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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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妍端著出了鍋的飯菜被提前趕出來,曲腿坐在茶幾旁邊的小板凳上等簡默。

未免油煙逸散,廚房的門關得很嚴實,她只能隱約聽到一點點做飯的聲音,縹緲如海市蜃樓。而這個巴掌大的客廳,此刻居然也顯得有些空曠了,舉目四望,窗外夜色如漆,幾乎有淒清之感。

顏妍一瞬間覺得,自己並非是被簡默從熱騰騰的廚房趕進了客廳,而是從天堂貶下了冷清清的凡間。

口袋裏的手機在這個時候很適時地震動了起來,她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掛掉後對方鍥而不舍地打過來,顏妍索性關機了事。

不用接起來,她也能想象的出來是誰打來的電話。

她一點也不想在這個良辰吉日和家裏掰扯,她沒有那個心情,也沒有那個力氣,最起碼,應該要等她把簡默做的飯一掃而空再說。

“簡默快點!餓死我對你有什麽好處?”

她叫喚的語氣像處於七八歲狗都嫌的年紀,會滿地打滾撒潑的小屁孩,除了無理取鬧,狗屁不通。可是隔了一層廚房門板去沖淡,又被油煙機和鍋裏的咕嘟聲稀釋,傳導進簡默的耳朵裏的時候,居然也沒有那麽令人討厭了。

“來了。”

簡默開門放糧,把菜和粥都端上來,剛剛那麽一小會兒,她又新添了一葷一素,擺在桌上熱氣一蒸騰,顏妍感覺自己又被撈回仙界了。

“不是跟你說先吃著嗎?你等我做什麽,我都在席上吃的差不多了。”

顏妍吃了一筷子肉:“有酒嗎?”

簡默搖頭:“沒有,這裏沒有那種東西。”

其實可以有,但簡默不想又醉醺醺的。她們從前共處,常常墜落失常又迷幻的狀態,不是今天這個人精神崩潰,就是明天那個人又開始發癲。這樣不好,起碼兩個人在一起,不能一直這樣。

“剛剛在冰箱看見米酒了,你現在撒謊真是信手拈來。”

簡默臉不紅心不跳:“過獎,那個倒是可以。煮點來喝?”

她屁股都要離座位了,顏妍拽著她又坐回去了。具體也說不上哪裏怪,簡默感覺顏妍今晚格外黏糊,連煮個酒的時間都不給?

“算了,先吃飯。”

簡默不餓,有一搭沒一搭的吃兩口,註意力都用來打開電視找電影了。然後她倆就莫名其妙開始一邊吃白菜豬肉燉粉條,一邊看末路狂花持.槍殺渣男奪路而逃。那個氛圍在東北大土炕和西部牛仔風之間反覆橫跳,給顏妍整的有點恍惚精分。

簡默懶洋洋幻想:“我們什麽時候也能這麽開著車出去兜風,穿過德克薩斯州,前往俄克拉荷馬城。”

顏妍吃飽喝足也很懶:“你什麽時候有空?”

簡默頓了頓,幻想變得太容易實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高考後吧。”

顏妍點頭:“我記得車庫好像有輛綠雷鳥,好久沒開了,等有時間我去點火試試。”

簡默沒去過顏妍家車庫,但是她對這種忘記自己家裏豪車的行為表示嗤之以鼻。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你這會兒也不怕回家了。”

她倆在戳彼此痛處這件事上不分伯仲,簡默現在是破而後立,顏妍說點什麽對方都虱子多了不咬人,反過頭來還要再傷害傷害顏妍。

“原本也不是怕。”顏妍就沒怕過什麽,“你不懂,怪惡心的。”

簡默從小桌上撈起來一顆喜糖,隨手剝開來吃,嘴裏甜膩膩的,好像也就沖淡心頭那種酸酸澀澀的滋味了。

“你不說我怎麽懂?”

顏妍歪過來,肩膀靠在她肩膀旁邊,語氣不正經:“你想懂啊?”

簡默不吭聲,全是明知故問的廢話。

顏妍調笑道:“想懂也不告訴你,不該你知道的事兒你知道做什麽?知道了也沒用,不是你能摻和的事兒。好不容易從簡願的坑裏爬出來了,又要栽進新坑裏?你不是想考羅生大學嗎,還有幾個月了,自己的事兒上上心吧,別一天天的惦記完你姐惦記我。”

簡默也笑:“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還真是有點冷笑話的意思了。”

“那你就當個笑話聽,反正就等著考完試我們開車去兜風就完了。”

顏妍像摸個小貓小狗似的揉亂了簡默頭頂的碎發,然後如願以償被撓了一爪子。

“少摸我頭。”

煩不煩人,摸頭不長個,她還想再竄一竄個子呢。

而且憑什麽一個兩個都不跟她說實話,簡願期望她當個幸運笨蛋,庸常又平安地度此一生,於是幹脆把她排擠到人生之外。現在顏妍也這樣?這都有什麽悲情英雄綜合征嗎?覺得自己個子高頂著天,然後看著底下的小矮個無憂無慮,是會產生什麽詭異的滿足感嗎?

她表情沒變化,心裏啐了一口,只覺得顏妍那張臉越看越礙眼,幹脆收了飯,自己去廚房煮米酒了。顏妍還想跟她屁股後面一起看看怎麽煮米酒的,結果鼻子撞在門板上吃了閉門羹。

“憑什麽不讓我進去,你要給我下耗子藥?”

“對。”簡默狠狠打了個雞蛋進沸騰的米酒中,“下十包。”

當晚,下了十包耗子藥的米酒很是香甜醉人,倆人端著小瓷碗喝酒,喝得身子暖洋洋,歪歪靠在一起,看完了末路狂花。

塞爾瑪和路易斯開著那輛綠色雷鳥沖向斷崖的時候,她們不約而同發出一聲暢快的喟嘆。

沖出去,沖破一切,沖破路的邊緣,沖破生死的界限。

世間沒有什麽比這個更讓人如釋重負了。

簡默側過臉去看顏妍,或許在她寡淡的一生中,顏妍就是那輛綠色雷鳥,於世俗角度來說,是動亂的開端,但於心而言,也是暢快的開端。她的人生因此而變得極端不可預知,疼痛,財富,自由,學識,在這個過程中,她每掠取到一點,都會暗自沸騰。

可她卻漸漸不明白顏妍在此刻到底在想什麽。

很奇怪,她們並沒有那麽熟悉的時候,簡默是很輕而易舉就可以做到察言觀色的,如今卻變得困難起來。人並不是越相處越懂得彼此,反而是越相處越神秘,越探索邊界越一望無際。

“默默,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想接我還繼續打的時候,你是不是很想打死我?”

比如此刻,簡默就完全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要問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你他媽的跟我聊聊電影觀後感也行啊,非得提那些晦氣玩意兒嗎?

“那倒……”簡默勉力說謊話,但沒說出來,“確實是真的。”

她把顏妍垂在她肩膀上的腦袋捧起來,腦子裏面灌了米酒,捧在手上都是沈甸甸的。

“你這麽有自知之明,我不太適應。”

四目相對,顏妍臉上薄紅,眼瞼微垂,長睫遲鈍忽閃了兩下:“我好像還是漸漸變成了我痛恨的人的樣子。不論是相貌舉止還是行事風格,都沒有什麽分別。我在背道而馳的路上,成為了他。”

簡默根本沒有這種苦惱,她沒有誰去痛恨,她應該痛恨的人全都不記得了。留在記憶裏的人都深恩盡負,想起來就頭疼。

“好經典的悲劇形式,我願稱之為當代俄狄浦斯王。”

顏妍三分醉意醞釀出來的哀愁被打散了:“你在說什麽狗東西?”

“我說人終究還是無法逃脫自己的命運,與其想要轉身逃脫,不如開車創死命運。”

看來還是不能讓簡默沾酒,上次喝酒哭著回憶了一晚上白月光,今天喝點米酒他媽的就揚言要創死命運。

碗底還有一點點米酒,顏妍無可奈何地舉杯。

“行吧,開雷鳥,創死命運。”

顏妍跟她碰了碰瓷碗。

“你好中二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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