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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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妍對於奶油制品沒有太多的忌諱。

方雋綠毛以為她討厭吃奶油蛋糕,其實她只是討厭劣質奶油帶來的黏膩感,討厭端上來蛋糕還要一起慶祝生日的聒噪儀式。不是所有人都想把生日辦成宴會的,一堆人貼過來簇擁,來交換多半都不喜歡的禮物,然後唱傻了吧唧生日歌,閉著眼許老套的願望。

她不愛吃蛋糕,不愛過生日,但如果能騙到簡默的心軟和祝福,她也可以假裝愛吃和愛過。

不好意思,她的標準和底線就是這麽靈活。

顏妍轉頭看向簡默,對方已經打開地圖搜索這座城市裏她愛吃的那家蛋糕店了。她總會為這種很自然瑣碎的照顧而心中一動,卻又在日漸相處中明白,這只是簡默的習慣而已。

簡默用體貼小意捕獲太多人……

她是其中一個,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的一個。

這讓顏妍在心動之餘又萌生出一點不滿,這不滿難以啟齒,卻總在最歡愉時刻悄悄攀上心頭。大概顏家人總是貪婪的,就算掉進蜜罐裏,棲身天堂中,也總不知滿足。

簡默擰了她腰一把:“蛋糕是外送還是自取?好像拐個彎再走三百米有一家。好晚了,快點做決定。”

顏妍被迫從憂郁而覆雜的愛情中彈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花裏胡哨的蛋糕款式。

“自取吧。”

在簡默面前想這些,簡直就像是對牛彈琴。

兩人慢吞吞買了蛋糕,顏妍提著回去開門,簡默跟在後面。顏妍從來也沒跟她說起過在她在盤湘的家,她不知道推門進去會見到什麽,期待沒打過困意,先不著痕跡地打了個哈欠。

缺覺不是一兩天,簡默真的希望顏妍這個家裏會有個軟綿綿不輸星級酒店的大床。犯困也不便直說,怕顏妍這種小心眼的人又借題發揮說她毫不在意。雖則常常受到顏妍這樣的指控,或深或淺說她心裏沒有自己,簡默卻很少證明。

喜歡要如何自證呢?

簡默也並不覺得顏妍真的缺愛,恐怕只是懷揣一顆豺狼虎豹之心,借機想要掠取更多好處。她才不要慣著顏妍。

然後顏妍開了門轉過身,背後長眼一樣瞥她:“這會兒就困了?待在我身邊果真沒有刷題讓人精神煥發。”

簡默困倦的眼睫顫了顫,就知道她會這麽折騰……

“別瞎說,有我拖鞋嗎?”

顏妍:“有半只。”

她把自己剛換上的一雙青色拖鞋趿拉過來了一只,然後擡了擡下巴,示意簡默穿這半只。

簡默遲疑了片刻,往鞋櫃那邊伸了伸脖子,裏面果然沒有新的拖鞋了,只好遺憾地說:“你穿吧,等會兒我下樓再買雙新的。”

她原以為顏妍帶她到這種狀似溫馨小家的房子裏來,是想要展示未來雙人生活的伊甸園。結果走進門發現伊甸園裏沒有她的拖鞋,心中難免有種隱秘尷尬。

怪她自作多情,臆想過度。

顏妍倒是沒磨蹭,伸腳把另一只穿上了,然後彎腰伸手一撈,把簡默打橫抱起來,大衣像是一團綠葉,將人襯成嬌花一朵。她滿心不可言說的事,話說出口也都成了虎狼之詞。

“也是,有我在你還穿什麽鞋,過會兒上了床就別下來了。”

簡默:……

你最好是在說讓我上床好好睡覺。

她被抱著放到沙發上,剛剛脫下來大衣,就看見顏妍把蛋糕放在了幾步之遙的餐桌上:“我這樣沒辦法切蛋糕了。”

顏妍坐在餐邊椅上打開蛋糕盒子,這是個六寸小蛋糕,款式類似當初她一年前在羅生街邊給簡默買的那款,外表不甚有新意,只勝在特別好吃。

她起初有點排斥這一款,但夜來其他覆雜款式也弄不及,簡默也毫無任何特殊反應,揮揮手結了賬。顏妍就只好像是被成熟大人照顧的臭臉少女一樣,站在她身後也點了點頭,並露出了一點欲蓋彌彰的笑容。

在遇見簡默之前,蛋糕,生日,奶油這些意象對於顏妍來說只是有點討厭,在遇見簡默之後,這些詞匯也沒有變好,甚至開始具備了一些審判意義。

她每想起來一次就被審判一次。

被狗吃了之後再度緩慢生長出來的良心在胸腔內隱隱作痛。

一邊痛一邊想:簡默真的毫不在意嗎?自古只有受害者產生PTSD,沒道理她未曾受害過,卻因此產生了心理陰影……

一生中欲言又止的事情太多,原生家庭占一半,以後她們的初遇也可以占另一半了。顏妍為此感到尷尬,越跟簡默親密起來,尷尬就越濃郁。從前她只是想起來會覺得有些膈應,後來變成只要想起來就會開始毫無指代地罵一句臟話,前幾天她淩晨醒來想起從前,尷尬得腳趾都想摳穿床板。

那一刻,顏妍甚至絕望地想:大概億萬年後新人類發掘出一副遠古人類女性的骸骨,發現對方在臨死之際腳趾仍舊是蜷縮的,棺槨內部有她詐屍爬起來寫下的一句話。

內容是:我真該死。

真要她坦誠問簡默心中是否還有芥蒂,她又實在做不到,只好也若無其事插科打諢:“你是不是閑著就渾身難受?”

簡默坐在沙發上,感覺自己像個等待仆人給她穿上水晶鞋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不僅手無縛雞之力,甚至可能上三層樓都得停下來喘兩口氣的貴族公主。而顏妍拿著沾滿奶油的塑料刀,渾身有一種上趕著要給人當奴才的欠了吧唧的美感。

她這回是真不懂顏妍又在較什麽勁兒了,這不是你生日嗎,要你伺候我,你也不樂意啊。話在嘴邊哽了半天,往後一靠,幹脆做大爺。

“行行行,你來幹。”

最後就演變成簡默坐在沙發上吃蛋糕喝蜂蜜檸檬水,顏妍在旁邊端茶遞水,吃完喝完默契洗澡上床,床跟雲朵一軟,軟得簡默根本等不及顏妍洗完澡出來,就先睡著了。

迷迷瞪瞪感覺不對啊……

誰家就留一雙拖鞋但是其他東西都是兩份兒的?

顏妍,你就是把我拖鞋藏起來看我光著腳的笑話是吧?

*

顏妍生日後一個月,六月夏至,高考已畢,簡默跟方雋坐在羅生二中外新開的小甜水鋪子裏面坐著聊天。簡默在等白駱一起回學校拿報考資料,方雋則單純是想出來吃甜水。

這會兒是羅生二中的學生多半在上課,學校外的店鋪略顯冷清,小店吧臺前面就坐了簡默跟方雋兩個人。

“默默,你是不是明天生日?”

簡默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不過我過生日很簡單,原本也只是吃個蛋糕。現在蛋糕隨時都能吃,也沒那麽稀罕了。”

“蛋糕確實無所謂,但是顏妍都不回來陪你過,顯然是心裏沒你。默默跟我混吧,我給你買好吃的。”

簡默看了眼自己的小芋圓燒仙草:“挺好的,那你請我吃燒仙草。”

她沒跟方雋解釋,她其實隱約能猜到顏妍不想回來的原因。白駱有跟她說過,她的生日跟顏爭聞的生日離得太近,要是回來了,難免要被抓去給老頭子祝壽。顏妍往年都是有多遠跑多遠,今年正大光明借口在外回不來,正好省事。

只是她不明白顏妍為什麽不直接說,何必呢?難道她會因為這種事情跟她撒潑打滾?

顏妍像是一個占用太多內存的大型軟件,每一次觸碰都要動動腦子,,需要拿著草稿紙一頁一頁演算推導,有時算錯了也不知道算錯了,繼續那樣寫下去,寫到最後才能對答案。

然後發現自己可能在一開始就代錯了數。

比如這件事,顏妍有空但是沒回來,她總隱隱約約覺得這道題是從什麽時候代錯了數。雖然有了個解,但到底在對方沒給正確答案之前,誰也說不準這個解到底是真是假。

可要再往前追溯步驟,又實在過於繁瑣了。畢竟在這短短一年時間裏,她跟顏妍之間變化多端,每一個時刻都有可能是因由。

還是跟方雋說話方便,整個人都閑適下來,對即將到來的填志願和出分都憊懶起來。從高考考場走出來之後,她的腦子就很自覺地陷入省電模式,太深的問題一律不去思考。

從前顏妍跟她幻想高考後的暑假要如何意氣風發,要怎麽放浪形骸。現在顏妍也沒提,簡默也沒問,倆人都把開車去看海的計劃當做遠古時期的一次夢囈,發生了也當沒發生。

“說起來,上次顏妍的生日你們背著我們幹嘛了?你什麽也不跟我說,說好了跟我混的,你都不交心。沒愛了,你根本不愛我。”

簡默沒興致多講:“沒什麽特別的,就是跟她回了趟老家,晚上吃了個蛋糕。”

方雋從她碗裏撈芋圓:“那她為什麽不回來?算了我不想了,我想不明白。默默前幾天我談了個新男朋友,你幫我參謀參謀。”

簡默才打起來點精神聽她的少女心事。

有些人談戀愛就像喝水睡覺,這個杯子裏的水喝不到就去喝下一個,這個床睡著不舒服就去找下一張床,整體過程自然流暢,銜接無比順滑。方雋長得漂亮又公母不忌,口味也是五花八門,一年前還喜歡浪漫小男生,現在就已經吃上叔叔這一口了。

就是不知道白駱是什麽心情。

感覺除了綠毛這個孤寡絕緣體,她們四人小群裏面方雋已經快勾搭完了。

已知方雋是顏妍的前女友,對簡默心動過但撬墻角未遂,白駱似乎也對小方有點特殊感情,請問現在方雋為什麽要跟三十多歲老男人談戀愛?

簡默聽她談戀愛聽得眉頭打結:“年齡差是不是有點太大了?你最近不看校園文改看先婚後愛大叔文了?”

方雋拒不承認:“我不是看什麽小說就談什麽對象的人好嗎,我才沒有那麽膚淺!”

“希望如此。”

簡默憑借微薄記憶翻了翻方雋給她發的八百頁日常,從其中的某一頁吵眼睛的啊啊啊啊啊裏面找到了方雋一周前發的看劇reaction。

果然不是看什麽小說就談什麽對象,這回是看劇看得發瘋,從原地打鳴到可以為男演員再生十億人口……

地球聽了都想連夜跑路。

“啊對,嘿嘿嘿,就長這樣!他長得有點像這個演員,鼻子上還有痣,我xp爆炸了。腿比我命長,錢比我頭發多。”方雋抱著她胳膊懟到她臉邊要貼貼,“我最近好喜歡這種男人啊,好有魅力,我只要一聽見他聲音就心跳大亂!”

簡默不想打擊她,只好委婉問:“你們怎麽認識的?”

方雋理所當然:“就是我在同城交友軟件認識的,他加的我,說很喜歡我的長相。”

交友軟件能認識什麽好男人嗎?而且還是喜歡她的長相,喜歡方雋這種小學生臉的人都應該重點拷問是何居心。簡默想開著叉車把方雋鏟出去。原本搞搞校園戀愛,校園裏面的男生固然離譜,但到底離譜的比較可觀測,現在直接給搞出來一個大叔……

這誰頂得住?

而且方雋的愛為什麽這麽轉瞬即逝,每次簡默以為方雋這次一定要有個靠譜的感情線的時候,對方都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告訴她,她又和疑似渣男的人談戀愛了。

她倆相處這麽久也算有點交情,簡默不由得多嘴:“老男人吃起來肉比較柴吧,你最好問問他是不是已婚有二胎了,別無痛當媽。”

她接過方雋遞過來的手機,看他倆聊天記錄。小方就這點好,啥也不防著她,簡默都不用動腦子勾,對方直接雙手奉上。

交手機交得像引頸受戮一樣坦然。

方雋嫌棄道:“幹嘛把我說得跟黑山老妖似的,一點都不浪漫。”

簡默看了看聊天記錄,心跳也開始大亂,倒也不是心動,只是單純血壓升高,心率也跟著一起升。

沒有眼前一黑,已經算是最近養氣功夫有有所提升了。

“你們這是談戀愛,還是搞文/愛?”

是她已經不懂現在的戀愛趨向了嗎?還是她和顏妍這種神經病在一起樹立起來的戀愛觀念都已經太過保守了?總之她和方雋之間一定至少有一個人的戀愛方式有點毛病……

她張嘴想要說刻薄話,又審慎地思索起來。

好像也不一定是方雋……

她這個戀愛談的也挺不容樂觀的。未必不是她這個奇葩的世界觀有問題,所以才看誰談個戀愛都有問題。

方雋看了看簡默遞過來的屏幕,臉上象征性紅了紅:“有時候說話是比較坦白啦,但互相看看也沒什麽吧,我給你看看他的腹肌。”

簡默:……

您是真的不藏私啊,不要給隨便給人看你男朋友的腹肌,總覺得這個走向很奇怪。然後被方雋攬著肩膀一勾往她懷裏一靠,被迫按頭看了兩頁腹肌圖……

“別人展示腹肌,你就展示展示胳膊上的拜拜肉就行,不用把黑絲大腿濕身誘惑都發給對方吧。我不看好這門親事,不過你如果覺得爽也沒什麽,我對愛情表示尊重。”

方雋嘿嘿嘿又看了兩遍腹肌。

方雋:“我也尊重祝福。”

這孩子是真的聽不出好賴話啊,簡默憐愛地摸了摸她頭發,心想這腦子還要跟大叔談戀愛,不是偶像劇女主角的命格的話,跟羊入虎口有什麽區別。

簡默:“註意健康和安全吧,覺得不對勁跟我說。”

她又盯著那個男人的正臉照片看了一眼,覺得哪裏不對勁,但一時也沒想明白,又被方雋下滑出來的腹肌照上面給油到了眼睛。

“好好說話,別放照片。”

這個堪比大清男人長辮子一般出溜油滑的腹肌,看著讓她毫無欲望甚至有點想洗洗眼。

方雋只好委屈地收起來手機,吃了兩口芋泥,又不解地問:“默默,你知道白駱最近怎麽了嗎?我感覺她有點針對我……”

真不容易,連方雋都能感覺出來的不高興,那就是真的很不高興了。旁觀者清,她正準備開口指點迷津,報答對方當初給她的感情之路無私引航之情。但說誰誰來,白駱掀開門簾走進不大的甜水鋪子。

一擡眼就看見了方雋和簡默兩個人竊竊私語,語氣就不大好:“你怎麽也在?”

方雋這會兒已經對白駱毫無畏懼了,張口就懟回去:“甜水店又不是你家開的,我來找默默吃東西還要跟你報備嗎?”

簡默低頭吃了一口芋圓,心想很好很精神,果然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臭雋寶也會理直氣壯懟人了。

白駱坐過來:“不好意思,這家店真的我家開的。”

方雋簡默:……

簡默低頭吃甜水,聽著她倆開始順桿爬似的懟起來。白駱那麽會陰陽怪氣的人,面對根本聽不懂任何陰陽怪氣的方雋,也開始展現出一種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的暴躁。而人一旦暴躁起來,說話就開始不過腦子,說著說著白駱就開始攻擊方雋的新任男友了。

方雋原本也沒有很在意男友的事,她喜歡誰也就是一陣子的事兒,就跟小孩子看上個玩具車似的,我喜歡,我得到,我厭棄,如此輪回反覆,沒有長性。只是白駱這麽一說,她就不得不開始生氣,甚至於覺得白駱根本就不是看不慣她的男友,根本就是看不慣她。

方雋直接就是一個笨蛋狂怒,兩人的話鋒又從男友是個垃圾人轉變成了你是不是就是看不慣我。

簡默幾度被方雋氣得撓墻的聲量震到拿著小勺的手微微顫抖。兩人吵得有來有回的,眼看著白駱的智商都被方雋帶到下水道裏去了。

“兩位,要吵出去吵吧,在這裏吵影響你倆發揮。”簡默一手按住一個肩膀,“走了走了。”

白駱恨屋及烏,跟方雋生氣,連帶著也不給簡默好臉色,快了幾步先走出去。倒是方雋看著白駱的背影,氣得眼底要冒眼淚。

“她憑什麽這麽針對我啊?一點征兆也沒有,果然他們顏家的人都腦子有問題。我已經忍了她好幾個月了,她從前陰陽怪氣就算了,現在非要說我眼光不好,說我活該被騙。這誰能受得了啊?”

方雋越說眼淚越止不住,她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委屈。

她的情緒通常簡單直白,沒腦子的信任,下意識的恐懼,以及荷爾蒙催發出來的簡陋的不長久的愛。

方雋萌生過最覆雜的情緒是對簡默。然而那種覆雜的愛與信賴融合起來的情緒,最終也淡化消弭了。

事實證明沒有什麽情緒是不可忘卻的,人在不可避免地變得愚鈍麻木,絕世寶劍出鞘久了,也終究會生銹,何況她還只是一塊廢材。

她本該生銹更快,在日覆一日的生活中更加遲鈍。白駱說就說唄,明知說不過白駱,就應該轉身離開,再也不跟這種人共處同一個空間了。明明她自己也知道的,她們根本也不是同一類人。

但她就是好生氣。

氣得落淚,氣得想破口大罵,氣得想跟人打一架。

方雋恨恨說:“煩死白駱了。”

簡默挽著她胳膊走出去:“從前也沒見你這麽容易生氣,看來是真的很愛惜你的新男友?不許別人說他半句不好。”

方雋其實根本沒有那麽喜歡那個男友,只是貪一時新鮮而已,而且剛剛跟白駱吵架的時候,對方說那個男人不靠譜的地方有些她也沒法反駁,但是火都沖到頭上了,誰還管喜歡不喜歡?

方雋氣沖沖走了兩步,生怕前面的白駱聽不見,故意大聲喊:“對!我就是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我們有什麽不能在一起的,某些人戀愛談不上,才最可憐。”

簡默:……

老天,幼稚不幼稚啊,打回幼兒園小班重修人家都不收。

白駱卻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回頭冷冷瞥了方雋一眼,然後懟簡默:“你縱容她,早晚要給她收拾爛攤子,到時候別來找我。”

簡默:……

一起打回幼兒園小班重修。

恨方雋沒腦子非要喜歡不靠譜的野男人,你自己也沒對方雋多好吧……

要是她們這個狐朋狗友團也要動物塑的話,顏妍是豺狼,綠毛是兇犬,白駱勉勉強強能算得上小狐貍,方雋一定是那種漂亮大尾巴的金魚。你喜歡方雋,為什麽不直說呢,等待一條金魚開竅,得進化八百年。

喜歡就去對她好啊,不要故作疏離,不要心懷別扭。

平常都是長嘴的人,一到戀愛全變成啞巴了,聰明人也開始口不擇言,難道世間真的有什麽愛情魔咒,要拋棄腦子才能換取相愛?

簡默不懂,捫心自問,她覺得她腦子還在。

如果真的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那也源於她自己不可克服的劣根與弱點,並非是因為與顏妍之間的覆雜感情。在這場所謂的校園愛情中,她一直在按部就班掠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即便在獲得姐姐這件事上失了手,但現在執念解開之後,也漸漸覺得失敗是有利於自己的。好像分辨利弊已經成為了一種直覺,根本不用仔細琢磨,就已經做出了最有利的決定。

方雋白駱這麽一通折騰,又踩著辦公室關門的點才拿到資料。白駱也不知道在賭什麽氣,自己打了個電話之後匆匆走了。出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叫她,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簡默抱著書回了家,坐在空蕩蕩客廳裏面吃了頓晚飯,隱約覺得當初沒跟上去的決定並不正確。

如果是以往,簡默可能就不會過多思考了,決定做了就做了,她很少琢磨林中有兩條小徑,如果選擇走另一條會不會更好。但今天她心中總覺不對勁,在家裏沒頭蒼蠅一樣打掃了一圈衛生,終於沒忍住給方雋打了個電話。

沒有人接聽。

又給白駱也打了一個,很奇怪,居然也沒有人接聽。

那股不對勁便如同夜間的雲翳一樣蔓延開來,漸漸遮住殘月投射出的蕭索的光明。思來想去,又安慰自己屁大點事兒吵了一架之後沒接電話,都失聯沒超過24小時,她擱這兒瞎擔心什麽呢?

就這麽拋到腦後睡到第二天,早晨起來跑了個步,吃完飯研究研究報考指南,上網搜了搜自己能去的學校宿舍是什麽樣,專業培養坑不坑,獎學金是什麽比例。她不太清楚別人在這段時間是怎麽樣的,總之她有種到貨驗收的輕松愉快感。

要說有什麽遺憾,就是也沒個人商量著一起看。

原本是打算去姐姐家一起過生日的,但是小崽最近總是吐奶低燒,簡願陳訶今天帶著小孩一起去醫院看病了,無暇顧及她。她前天也去看望過一次,實在沒什麽能幫上忙的,還被陳家老太太看賊一樣盯著,好像她是什麽妖邪之輩洪水猛獸,最終還是敗退回來。

起碼現在她小侄女還不需要她,以後需要了再說吧。

最後,她把電話打給了顏妍。真沒想到有一天,顏妍也能成為她主動尋求的消遣對象。

想想就覺得人生魔幻到有些荒誕。

顏妍倒是接的挺快,接起電話的聲音是懶懶的,聽起來狀態並不好。簡默勉強跟她聊了一會兒,聊得沒滋沒味如喪考妣的。

她心中疑惑,忍不住問:“你到底在忙什麽?”

她是不在乎什麽異地不異地生日不生日禮物不禮物的,她就是覺得這種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的狀態很難受。怎麽回事兒,發生了什麽,總得有個理由吧?

怎麽關系不好的時候,一個一個都跟水晶似的,晶瑩剔透一眼看清,好不容易建立聯系了,是朋友也看不清了,女友也看不清了。這就是傳說中的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忙著睡覺,剛剛做了新的噩夢,你要聽?”

簡默正在給阿咩梳毛,一邊梳毛一邊讓她趕緊說。

“夢見我們兩個一起下教學樓,樓梯很陡,像走在天都峰鯽魚背上。周圍除了我們沒有一個人,天有點黑但也沒完全黑,只是看不清樓梯下面是什麽。我在前面探路,叫你跟著我,你答應我了。”

顏妍語氣跟丟了魂似的,簡默心想,這什麽鬼夢,又在這兒嚇唬她?一走神手上就慢了,阿咩發出不滿的叫聲。

顏妍在貓叫聲中繼續說:“其實走得很膽戰心驚,因為越往下臺階越陡,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扶手也消失了。羅生的天氣你是知道的,又濕又黏,像渾身包了一層牛毛蘚,喘不動氣。你又走不好,總是扶著我的肩膀下。我好幾次都因為你扶我肩膀重心不穩,差點掉下去,心裏已經開始罵街了,又不想露怯,只好忍著。”

簡默莫名想笑:“大女子主義病又犯了吧,吃點中藥調理調理。”

“於是我就繼續走。”

“越走越陡,越走越尖,臺階開始像刀一樣。我低頭再看路,才發現自己不是在下樓梯,而是在下刀山。我腦子裏面就想,我終於還是進地獄了。又想,完了,我把你也帶到這兒了。”

簡默沈默梳毛。

“我回頭想要看看你,結果回頭發現扶著我肩膀的不是你,是個紅臉鬼。身上已經燒焦了,僅剩的皮膚是皺縮的,頭發很亂,濕漉漉粘在我脖子上。我們臉貼的很近,回頭看她的時候,她整張臉占據在我全部視野裏,畫面像只會靠懟臉和音效嚇人的劣質鬼片。”

“那時候我已經意識到是夢,現實不會那麽離奇。我想睜開眼,睜不開,嚇也嚇不醒我。我推開那個惡心東西,想繼續往前走。推開之後發現我另一個肩膀上還有一個青臉鬼,他倆就像是牛頭馬面黑白雙煞一樣羈押著我往前走。我才反應過來,可能從我以為是你扶我肩膀的那個時候,他倆就壓在我的背上了。”

“我說你怎麽會扶我肩膀呢,你不是那種沒腦子的人。”

簡默又笑:“還好那時候就溜了,沒陪你下地獄。”

顏妍跟著笑起來,咯咯咯的,瘋癲中透露一點孩子氣,有損她平常裝逼如風的氣質,但聽起來很開心,沒腦子的傻樂最開心。

笑完她語氣又低落下來,帶了一點笑啞了嗓子的沈郁:“我知道你走了,所以我很想你。”

簡默覺得她有神經病,明明是顏妍自己不回來,這給委屈的,好像是她拋妻棄子劈腿跑路了一樣。

“然後呢,你繼續往前走了嗎?”

顏妍心情低落小可憐迅速轉變成暴躁老姐:“我說我很想你,你沒聽見?!”

簡默耳朵疼:“聽見了,想就想,我還要跪下給你磕個響頭謝主隆恩嗎?”

顏妍臭不要臉道:“可以磕一個,我給壓歲錢。以後你管我叫媽,我管你叫老婆,我們各論各的。”

簡默:別在這裏發癲……

顏妍又說:“沒有然後了,然後你電話聲跟催命似的我睡個錘子我睡。”

顏妍最近似乎很嗜睡,無論什麽時候聯系,都打擾睡眠。可惜她沒有太多擾人的愧疚之心:“把你從噩夢裏叫醒,你還不滿意嗎?”

又隨口絮叨:“你癥狀不是好了很多了,為什麽最近又加重了?實在不行去醫院看看醫生吧,總這麽做噩夢也不是法子。”

異地戀就這點不好,天高皇帝遠的,誰也不知道誰最近遇著了什麽。顏妍只要不肯說,簡默就什麽都不知道。她又是那種通過觀察推理搜集信息的人,反而不太主動去打聽。問了別人不說,也不會去死乞白賴刨根問底。

顏妍用一種我好嬌弱啊的語氣說:“醫生說我活該。”

簡默:……

很難想象她到底跟醫生說了什麽。

“我想起來我剛剛想跟你說什麽了……”簡默慢吞吞說,“從前只想著要在羅生本地上大學,沒想好專業,最近都在查專業信息。羅生大學的心理學專業排名很靠前,你覺得我學心理學怎麽樣?”

她倆都很需要一些專業的心理疏導,簡默已經不指望自己心理健康了,但如果能掰一掰別人,也是好的。而且在這個人均發癲的城市,心理療愈的市場還是很可觀的。

顏妍感動道:“你是因為我想學心理學嗎?”

簡默:倒也不完全是,但是你這麽問了,為了刷好感度……

“感覺我會治好你,如果你需要,最起碼,我不會說你活該。”

顏妍那邊陷入了大感動造成的沈默之中,沈默得簡默都開始遲疑了。

簡默心虛:“額……其實。”

“其實你可以慎重考慮。”顏妍忽然語重心長起來,“不要感情用事。”

簡默:???

說顏妍沒腦子吧,她都知道勸人不要感情用事了,說她有腦子吧,她好像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誰在感情用事。

顏妍語氣甚至冷淡起來:“我沒有那麽重要。”

啊?簡默聽得眉頭打成中國結。

“你說這個是要鋪墊什麽,跟我分手?”

顏妍:“沒有,只是提醒你。”

除了提醒這些沒用的東西,她還能做點別的嗎?

高考,十八歲,似乎不僅僅意味著成年或者上大學,也讓她們之間走到了一個會決定去留的轉折點。但這個轉折點是如此之私密,以至於轉到最後,成為了顏妍自己的牛角尖。她不明白,明明走到了黎明,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畏縮不前?

“我沒怎麽考慮你,如果考慮,我就不會留在羅生,而是會跟你走。如果現在有你媽給我砸錢讓我趕緊離開她女兒的爛俗橋段,我大概麻溜拿錢跑路,我愛金錢威勢超過在意你本人。這麽說你能放心了嗎?”

顏妍倦怠地哦了一聲:“可惜了,我媽只能給你砸冥幣,你拿了只能跑黃泉路。”

簡默:……

我是在跟頭驢說話嗎?怎麽正反話是一點聽不明白呢?

顏妍:“不過這樣也挺好的,無所謂,反正我會一直有錢。”

對牛彈琴,彈得簡默都說不出話了。

簡默:“算了,話不投機半句多。”

掛斷電話,簡默多年養氣功夫毀於一旦,抱著阿咩面目扭曲。阿咩被那張人類戀愛受挫的恐怖嘴臉嚇了一跳,梳毛梳子還掛在身上就跑路了,回頭發現還好自己跑得快,鏟屎的已經在撓沙發了。

嘖嘖嘖,它都知道不能用沙發磨爪子了。

平覆好被顏妍扭曲了的心情之後,又給白駱方雋打了個電話。這次電話仍舊無人接聽,這種情況倒是很少見的。簡默算了算失聯時間,又給綠毛打了個電話。

依舊無人接聽。

世界像是一個空曠的廢墟,在今天向她展露出了最本真的面貌,只有顏妍恒定地精神不正常。簡默隱約感到不對勁,多半是什麽惡作劇。

這要是一年之前的她或許根本不會在意方雋死活,各人自掃門前雪,即便方雋真的出了什麽問題,她心中多半也會暗哂一句咎由自取,不值得冒險。

她會抱著書回到姐姐家,等姐姐下班一起翻看報考指南,言笑晏晏間商量去哪個大學,順便展望一下美好光明的未來。如果真的有誰遭遇磨難,她只會茫然而驚訝地慨嘆,然後露出一個透明人應該有的……

恰到好處而又毫無記憶點的惋惜。

我不知道,我沒參與,我很抱歉,我很難過。

然後轉過身想,這和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現在不行了,心志已經軟弱了,被糖衣炮彈腐化了。那些漂亮的利己主義道理仍舊在她腦海裏打轉,但她心中回響的卻是:“早知道當初就應該跟上去問問,到底又鬧什麽幺蛾子。”

那樣何至於如今心中惴惴。

又隱約惴惴到晚上,翻了三頁書看了四行資料睡了五刻鐘收到六七個軟件自動發來的祝福。

她躺在床上瞇著眼看那一溜“尊敬的會員,祝您生日快樂”。

有些郵件比較智能,一點開還自己唱歌。

那生日快樂歌並沒有太多感情,聽上去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揚過來的,落在耳朵裏沒有太多真實的感覺,仿佛是唱給別人的,被她偶爾聽到了一句。

也只能聽到一句,這一句剛唱完,她就迅速關閉了那條訊息。

她並不討厭生日也不討厭這首歌,只是自從一年前在這首歌的bgm裏她牽扯上顏妍,往後再怎麽聽起來,都覺得怪怪的。

就這麽磨蹭到了晚上,她刷著牙呢,方雋姍姍來遲回了簡默一個電話。

簡默開了公放,含糊問:“你在哪兒?”

對面傳來一聲很突兀的尖叫,像貓,又像是少女的哭鳴,簡默被叫得汗毛一豎,咬著牙刷看了眼手機屏幕,黑洞洞的。

簡默冷淡問:“方雋?”

卻再無聲響,很快通話中斷,只留下黑屏後跟滿嘴泡沫的自己面面相覷的簡默。這都什麽情況?她是天降災星嗎?每次過生日都要渡劫?

她正準備打回去,手機收到一條消息:“春寧花園B棟10樓1005號。”

是白駱的號發過來的。

這場面簡默沒見過,也顧不得好不好了,只快速跟顏妍打了個電話,草草說了前因後果,問道:“不會有什麽事兒吧?”

顏妍可能是欠罵,上個電話懟了她一通她反而有精神了,這會兒翻身起來笑道:“能有什麽事兒,她也值得你這麽上心?”

簡默懟她:“別嬉皮笑臉的了,商量商量我現在應該怎麽辦。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抗,不能自己去。報警?或者找綠毛叫幾個人一起去,會安全點。”

顏妍好像在穿衣服,電話那邊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蒙在布料裏,不甚分明。但是隱約能聽到一點帶笑的低語。

“肩不能提?”

簡默這才意識到自己焦灼到嘴瓢。

“你就算要出門當暗夜英雄救笨蛋美人,至少也先把牙膏沫兒給洗幹凈吧。”顏妍從那種頹靡的狀態裏徹底走出來了,此刻的語氣跟她從前在羅生二中招搖過市意氣風發時候別無二致。“她這個電話也真會打,剛好打在你洗漱的時候。”

簡默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沫,懷疑對方給自己家裏安了監控,按照顏狗的變態程度,這種有判頭的事兒不是做不出來。

這麽一想更是血壓飆升。

“你這會兒,到底在得意洋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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