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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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妍不想回家。

住過簡默的家之後,對於回顏宅這件事,她更加深惡痛絕。那種鬼地方是給人住的?那個過於寬敞的飯廳裏面水晶吊燈一亮,各種她不願意認識和接觸的牛鬼蛇神一登場,後媽團花紅柳綠一坐,旁支親戚帶著孩子把天那麽一聊,顏爭聞坐在首位動了筷子大家才敢吃飯的氛圍那麽一湧動。

你就感覺那個根本就不是年夜飯,而是鴻門宴。

只是想想那個場面,顏妍就開始腸胃打結,消化不良。

同樣腸胃打結,消化不良的還有白駱。被簡默搶了年紀第一的位子,白駱從白家被接回了顏家。據說這事兒還引得顏主任跟白駱她爸又大吵一架,目睹離異後的父母再度為了自己雞飛狗跳,白駱表示很平靜,但想罵街。鑒於她是個體面人,體面人如非必要,一般不會罵街。

所以她只是偶爾在群裏提醒一下顏妍。

白駱:“顏妍,不回顏宅嗎,舅舅最近很關心你的動向。”

顏妍:“不回,這麽晚了還沒睡覺,一定很餓吧?給你看看簡默給我做的菜。”

白駱:“滾。”

白駱被群主禁言。

綠毛:“也就一般,沒咱們上次去吃的那家餐館擺盤好看啊。”

綠毛被群主禁言。

方雋:“默默姐也給我做過好吃的。”

方雋發了十個圖,看上去比顏妍的豐盛。

方雋被移出群聊。

隔了很久才看見群消息的簡默:“……”

幹脆群解散吧,這塑料友誼真是一天也維持不下去了。

簡默放下手機問她:“你除夕真不回去?”

顏妍不耐煩:“你問了三遍了,你是不是又想去找你姐姐跨年?”

簡默搖頭,簡願有跟她說過過年來陳訶那邊一起吃餃子,簡默已經拒絕了。她一點也不想在這種時候見證別人的愛情,人家一家三口的,她插進去算怎麽回事?

當時簡願是怎麽說的來著……

簡默回想當時的語氣,似乎頗有種孩子大了不由娘,翅膀硬了就亂飛的氣惱感。

“那你想去哪兒,我現在還是你的監護人吧,你不跟著我過年,難道要跟顏妍一起過?”

阿姐有時候真的很奇怪。她認清現狀想要劃清界限的時候,對方就會忽然握緊宣告占有欲,但當她為了這點責任感上頭撲過去的時候,又往往只會碰到一鼻子灰。她們姐妹倆都這麽推拉了十年了,推的親情變質,執念橫生。

“嗯,今年想跟她一起過,我不會讓她胡鬧的。姐姐,我不喜歡陳訶家,但你又再也不會回娘家過年了……”她語氣很馴順,但是話已經說到這兒了,“我就不去掃興了。”

簡願氣得罵她:“白眼狼。”

簡默笑起來,顏妍老是罵她白眼狼,罵著罵著這三個字好像也有了別的意味,變成了昵稱代號,以至於簡願這麽說她,她也覺不出是句罵人的話,只想著發笑。

她回了神,看著顏妍說:“你要是回去,我就和阿咩一起過年。”

阿咩昨天半夜蹦迪,瘋過頭了,現在正在補覺,呼嚕打得震天響。睡夢中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叫她名字,耳朵動了動,但很快,下一聲震天響的呼嚕聲就接上了。

顏妍眼中露出一點不屑的意味,她怎麽會拱手把簡默交給這種貓?

“而且,你也不用擔心。”簡默從旁邊拿過來她的計劃本,“你看我除夕當天的計劃已經列好了,沒有你我可能過得更充實一點。”

簡默攤開計劃本,龍飛鳳舞寫滿了一頁A5紙,顏妍瞄了一眼,這廝真是令人發指,除夕還要再做三套卷子覆習兩個單元知識點……

顏妍丟開那個小破本,帶起來的風攪散松松垮垮的內頁,其中幾張飛散出去,蓋在了阿咩的頭頂。

“怪不得催著我回去,合著壓根就沒給我留時間。”

阿咩覺得很煩,什麽晦氣玩意兒打擾老娘睡覺,一爪子拍開,眼睛還瞇著,嘴上已經罵罵咧咧起來。在喵喵喵的罵街聲裏,簡默平靜道:“撿起來。”

顏妍不吭聲,她不撿。簡默也沒說話,丟著就丟著,有本事一輩子也別撿,誰還不會犟了。

阿咩罵了一會兒,感覺氣氛不太對,綠眼睛緩緩睜開,看見床上兩個人背對著背,中間空曠得能再坐下兩個人。一個正在抱著平板打字,另一個也在抱著手機打字。

人類,真是無聊啊。

阿咩把紙扒拉過來,還是紙團好玩。

顏妍給綠毛發了一條消息:“她看上去沒那麽想讓我陪她過年。”

綠毛回覆:“你原本不是也回家過年嗎?”

顏妍:“我什麽時候說我回家過年了?”

綠毛:“你從前自己說的,不回家守歲老頭子殺了你。”

顏妍:“……”

倒也不會真的殺。

簡默給方雋發了一條消息:“你教給我的欲擒故縱失敗了。”

方雋回覆:“不應該,默默你幹什麽了?”

簡默簡單說了一下自己的操作。

方雋:“我有以下六點想說:……”

簡默:“一點也不懂,方老師,請指教。”

方雋:“算了我給你打電話。”

簡默起身推門出去了,房間裏很快只剩下顏妍一個人。顏妍回過頭,看見阿咩正在撕紙,血壓逐漸升高,跳下去把紙搶過來,提溜著阿咩的後頸肥肉低聲恐嚇:“我跟簡默不一樣,你在我面前最好老實點,咬她計劃本這種事再讓我看見一次,你就從這個家裏滾出去。”

阿咩呲牙哈氣:嚇唬誰呢?

顏妍把阿咩丟開,對方四肢落地,冷蔑輕哼一聲,也離開了房間。四下無人,她展開那張被貓爪揉搓發皺的紙,剛剛瞄了一眼沒看清,現在細細看去,下午四點往後,這個人就開始做飯,一直做到晚上八點,四個小時,依照簡默平時做飯的速度,滿漢全席都要做出來了。

八點之後留給了春晚,鑒於春晚是很無聊的,旁邊又寫了游戲她能理解。

但為什麽連包餃子也是在這個時間段……

下午那四個小時都沒包餃子?

十二點,跨年吃餃子。

還在吃,正常人過年都這麽能吃嗎?

她倆吃不了那麽多東西,再來一頭阿咩也吃不了。簡默一遍一遍問她要不要回顏宅去,如果不是為了吃獨食,那要跟誰一起共享盛宴呢?

主臥陽臺上,簡默正在悉聽教誨。

她聽過很多人對她恨鐵不成鋼,方雋的語氣是最扭曲的,夾雜著愛與恨,成全與占有,寬容與暴躁,讓人聽著就覺得很有趣。不過說起來,方雋肯教她戀愛小妙招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

“那叫欲擒故縱嗎?欲擒故縱是推拉,是糾纏,是暧昧!你怎麽不直接把人鋪蓋卷都丟出去啊?你懂不懂談戀愛啊,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這不是人人都會的嗎?”

簡默開了扇窗,冬日的風吹散屋內的閉塞之氣,她深深呼吸了一口,從裏到外都冰冰涼涼起來。

“在這之前,我一直也是這麽覺得。如果不是真的在談戀愛,我想我是懂欲擒故縱的。”她勉強給自己挽尊了一下,“但我這次想長久一點。”

想要長長久久,就不能保持偽裝,那麽從前精通的那些哄騙戲法就都失效了。她其實只懂得扮演談戀愛,當她想要真正開始的時候,便蹩腳又可笑起來。

方雋刺痛,然後語氣暴躁:“少找借口,什麽長久,跟這個有什麽關系。遇見對的人,戀愛就會無師自通,要學習怎麽談的,都說明不是真愛,不是真愛你知道嘛!”

簡默很尊師重道地嗯了一聲:“知道了知道了,方老師,您繼續點評錯題吧。”

方雋敲了敲桌子,裝腔作勢道:“欲擒故縱最核心的點是什麽你懂嗎?”

簡默沈思:“拿捏分寸?能縱但只能縱一點點。”

方雋:“你這不是懂?為什麽道理都懂還是能搞成這樣啊?”

簡默:“上次白駱也是這麽問你的,為什麽公式都懂還是能搞成這樣?”

戀愛差生與學習差生開始互相往對方心頭捅刀子,並雙雙沈默兩秒。

方雋:“其實還有一個問題,對於喜歡你的人來說,欲擒故縱的要義不是成功瞞過對方,而是讓對方明白你就是在欲擒故縱。你得讓她明白,你是想跟她一起跨年的,又擔心她處理不好家裏的事情因為你而莽撞為難,一顆少女心忐忑不安,屢屢試探屢屢破綻,輾轉反側的在意,全都被她收入眼底。這才叫欲擒故縱,這才叫釣系女友,不是滿臉我不在乎,你愛死哪去死哪去,最好別靠著我!你裝得那麽人畜不分的,除了我誰能知道你心裏其實是在乎的?”

而且他媽的,為什麽偏偏要讓我知道啊!

簡默她是不是人?她有沒有同理心?她知不知道這件事其實很殘忍啊。還是她知道,但她根本不在乎。她發自內心蔑視愛情,覺得破滅就破滅了,破滅了還有下一個,加速這個進程是一種痛苦的解脫。

她根本不懂,戀愛腦不想解脫。

“你說的很有道理。”簡默由衷讚嘆,“以後當個情感博主吧,你不是還喜歡玄學?未來你就是指點迷津的愛神。”

而且她們家雋兒長得也很美型,總是不愁吸粉的。

方雋:“……重點是這個嗎?”

“重點……所以我現在回頭去找她示弱嗎?”簡默語氣懶怠了一點,顯然興致沒有剛剛插科打諢高了,“她亂丟東西,我有點不高興。其實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知道的,從前更過分的事情她也不是沒做過。哄哄誰更是無所謂的事,都不用過腦子。”

方雋:“但你就是想置氣。”

簡默抿唇笑了笑:“算了,也沒什麽,我跟她講明白吧。”

“別回去,你願意跟她談戀愛就是她祖上積德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了!憑什麽你回去哄她,她今天能扔你一個計劃本,明天就能摔鍋砸碗,不能慣她臭脾氣!”

“我哪就那麽好了,還要修八輩子的福氣。”

“你就有。而且你談戀愛為什麽要委屈求全,他媽的委曲求全算什麽戀愛?不是情侶的時候很多事情都可以不計較,三觀有偏差可以包容,舉止有沖撞可以忍耐,說不準誰明天就不各奔東西了,誰在乎這些?但你不是都說了,你想要長長久久啊,長長久久的事怎麽能不計較?計較起來就只能是東風壓倒西風,看誰願意為誰改變。你憑什麽是那個步步退讓的啊?”

方雋沒忍住往她的戀愛教學課裏面摻雜私貨。

“反正要是我,我就願意為你改變。”

簡默笑出聲來:“別,息怒,用不著,你就這樣挺好的。你再這樣,我真不敢找你說話了。”

方雋哭哭:“不要,你找我聊天吧我想跟你說話,你跟我說什麽都行,我們繼續聊顏妍吧沒關系的。默默我好想你的,你不住校之後我每天被綠毛和白駱蹂躪,她們一個好兇,一個只知道說我笨,還是你好,你對我最好了。”

簡默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我是脾氣好一點,但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要在垃圾桶裏撿朋友。”

方雋撒嬌:“默默默默~”

笨蛋美少女必殺技之嚶嚶叫,施展這一招數可短暫使對方產生憐愛之情。不過方雋希望這個憐愛是戀愛的愛,但簡默的產生的憐愛是母愛的愛。

可以說非常陰差陽錯了。

簡默被嚶嚶嚶的精神攻擊短暫迷惑住的時刻,她感覺背後毛毛的,漸漸有熱意附上來,從她的後背貼到肩頭,窗外寒風忽然緊促,吹起她鬢邊碎發,有只手很貼心地幫她別了別頭發。

“打電話呢?八百裏外就聽見撒嬌聲了。”

簡默背後一緊。

“這麽好的嗓子,不當個啞巴真是可惜了。”

方雋開始慌張。

顏妍掰過來那張被晚風吹得鼻尖泛紅的臉,兩兩相望,她什麽也不想知道。

只想咬死她。

感情太覆雜,她分辨不清,但惡欲很直白,直白得讓人膽戰心驚。

簡默感覺顏妍又要發癲,趕緊掛斷電話:“我只是打個電話。”

“你只是在跟女朋友吵架的時候給備胎打了個電話,對方甜言蜜語哄著你開心,一點也不過分。你別往後啊,你多理直氣壯啊?簡默,你就沒做錯過。”

“她不是備胎,她是我們的朋友。而且基本也算是我唯一能問問情感問題的朋友了,我又不懂,我問她就像是從前問白駱數學題一樣,等我明白了我就不會問了。”

顏妍眼神覆雜,簡默是有幾分冷血在身上的。這樣一個秉性涼薄的人,在她懷裏一邊解釋一邊額頭冒薄汗。簡默會意識到自己在緊張著急嗎?看樣子完全沒有。

“你問她什麽了?”

簡默哽了哽:“……”

顏妍逼視她:“不然我自己找方雋問?”

簡默想了想那個場面,必然比現在尷尬一萬倍。算了算了,原本也沒什麽不可說的。

“咳……我問她怎麽欲擒故縱。”

顏妍那張煞氣騰騰的臉扭曲了三秒:“我還用你欲擒故縱?”

你是不是腦子有點毛病?學習學傻了吧。

“單純好學,就是想學習一些沒用的小知識以備不時之需。有可能以後用得上呢,也不一定對誰用……”

額,完蛋,簡默尬笑幾聲。

“不是,我就是想讓你陪我守歲,但是我覺得你拗不過你爸,我不想給你太大壓力。我總不能拉著你撒潑打滾說你今年山無棱天地合你也必須陪我,我沒那麽作。”

顏妍高血壓快犯了,手裏撿起來的那張計劃頁差點沒被她捏成飛灰。

她趁著紙還在,一爪子把計劃拍在了簡默的腦門上。這什麽喪屍腦子,貼個符鎮壓一下。

“你的計劃,我撿回來了。”

顏妍看著被A5紙蓋住整張臉的簡默,還是好想咬死她啊。

“他媽的,你還不如直接作。”

晚上還有一更,感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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