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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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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你讓我很意外。”

夏目從地上坐了起來,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他微微驚訝了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妄神的發絲竟變成了銀白色。

他還是少年模樣,但白發掩映下的眼神已經異常蒼老。

不妄繼續道:“我原本以為你在看到那樣的夜鬥神之後會心生忌憚背棄他的。”

夏目問:“如果我選擇了拋棄夜鬥,不再信任他,那我就將永遠陷在這個夢境裏了嗎?”

“無論是信任還是背叛,只要你做出了決定,夢境就會崩塌,”不妄神說,“感謝你,做出了讓我驚喜的決定。”

“感謝我?”夏目看著他。

“感激你讓我又重新燃起了對人類的希望,雖然已經晚了,但我很開心。如果再有一次機會,我相信自己也能找到願意永生信仰我的信徒,畢竟連夜鬥神這樣的神明都能……”

“餵!”夜鬥打斷他,“遺言還得打擊我一下?”

不妄神笑了笑,站了起來,他看著夏目道:“很抱歉因為我的原因讓你數次卷入夢境,作為補償,我將餘下的生命給了你。”

夏目睜大了眼睛。

不妄神語氣輕松,說著把剩下的生命給他,就好像只是給了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東西一樣。

“我不要。”夏目毫不猶豫地拒絕。

“我已經給你了。”

夏目想起了夢境坍塌意識陷入混沌之時不斷湧入自己身體的溫和力量,綿長而富有生機。

他楞住了,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你怎麽能……”

明明上一刻他還將不妄神當成敵人,但這一刻他卻在無意識裏接受了那麽珍貴的饋贈。

不妄轉身拂了下袖子,結界散開,夏目看見了站在神社外面滿臉焦急的雪音。

天已經亮了,沒有陽光的陰天,樹林裏傳來幾聲鳥雀的啁啾。

不妄看著夜鬥道:“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夜鬥神。”

夜鬥深深看他一眼,點了點頭,沈聲喊了一句:“雪器!”

狹長的無鞘太刀握於掌心,夏目覺得比起夢裏看到的那個白衣少女,還是雪音更讓他覺得舒服。

夏目還記得陷入夢境前夜鬥和不妄神的約定,他倆還有一戰。

他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說出阻止的話,可心裏仿佛已經預見了什麽。

長刀刺穿心臟的時候,隱藏在森林裏的無數彼岸之妖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叫囂,叫聲很快沈寂下來,猶如海潮退盡。

夏目站在神社裏抿了抿唇,心頭湧上了難言的酸楚。

夜鬥收回了神器,喚回雪音。

不妄神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穩住了身體。

夏目看見灰黑色的恙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臉頰。

“多謝你,讓我在徹底墮落之前得以保存這僅剩的,神明的尊嚴。”

不妄神聲音低啞,緩慢地回過身凝望著屬於他的古老神社。

他的瞳孔不再是暗紅,而是恢覆成了從前的黑色,凝望神社的目光認真而溫柔。

記憶重合,夏目想起了在八原那晚做過的夢。

少年神明穿著繪滿圖騰的華麗和服,他坐在神社裏凝望著不斷前來祈願參拜的人類,目光和此刻一樣柔軟。

夏目覺得自己可以理解不妄神了。

人類的背棄令他墮落,對人類的熱愛又令他無法墮落徹底,他變成一個游移在此岸與彼岸之間的怪物,在不甘和遺憾裏深深痛苦。

終於解脫了吧。

夏目看見神社外萬千光點散落,宛如旭日東升灑下的陽光。

遺留在神社裏的黑色茶壺徹底碎裂之後化成了虛無。

雪音喃喃道:“一位神明消失了……”

夜鬥深吸了一口氣,“對,消失了,你幹的好事。”

雪音瞬間炸毛:“怎麽又怪我啊?拿刀的是你!說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給我解釋清楚啊!”

“回頭再跟你解釋。”夜鬥安撫地在雪音頭頂抓了兩把,把他推到了一邊。

他走到了夏目面前,輕聲問:“沒事吧,還好嗎?”

“沒事,”夏目搖了搖頭,“只是有點震撼,一個神就這樣消失了。”

“也不是這樣簡單,”夜鬥解釋道:“他身體被恙侵蝕很久,已經到了無法壓制的地步了,如果我不動手,他很快就會徹底墮落淪為彼岸的妖怪,再加上他之前通過自己的神器把餘下的生命都給了你,不然你以為弒神是這麽容易的事?”

夏目問:“如果他不把生命給我,那他還能存在很久吧?”

夜鬥伸手摟了摟他,“夏目,你不用為這個自責或者遺憾。你也能看出來吧,不妄神說著痛恨人類厭惡人類,但他還是深深熱愛著人類無法舍棄他曾經的信徒。即使沒有我,他也不會容許自己徹底墮落淪為妖怪去傷害此岸的人類。你兩次卷入他設計的夢境,又兩次走了出來,他給你的生命,你就當做補償亦或獎勵,都可以。如果還是有心理負擔的話,你就把這當成我送他解脫的勞務費。沒錯!勞務費。”

夏目把下巴搭在夜鬥的肩膀上,垂著眼睛看著地板上的木質紋理,應聲道:“好。”

夜鬥送夏目回家,夏目擔心塔子阿姨起來見不到他會擔心。

回去的路上,他猶豫著問:“那我豈不是要活很久很久了?”

“不要小看一個神明的生命力啊。”夜鬥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開心,“真該好好謝謝不妄神,送了我這麽大一個禮物,之前把我關妄念之地的事兒就算了。”

夏目沒吭聲。

夜鬥勾過他肩膀捏了捏他的耳朵,“想什麽呢?”

不待夏目回答,夜鬥又自顧自地說上了,“我知道,突然明了自己的生命要比普通人長很多,一時還無法接受,是嗎?想到自己的親人朋友都會老去、離開,心裏一定很難受吧?”

“是啊,”夏目嘆了口氣,“畢竟離別的悲傷總是留給走在最後的人。”

“是啊,”夜鬥學著他嘆了口氣,“要是沒有不妄神,這悲傷就要永久的留給我了。”

夏目偏過頭看夜鬥,夜鬥也正揚著嘴角看他。

他之前確實想過這個問題,人類的生命無論是和神明還是妖怪相比都太過短暫,他也會老去離開。只是這問題太過沈重,每次在他心頭閃過就會強行忽略掉不願意細想。

從前和貓咪老師說起的時候,老師總會輕哼一聲說著那友人帳就終於可以落到我的手上了。

那麽夜鬥呢?他只能陪伴夜鬥短暫的幾十年,等他離開了,夜鬥一定會很難過的吧?這份悲傷的心情又會持續多久呢?

他很想很想一直一直陪著夜鬥走下去。

這樣想的話,還真的是要好好謝謝不妄神呢。

似乎聽到了他心中所想,夜鬥湊在他耳邊說:“別擔心,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麽,我都會一直陪著你的。”

“嗯!”夏目重重點了點頭。

又走了一段路,夜鬥碎碎念一通之後突然問:“夏目,那個夢有嚇到你嗎?”

夏目誠懇回答:“確實有一點。”

夜鬥目光凝了凝,解釋道:“我是武神,也是禍津神,帶來厄運災禍之神,在戰亂的年代通過接受殺戮的願望來維系自身的存在。”

夏目回憶著夢境裏的畫面,放眼望去是沒有邊際的暗紅,他低聲說:“我知道,我看到了。”

“但我還是想親口告訴你,”夜鬥雖然在笑,但語氣卻很認真,“謝謝你相信我,在看到了那樣的我之後還願意信仰我。夏目,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夏日的風悠悠吹過,空氣裏漂浮著路邊盛放的花香,遠處的田野一碧千裏,河水歡快地流淌而過。

這一切都不及眼前神明的承諾更讓人心動。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又怎麽會對你失望呢?

夏目彎起嘴角笑了笑。

走到橋上的時候,夜鬥低頭朝河水裏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他興奮地大吼了一句:“等我一下!特別快!”

夏目還沒反應過來,夜鬥已經從橋上跳了下去。

河水清澈,岸邊青草茂盛,河底沈積著或圓潤或尖銳的石頭。

夜鬥彎腰在河水裏摸索了一下,很快又跑回了橋上。

他攤開掌心。

夏目眨了眨眼睛,躺在他手心裏的是一塊乳白色的石頭。

石頭上緣有一道暗紅色的裂紋。

夏目覺得不可思議:“真的好像啊。”他探頭往橋下看了看,“夜鬥,你眼神真好。”

夜鬥撓了撓頭發,有點不好意思,“我們神明眼神都好。”

他把石頭放在夏目手上,“送給你。”

夏目朝他笑,回憶著夢境裏的小夜鬥,笑得更開心了,他說:“謝謝神明大人。”

夜鬥非常豪邁地擺了擺手,“我是你男朋友啊,撿個石頭客氣什麽!”

說完迅速地轉過身背著手往前走。

夏目在原地楞了好一會才消化掉了這句話。

男朋友啊……

他追上了夜鬥。

夜鬥突然蹲在了路邊。

夏目強拉硬拽把夜鬥扯了起來,不出所料看見夜鬥臉紅了一片。

他沒忍住笑了出來。

夜鬥憤怒的很無力,“不許笑了!”

夏目忍著笑評價:“真可愛啊,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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