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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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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生病狀態下的人通常會很脆弱。

小雄蟲記憶裏,雄父也是如此。周遭偶然來看他們的雌蟲說,雄父以前不是這樣的。而是孵化他之後,精神和身體一並衰弱下來,受了寒氣才發痛咳嗽,供暖設備損壞時,黃痰一顆接著一顆,似乎永遠都停不下來。

那些雌蟲們換了一批,卻還是同樣的語氣。

他們說,那個老的會把病氣過給小的,應該讓他們分開住了。

小雄蟲不願意,他的雄父也不願意。他們緊緊抱著,目送這些雌蟲離開。

“雄父。他們和上次叔叔好像啊。”小雄蟲想,說話的語氣很像,評價他們的話也很像,甚至有人還記得給自己帶上回允諾的糖果。

可他們長得不一樣。

“安靜。他們就是上次的……寄生體。”雄父撫摸著他的額頭,捂住他的眼瞼,“你的額頭好燙。來雄父這裏。”

雄父的手很冰,敷在幼崽的額頭上,不過多久便被融化了。

寄生體們意圖將兩個人分開,他們嘗試了一次後,意識到讓這對父子分開小的會哭,大的會鬧,也便不再強調病氣、生病之類的話。他們服從雄蟲的任性,開始千方百計搜羅各種食物藥物,花費價錢去和其他基地兌換等等。

過期的。

不過期的。

能吃的。

不能吃的。

小雄蟲安靜的病並沒有好起來,他雄父也是。他們總是蓋著一條被子,在充滿暖氣的房間裏和破爛機器人一起生活。

“好多年過去啦。”

“安靜。這裏真的好安靜啊。”雄父偶爾會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安靜並不懂,他還年幼,在雄父描述一個春暖花開的世界時,會扒開雄父的長發,挑出白白的幾根,和雄父說,“雄父。白了。”

“白了就拔掉吧。”雄父自己拔掉白發,纏繞在指尖,“等暴風雪過去,雄父讓他們帶我們安靜去看雪。”

“真的嗎?”

“真的。但是安靜只能在雪地車裏看雪。”雄父刮刮他的鼻子,笑道:“安靜生病了。不能再受凍了,知道嗎?”

每隔一段時間,安靜便會被打發去看雪。最開始他還有些興奮感,但隨著時間推移,基地外的雪景毫無變化。漫漫的山和漫漫的冰原,一切荒涼而單調的景色讓幼崽提不起興趣。

他提前回到雄父身邊,在門外看見一堆不屬於雄蟲的衣服。

“雄父。”

他很害怕。站在門口看見微笑的寄生體時,聽到門內雄父的哭聲和喘氣聲時,巨大的茫然和恐懼湧上心頭。

他一點都不喜歡下雪。

但這顆星球終年寒酷,除了雪什麽都沒有。

“沒關系的。”看門的寄生體蹲下來摸摸他的頭,笑道:“你長大以後,也要做這種事情。”他為幼崽推開門,牽著他的手,走到床邊,抱著他坐在床上,在雄蟲的呵斥和祈求聲中,握住小安靜的手,按壓在成年人滾燙的軀體上。

他說,“是不是滑溜溜的?你雄父很厲害呀,安靜。”

第二天,安靜發了高燒。

他無法理解自己乖乖待在雪地車裏為什麽會受凍,他也無法理解雄父為什麽光著身體沖上去毆打那個看門人。他尚且年幼的時候並不懂這麽多,他只知道日後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家夥。

聽外人說,他死了。

“死了?”

雄父冷漠道:“就是消失了。”

“消失?”

“他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原來,這就是死亡。

小安靜開始抗拒陌生人的擁抱,他不太樂意靠近那些看望自己的雌蟲,除了對方給他糖果和藥。因為那場早歸,他開始依戀雄父,不願意和年齡相近的雌蟲幼崽們戲耍,每日不是咳嗽、發燒,便是賴在雄父身邊昏睡。

他問,“我也要做他說的事情嗎?要和大人們脫光光睡覺嗎?”

“不。你還是個孩子。你絕對不可以做這種事情。”雄父談起這個倍感嚴肅。他開始偷偷教自己的孩子識字,偷偷和他描述很多這個星球上沒有的東西。他說,雄父不是這裏的雄蟲,雄父總有一天要離開這裏。

“離開?”

離開是什麽?是出去看雪嗎?如果是看雪,小安靜就不去了。

“對,我們離開。雄父會帶著安靜做航空器。我們會去太空裏。我們會回家……回家之後……回家。”

他說了很多,小安靜都聽不懂。有時聽到一半,體力不支地睡過去,中途醒來,雄父還是夢囈般的細語,時不時告知他很多關於花,關於草,關於春天,一個大家庭的事情。

對一個生活在冬天的孩子來說,這太遙遠了。

把這些當做故事聽,更符合一個孩子的認知。小安靜更頻繁地和雄父躺在床上,用手指一根一根梳著雄父的白發,一根一根拔掉。他小小的手越拔越多,直到有一天雄父鬢邊花白。

似乎一夜之間,屋子裏下了一場雪。

雄父白頭了。

“雄父。好多白發呀。”

罕見地,雄父沒有說話。他抱著自己唯一一個留下的孩子,胸腔劇烈的顫抖,咳嗽聲仿若炸開一束束煙花,慘烈連綿。

他所有的語言都開始訴說一個小安靜沒有見過的童年。他說自己在樹上摘果子,說他的哥哥和未婚夫在樹下著急。他說自己不是有翅種,因而小時候雌父做了一雙電動翅膀給他玩。他說自己不應該亂跑,說自己已經記不清楚雄父的樣子。

他抱著自己的孩子,瘋狂地要把此生最珍貴的記憶都塞到他的腦子裏。

“安靜。雄父的名字,雄父的名字是……”他說了那麽多話,到自己的時候忽然停止,嘴唇蠕動許久,長嘆一聲,“雄父的小名,是檸檬。”

因為雄父出生那天,也是家裏檸檬園第一次豐收的好日子。

小安靜不知道檸檬是什麽。他也不清楚雄父描述中的花、草、樹、野餐是什麽東西。他不知道雄父不斷描述的檸檬果有多大,氣味有多香,不理解雄父為什麽從豐富的世界來到這個冬天。

他想象不出那個世界。

他自然地問了出來,看見雄父悲愴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雄父不哭。”小安靜伸出手給雄父擦眼淚,“不哭。不哭。我。我不問了。不問了。”

雄父抱著他大哭了一場,第二日像受了什麽重創,臉色慘白,一時間下不了床。

給他們送飯的人喊來了幾個穿著不一樣的家夥。他們圍著雄父,摸摸雄父的頭發,親親雄父的嘴唇,在低聲討論幾聲後,看向幼崽。

“這個也送過去吧。”

“……活不了多久。”

“那換過來的藥怎麽辦?之前花了那麽多資源。”

“小一點,賣給其他基地,說不定能騙點資源回來。”

“找找看,大的要趕快。小的可以再拖一拖,把幾家基地的人都叫過來。要賣一個好一點的價。”

“雄蟲幼崽嘛,能養活就可以配種,就可以繁衍出一大堆雌蟲,運氣好還能再孵化出一個雄蟲。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哈哈哈你哪裏學的文化。走吧,把事情安排下去吧。”

他們走的時候,雄父也沒有醒過來,似乎昨日歇斯底裏的哭泣已經消耗完這個年邁雄蟲所有的心血和期盼。

小安靜像躺在一捧雪上,他從沒有出過雪地車,也沒有真的在雪地裏打滾。但在他的想象中,雄父冰冷的身軀就是一席雪原,手指是冷的,頭發是冷的,臉頰也是冷的。

“雄父。”他輕輕地呼喚,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雄父。”

“雄父。”

這間充滿暖氣的屋子,只有照顧他和雄父的機器人還在運作。老化電池發出嗡嗡的噪音,以及灼熱的白氣。小安靜實在是無聊時,會把這個機器人招過來,用雄父教他的簡短文字,在上面寫寫畫畫,再勾勒一些圖書上的卡通花。

哪怕雄父說,這些東西和真正的花相差甚遠。

但在幼崽心裏,這就是他認知中最好看的花。

“雄父。”小安靜悄悄湊到雄父耳邊說道:“我畫了好多花,好多好多。好多春天。你要快點醒過來呀。”

他乖乖吃藥,乖乖吃飯,看著那些雌蟲給雄父吊水,給他準備漂亮得體的衣服,久違地抱起他。

“雄父。”

“噓。雄父和你一起走。”抱著他的寄生體說道:“安靜。我們的小雄蟲要保持安靜哦。”

拍賣是一個嚴肅的場合。

小安靜看著雌蟲們把雄父放在一張絨布桌子上,看著無數奇怪穿著的家夥在桌子邊就座。他們高大魁梧或身體有縫合跡象,一個個肌肉隆起可怕而唬人。

“五十。”

“六十。”

“小氣鬼。八十五。”

“還有沒有更高的?沒有就八十五了。”

一聲錘音落下。

看護小安靜的寄生體捂住他的眼睛,“不要怕。不要怕。我們崽崽是好孩子,對不對。”

是的。我是好孩子。小安靜這麽想著,他聽到一聲尖銳的穿入聲,接著是肉與骨頭斬斷的聲音,雄父短促又癲狂的痛呼。

“不要——放開我——走開啊啊啊啊啊。好疼。不要不要。”

幼崽竭力睜大眼球,他的手開始亂抓,在幾次報數和錘落之後,是布料摩擦和重物墜地的聲音。

“安靜。安靜——安靜,不要在這裏。不要在這裏。”

是雄父。

是雄父在喊他。

小安靜勉強透過指縫,在他扒拉的瞬間,寄生體忽然張開手指。他的臉在五指光影下,仿若困獸之窺。

涓涓的鮮血和失去四肢的雄父出現在他的面前。他那頭發花白,會抱著他給他講故事,張著嘴,吐著血,被人抓住脖頸,從桌子的邊緣拖拽回中心。

“下面就是重頭戲了……起拍一百七。”

“一百八。”

“兩百。”

“摳摳搜搜。兩百五。”

“哈哈哈這個時候不出什麽時候出呢?三百。”

寄生體的手指關上了。幼崽的面前是一片漆黑,在喧雜的叫喊聲中,他聽見咀嚼的聲音,聽不見雄父的呼喊聲。

死掉了嗎?

我也會死掉吧。

死掉——但是能夠和雄父一起死掉,去往那個有春天的地方也不錯——死掉只是再也不見,再也不出現而已。和雄父在一起沒有什麽可怕的。

“當時。和雄父一起嗚嗚。和雄父一起死掉就好了。”

他才不會和一個打人蛋一起,待在冰天雪地裏,臉凍得僵紫。小雄蟲安靜哈哈氣,寒冷讓他前所未有的溫暖,朦朧的白霧中他聽見有人說話。

“恭儉良。時間不多了。裂縫快批過來了。”

“哦。”

“哇。車。真的有車!我還以為你和蟲蛋的感應很弱呢。啊不對。我的意思是,沒想到你們分開那麽遠都能感應到對方。小良,你精神力也太強了。我們去總艦做個精神力測試吧。”

“不要。”

恭儉良不做解釋。他其實一直都能感應到蟲蛋和禪元,在精神範圍內知曉這兩個人還活著,對之前的恭儉良來說是一種精神動力。

一種“他要殺的人還沒死”的奇怪動力。

“門關死了。”

“劈開就好了。”恭儉良亮出從深空機甲上拿來的新刀,沖上去三下五除二強硬破門而入。

軍雄費魯利第一時間支起防護盾牌,防止雪和風吹進來凍著孩子。他跟在後面,還不知道吐槽恭儉良比軍雄還糙好,還是羨慕恭儉良超出尋常的身體素質。

為什麽恭儉良不是軍雄呢?

“你果然在這裏。”恭儉良一眼就看見躲在某個箱子裏的蟲蛋。他快步上前,把蟲蛋抓出來,一個大耳光子上去,呼得蟲蛋眼冒金星,費魯利在旁邊尖叫,“不要打小孩啊!”

老二乘機破口大罵,毫無素質對自己的雄父表達分別多日的相愛之情。

“阿噗豬豬咕咕咕。賊拉拉得阿不,呱唧裏啊噗噗——噗。”

軍雄費魯利:……

這個小家夥現在就能說話了?說了什麽?

恭儉良擡起手給老二的蛋殼第二個巴掌,把老二抽得和陀螺一樣打轉,“不準說臟話。不準和你雌父學。床上話都給我忘掉。還有。”

恭儉良搖晃蟲蛋教育道:“是雄父。不是豬豬。”

蟲蛋頭昏腦花,歇斯底裏抗拒,“豬豬——局是——豬豬豬豬豬組。”

恭儉良拳頭硬了。

“雄……父?”趴在恒溫箱裏的小雄蟲顫巍巍擡起頭。他微弱的精神力晃蕩片刻,自然地飄蕩向無攻擊性的那方——也就是恭儉良的方向。

“嗚嗚嗚嗚。”幼崽痛哭起來,但因為無力沒有辦法挪動,抽抽搭搭,迷迷糊糊道:“雄父。雄父。”

他那白頭發的年邁的雄父。

終於來接他的小雄蟲了。

【恭儉良心態變化】

找到蟲蛋之前:可憐的崽一定凍壞了。

找到蟲蛋之後:嘴滂臭的崽需要教育。

【小蘭花的警局生活23】

不管哪個年齡層的小孩,在社會人面前都是極好賣萌殺器。

洛納警雌皺著眉,活生生將到嘴邊的痛斥咽下去,擠出一個笑容,看向恭儉良懷裏的漂亮幼崽,“這就是你兩的雌子啊。多大啊。”

刺棱正趴在雄父胸口,捉雄父制服上的扣子,聞言擡起頭,笑瞇瞇道:“刺棱5歲了。”

“那是上小學了呀。”雌蟲和雄蟲上學年齡差不多,但所受的教育完全不一樣。洛納警雌笑瞇瞇道:“刺棱要不要寫作業。”

幼崽不高興地癟癟嘴,把腦袋埋在雄父衣服裏,屁股對準作業大人。

他才不要寫作業,他昨天的作業都沒寫完。

恭儉良拍拍他的小屁股,放任幼崽在身上動來動去,整個人雙目無神握著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沒錯。又到了他最痛苦的寫檢討、寫匯報時刻了。

開頭怎麽寫?中間怎麽寫?結尾怎麽寫?道德品行?任務闡述?總結心得?邏輯分析?禪元呢?禪元在哪裏?

可是恭儉良又知道,自己不可能讓禪元幫這些一輩子。昨天晚上禪元絮絮叨叨抓住他講了好一會道理,恭儉良頭都疼了,此刻拿著筆在紙上劃來劃去,看得洛納警雌眼角抽搐。

“快點寫。人都在ICU裏等著呢。”

“我不會。”

“咦?你昨天晚上寫得不是很好嗎?”

“……”恭儉良癟癟嘴,在開頭寫上年月日,寫一句“你好”“大家好”,劃掉。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感覺還不如和禪元睡覺呢。

納洛警雌略感不妙,抽出恭儉良壓著的紙質文件,字跡鑒定一通,臉色黑了下來,“恭、儉、良!”

恭儉良抱出天真無辜的刺棱做擋箭牌。

納洛警雌嘴邊的痛罵再次咽下,面對幼崽茫然的雙眼,他不想出口成臟,只能一字一句切換成健康詞匯,痛呼道:“檢討書和任務匯報是可以找人代寫的嗎?啊?你今天就給我坐在這裏,寫!昨天和今天的分量一起補上。什麽時候寫完什麽時候下班。”

雄蟲所受的文化教育難度是比雌蟲低一點,但不至於低那麽多吧。

寫個檢討和任務匯報,照著模板格子填寫總會吧!

納洛警雌冷笑著踢開凳子,一屁股坐下。他目光如炬,盯著恭儉良,不相信今天他還教不會這個雄蟲寫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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