生怕自己的責罰。

就他那被黃易駿戳破的心思,都恨不得擺在臉上,誰不知道似的。

陸展清心下好笑,微微搖了搖頭。

他往前走了幾步,沒聽見跟來的腳步聲,一回頭,才發現影三站在一個鋪子前,一動不動。

那鋪子的主人是一位滿頭銀霜的老婆婆,正佝僂著背,極為嫻熟地用勺子勺起一勺甜的發膩的糖漿,勾畫相融,很快就畫好了一只蝴蝶,拿在手上等著風幹。

糖蝴蝶晶瑩剔透,還散發著撓人心脾的清甜。

影三之前從未見過這東西,饒是再提醒自己要把心神放在陸展清身上,腳卻像是被糖漿黏住了,根本走不動。

他直勾勾地看著糖蝴蝶,似乎要看著它揮動雙翼,從布滿斑點的手中逃離。

他咽了咽口水。

那糖蝴蝶像是聽到聲響,振翅向他飛來,直直地落到面前。

影三猛地擡頭。

街上人多,陸展清側著身,和煦的陽光斜斜地罩著他,將那一雙清冽的眼睛照得多了幾分暖意。

他聲音是一貫的平和,可影三卻聽出了其中極輕的溫柔。

“不想嘗嘗嗎?”

怔楞了好一會兒,影三終於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拿那細細的木棒,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了陸展清那凈如白瓷的指節,原本流暢的道謝話都結巴起來。

“謝,謝,少、少閣主……”

他蜷了蜷方才相觸的指尖,耳朵尖悄悄地紅了。

影三拿著糖蝴蝶,像是拿著稀世珍寶,捏著怕變形了,握著怕碎了,反反覆覆地拿上又拿下,直到手裏的糖漿都快被太陽曬化了,他才趁著陸展清不註意,飛快地舔了一口。

好甜。

糖漿的清甜一瞬間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

透過糖蝴蝶鏤空繁覆的翅膀,影三看著陸展清挺拔如松的脊背,低下頭,嘴角揚了揚。

陸展清回頭時,恰好將影三難得的笑容收入眼底。

原本松動的心卻猛然下沈。

不管再怎麽拖,也會有回到千巧閣的時候。

陸展清想著林逸當晚的追問與神情,眼中就多了幾分晦暗。

可憐影三一擡頭,就看到放在自己身上那翻滾著躁動與不安的眼神,嚇得直到糖稀都粘上了指尖,也沒敢再吃一口。

深夜,子時。

一聲極輕的響動,一暗衛恭敬地跪在陸展清身前,遞上一塊玄金令牌,上面刻著“天一”兩個字。

影三一身黑衣,腰背收緊,站在他身後半步,右手虛虛地搭在腰間的劍柄上。

夜風陣陣,吹起街上成串懸掛著的街燈。素紙糊成的白燈籠,一下下地砸著逼仄巷子裏的唯一一間當鋪。

掀開外頭黑色的布簾,只見一張半人高的紅木長桌橫亙在店內,靠近門口的那一邊被磨得褪色,一個當鋪夥計在櫃臺後彎腰忙活著。

影三指節屈起,在櫃臺上扣了兩下。

夥計瞬間擡頭,眼裏的提防一閃而過。那是一張再平凡不過的大眾臉,毫無記憶點。

他快速地打量了兩人,聲音高亢,熱情地招呼著:“客官需要當些什麽?我們這兒是雲屏城最大的當鋪,貨真價實,價格給得高,包您滿意!”

夥計提著衣擺,朝著陸展清走了幾步。

影三擋在他面前,右腳前伸,拿出那塊令牌,警告著:“退後。”

令牌上的“天一”二字讓夥計瞬間變了臉色,連連道歉:“小的有眼不識,竟是貴客!請請請,這邊請!”

他快步走到櫃臺的暗格前,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將鮮血滴在只露出半張臉的貔貅上。

那貔貅睜著一雙被滴入鮮血的眼睛,一邊流著血淚,一邊輕微的轉動。

嵌在墻壁裏的暗門緩緩打開,極遠處是一排巨大無比的圓形樓臺,上面綴滿了白玉,散發出柔和的光芒,乍一瞧,如同瑤池仙境,昆侖映雪。

陸展清沒理會夥計的躬身指路,道:“這陰陽當鋪,好大的手筆,這些白玉,隨便一顆都價值連城。”

那夥計臉上頗有幾分驕傲之色,殷勤道:“貴客是第一次來吧,咱們的陰陽當鋪可不僅僅在雲屏城是這般布置,別的地方也都是這樣,若不是,怎麽配得上各位少年英雄呢……”

陸展清瞧他一眼。

夥計滔滔不絕的話停住了,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道:“哎喲都是我說多了,差點耽誤了時辰,兩位貴客快快請吧,這拍賣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三人往前一邁,那暗門就關上了。

一瞬間,只剩下無盡的漆黑,連遠處的白玉光芒都被吞噬了。

影三警惕著,手放在劍柄上,不動聲色地靠近了陸展清。

夥計的聲音突響起,在漆黑中顯得飄忽與詭異:“這是寂靈之地,是前往陰陽當鋪的必經之路,一會兒會有執燈使來接,請兩位耐心等待。”

話音剛落,平地風起。

虛空中傳來陣陣銀鈴般的笑聲,無數的燈盞從遠處隨風而起,將黑暗一點點撕開。

笑聲是從燈盞裏傳出來的,每盞燈裏都有女子曼妙的身影,或坐或臥,或跳或走,美艷動人,栩栩如生。

虛空的盡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女子身著紅衣,提著一盞燈籠,走到眾人面前行了個禮,一雙鳳目如水,道:“貴客親至,紅旌有失遠迎。”

語調輕柔舒緩,像羽毛一般,讓人心旌動搖,麻癢難耐。

那夥計不是第一次看,卻仍是三魂丟了七魄,目光直直地看著來人,滿眼驚艷。

紅旌巧笑嫣然,語調溫柔,對陸展清說:“陸少閣主萬安,小女子紅旌,這廂有禮了,二位請跟我來。”

驟然被點出身份,陸展清的目光沈了沈。

周圍的燈盞在紅旌出現的一瞬間就立刻熄滅了,只有紅旌手上的一盞微弱的燈籠,照著前方漆黑的路。

夥計不知道什麽時候離去了,兩人跟著紅旌,毫無方向地走在一片漆黑中。

影三幾乎挨到了陸展清身上,直直地盯著那看起來隨時會熄滅的火苗。

哧——

燈籠徹底滅下去的一瞬間,白玉樓臺的瑩白柔輝就將二人徹底包裹。白光掃過影三手中的令牌,兩人眼前一晃,已然處身在一間裝潢典雅別致的房中。

許是為了方便客人隨時掌握拍賣的情況,屋內到處都是大開的窗子。

陸展清走到窗邊,往下看去。

樓臺成環繞型,共三層。他們所處的第三層裏只有三間房,第二層有六間房,最下一層沒有房間,進來的人們就只好衣貼衣,肉貼肉的站著。

樓下人聲鼎沸。江湖中人、朝堂中人,甚至是一些世家子弟、闊綽鄉紳,比比皆是。

紅旌跪坐在小幾前,正在沏茶,那張精致昳麗的臉氤氳在熱氣中,平添了幾分艷色。

她朱唇輕啟,吹開浮在壺面上的茶葉,向陸展清欠了欠身,道:“少閣主,如您所見,這裏一共三層。其中有一些物品是只有二層三層才可進行出價購買的。同時,為了保護二層三層買者的身份,一般都會有執燈使親自迎接和送出。一層的人,能者擁之。”

影三聽著飽含刀光劍影的“能者擁之”四個字,看著一層熙熙攘攘的人,默不作聲。

“噔——”

一樓平臺上,巨大的銅鐘被敲響,騷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臺上。

“咚——咚——咚”

急促的木杖敲地聲傳到了人們的耳朵裏,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九條吐著信子的黝黑大蟒爬過人們的腳背,在一眾尖叫聲中,盤踞在了圓盤外的九條柱子上,齊齊看著緩緩走出來的老者。

老者手中拿著一只漆黑的骨笛,兩側顴骨極高,一看就是內力深厚之人。他拿著那一雙如蛇一般的眼睛,兇狠且貪婪地掃過面前的人,沙啞地開口:“陰陽當鋪,至寶歸處,迎客!”

九條大蟒應聲而嘶,蛇信上的涎水一點點地滴在地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