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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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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完

今日,西岐大軍兵臨城下,朝歌上下一片死寂。

明日,姬發就要攻城了。

這一夜妲己自然睡不著,她翻來覆去想城破時自己下場如何,又害怕起來,於是夜起,枯坐在床邊。

宮外人影攢動,妲己猜,那些或許是逃跑的宮人,畢竟過了明天,朝歌就要換新主人了。

她呢?

妲己攥緊裙子,她是不是也要跑,回父親身邊。

妲己心中七上八下,這幾日紂王已經不再召她,而是獨自一人坐在摘星樓,不知道想什麽?

想什麽?

想那些忠臣,還是良將。還是被他親手放逐的妻兒。

妲己冷笑幾聲,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起身推開宮門,提裙往摘星樓去。

路上的宮人見了她不再行禮,他們匆匆從妲己身邊跑去,往相反的方向。

侍從也不見了,整個王宮一片荒蕪。多少燈光散去,唯有摘星樓一點。

它看起來像這世上唯一的光。

妲己上前推開門,裏頭空無一人,東南邊的長梯旋轉向上,隱約傳來樂聲。

現在哪個樂師還會給紂王奏樂?

妲己一路向上,在頂樓見到了這位亡國之君,他沒有像過去幾日喝的那樣大醉,反而格外清醒,正拿著小木槌在那奏樂。

悠揚的樂聲回蕩在孤高的摘星樓上,紂王見到了妲己並不驚訝,他給妲己指了個位置,要妲己和他一起奏樂。

木槌被塞到妲己手中,叫妲己心中原本的苦悶無處發洩,她沖紂王喊,“現在還玩什麽?”

“成湯江山馬上就要完蛋了!”

紂王卻笑了起來,他的臉藏在燈火裏,只剩一只眸子看她。

“你不高興嗎?”

“你恨極了寡人,怨極了寡人。瞧瞧外面的流言,蘇妲己,禍國殃民的妖妃。你父親都擡不起頭,現在江山要沒了,寡人馬上就要死了,不該拍手稱快?”

回答紂王的是妲己的巴掌,她身形弱小,此刻在寒風中更是發抖,可即便這樣,妲己的話也是堅定有力。

“我一點都不高興!”

“除非守住了成湯的江山,朝野清明,百姓稱讚你。說你是明君,我才高興。”

說到最後她吼了出來,“因為我不想被你連累,名留青史,罵我是一個妖妃。”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要這樣對她,父親不願意回信,宮人怨恨她,大臣唾罵她。眾叛親離,到最後,她還得求這個罪魁禍首,求他浪子回頭,做一個好人。

“帝辛,你是個王八蛋!”

她發瘋似的拿木槌往紂王身上砸去,紂王卻不躲不藏,任由妲己發洩,待妲己累了,他才將人擁入懷中,抹去她的淚水。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妲己,他拉著妲己坐下,仰望這九天上的星辰,可望不可即。良久後道,“寡人做不到。”

懷中的妲己堪堪止住淚水,瞪大眼睛看紂王,“你怎麽可能做不到,我聽人說了,那些被你下獄的大臣都好好的,沒有死。只要你把他們放出來,他們還是會敬忠的。”

紂王塞了一杯果酒給妲己,過了會說,“都告訴你也無妨。”

“不是寡人不願,而是不得不這樣。”

他起身眺望遠處,曠野中,唯西岐大軍星火點點。

“寡人自繼位來,勵精圖治,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怠慢,唯恐辜負先祖之基業,眾臣厚望。不說開拓進取,守業兩字也能銘記於心。假使是這樣,也很好。”

他的眸極亮,像是一簇火焰在燃燒。

“守我成湯社稷,百年不倒,無愧於心。”

“可他們不如願,他們要戰爭,要人命,要改朝換代,以此從中謀利。成湯的王不是昏君,就讓他做昏君,否則,又如何能敗了江山,失了民心。”

妲己聽得心中發寒,“是,西岐嗎?”

紂王猛然轉過身,怒發沖冠,“是那些神仙!自詡高高在上的神仙。”

“他們要逍遙快活,要萬世美名。寡人不瘋,他們如何登場唱戲!做正義之師,先是女媧宮,然後是你,那日寡人清醒過來,丞相問寡人怎麽辦,今日固然能殺了你妲己,那明日呢,他們又會送來什麽?”

紂王笑起來,“所以紂王和丞相做了個局,寡人繼續寵著你,讓他們以為寡人還瘋著。”

“一個又一個大臣下獄,吾兒被迫離開朝歌,他們終於忍不住了,罵寡人是暴君,要還天下一個公平,現在他們來了。”

摘星樓上寒風不斷,吹得妲己指尖發涼,可她心頭更冷,無數情緒攪弄,最後只有一句話。

“我能幫你什麽?”

這倒讓紂王高看妲己一眼,他重新坐回座位,飲了口酒,“不用,天要亮了。”

一切將成定局。

金烏再次升起,大軍開始攻城,訓練有素的西岐大軍進入王宮,這兒的宮人早就四散逃離,一個不剩。

是的,本該一個不剩。

橋上出現了比幹的身影。

不止一個,更多身影從比幹身後湧出,他們有的是被紂王逐出朝歌的罪臣,有的是被下獄的將領。

凡人,截教弟子,此刻全站在這,看著姬發,比幹質問道,“姬發,你在幹什麽?”

姬發一時楞住,他下意識回道,“兄長他……”

不想身邊一人喝住他,“莫要聽他們胡言,這些人不過是幻術,真正的丞相早就被紂王虐殺了。”

比幹聽後哈哈大笑,他撥開衣襟,指著自己的胸膛說,“既然如此,何不來試試,往這刺上一刀,剖出我的心來。若是假的,我等毫無怨言。要是真的……”

“姬發,你該當何罪!”

一席話說的姬發無地自容,他畢竟年輕,是非分明,做不出違背良心的事。只能囁嚅著,“我接到消息,說兄長死於紂王之手。”

比幹沒有回應他,只是讓開位置。

身後的大臣也一同讓開,如摩西分海般,露出真相。

盡頭站著西伯候和伯邑考。

西伯候的臉上滿是失望,不僅是對姬發,還有姬發身後的將領。

“爹,我……”

比幹打斷了姬發的話,“既然兩位相安無事,你等退兵吧。”

也是該這樣,姬發咽下話,點頭答應時,一人攥住了他的胳膊。

“公子,今日退兵,我們拿什麽臉回西岐?”

姬發認得他,闡教弟子,身手極好,因而好聲好氣道,“責任在於我,我自當回去認罪。”

可他們要的不是姬發的認錯,眼看都走到最後一步了,這些截教弟子就在這,觸手可及。

只要殺了他們,就能渡劫。

唾手可得的東西,怎能眼睜睜看著流走。

“胡鬧,只要今日殺了他們,待你回到西岐,就是萬人擁戴的英雄,你就是王。想想看,紂王昏庸無道,是他咎由自取,今日你殺了他們,沒有人會懷疑你。”

對,殺了。殺了這些截教弟子,他們的殺劫才能度過。

今日不動手,又要等到何時。

姬發聽不得這些話,他撥開對方的手,呵斥道,“我姬發非是那等小人。”

對面截教弟子的笑罵傳來,“這就是闡教,不擇手段,蠅營狗茍。”

“自詡高貴,結果還不是拜塵之人。既然貪圖人世間,何必端著架子。”

“哎,人家可是闡教。”

每一句話,每一個詞,都叫他難忍。

“少廢話,手底下見真招。”

截教弟子被關了數日,也是手癢,當下撩起袖子。

“來就來,誰怕誰。”

打架歸打架,有人望了比幹一眼,低聲和仙長道,“這些凡人……”

師尊可沒說要把他們一起收拾了。

這位仙長卻不耐煩,“刀劍無眼,只怪他們命不好。”

卷軸被取出,往半空一鋪,腳下玉階立刻變成泥沼,拉著這群人下降。

一些截教弟子見此,使起法寶要救人,不料迎頭砸來一件法寶,叫他鼻青臉腫。如此一來還得了,自然有截教弟子看不下去,撩起袖子和他們掐架。

一時間法寶光彩齊飛,打的好不熱鬧。

暗處觀察的羅睺靜靜看著這一切,直播間的觀眾也在小聲討論。

【闡教真的出手了。】

【打起來,免費特效大片不看白不看。】

【說起來,主播不幫忙。】

羅睺笑了一聲,犬耳轉過來,“自然幫。”

“不但要幫,還要幫人族。”

戰局直至白熱化,不少截教弟子受了傷,一些凡人更是沒入泥潭生死不明。此情此景,宮中的紂王再也坐不住,他打開宮門,來到眾人面前,仰天長泣。

“這便是我成湯的下場,我人族從不招惹過你們,老老實實營生。原本我與西岐也有些交情,做對好君臣。現在西岐進退兩難,被你們逼著弒主,好極,妙極。我人族就是活該,隨你們擺弄。”

說完紂王砸碎手中玉佩,呼喚道,“女媧娘娘,您看到了嗎?”

眾人皆是一懼,下意識擡頭望去。

破碎的玉佩中溢出一道紫煙,裊裊直上,直達九霄。

九霄之上,九尾狐還在問女媧,“娘娘,您不回來嗎?”

女媧愁眉不展,尚在思索,紂王的呼喚拉回失神的女媧,下意識細細探查。

她見到她珍惜的人族在自相殘殺,兩教淩駕人族之上,為一己私欲,肆意操縱人命。

那些冤魂盤旋在朝歌之上,紂王猶在悲憤,眼中能泣出血來。

她創造出的人族,不是給你們做工具的。

憤怒之情讓女媧顧不得什麽,心神一動,便從九重天降落到人間,懷中還是暈乎乎的九尾狐,望著相鬥的兩教,女媧冷冷道,“闡教十二金仙渡劫,與人族何關?”

為首的仙人張不開口,他身後一位同門站出來,並不客氣,“還請娘娘切莫插手,此乃兩教私事。娘娘若是有事,可向兩位聖人請教。”

得罪就得罪了,殺劫在即,先渡了劫,再去女媧宮磕頭認罪就是。

這話讓女媧大笑,“好狂妄的口氣,我做事還得經過那通天元始同意。三清借我人族成聖,因果還沒還上,就敢耀武揚威了。”

她伸手一張,眾人只覺心口被無形之力扯起,不由自主跪了下來。

是的,當年女媧走的太快,他們還未割去同女媧相結的氣運,時間一久,便忘了此事。

一旁的九尾狐高興起來,“娘娘娘娘,只要咱們覆興了妖族,他們就不敢再造次了。”

這話提醒了女媧,她看向這些無辜的人族,心中搖擺不定,是的,人族不應該遭到欺侮,妖族……

“走了兩教弟子,還要再來一個嗎?”

紂王忽然出聲,質問女媧,“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在您心裏,人族究竟算什麽?”

女媧心頭一酸,她看見紂王身上肩負的人族氣運,它們糾纏不成人形,在仙人中黯淡無光。

“妖族,可以……保護你們。”

紂王,“你手裏的狐妖,險些害我失去一位忠臣,這就是娘娘口中的保護!”

“今日是,過去是,未來也是。妖族看不起我們人族,只會拿我們當渡劫的工具,取樂的玩意!”

女媧說不出反對的話,還有什麽話能反駁今日之景。

闡教中亦有妖族,為了渡劫,為了名正言順,不惜拿人族開刀。人族何其無辜,眾生何其無辜。

“我……”女媧失聲道。

多少年前,為了避開巫妖大戰,她不惜以自身封印兩族,如今她還能拿出什麽制止他們。

妖天生天養,無窮無盡,精怪百年就可開靈智。而人族,殺光了就是殺光了。

“娘娘您已經做到很好了。現在,我們只想離家。”

紂王想起當日羅睺說的話,語氣越發堅定。

‘大禹治水,愚公移山,女媧不在多少年,你們人族做到了仙人才能做到的事。既然如此,還要他們幹嘛?’

‘我教你一個法子,你是人族的王,有人族氣運,天道也向著你。若你發下宏願,得民心所向,即便移山倒海,天道也會答應。所以,帝辛,你想要什麽?’

他想要的,其實很簡單。

女媧望著這個陌生的人族,她看到了過去未來,那個不屬於聖人的未來。她捂著嘴,簌簌落淚。

“不。”

“天道在上,我帝辛發願,以我成湯氣運,換取人族不受仙妖之苦。”

這一聲宏願極輕,卻極遠,遠到碧游宮的通天都聽見了,他停下講道,下方弟子議論紛紛,疑惑這句話從何而來。

“教主,這是什麽?”

通天笑了起來,合上眸中萬千光陰,對身邊的少女說,“釜底抽薪的東西。”

沒了人族,封神大戰,兩教恩怨,失去了所有意義。

裂變還在繼續,天與地攪弄起來,仿佛一張巨手拉扯變形,靈氣快速散去,眼前一切變得模糊,耳中嗡嗡作響。最後天道降下一道金光,並不是給紂王,而是往四面八方飛去。

紂王的身影模糊,他似有所悟,對身邊的比幹道,“三日後,我將與他們一同離去。”

“大王!”

比幹老淚縱橫,跪倒在紂王面前,紂王本欲攙扶,手掌穿過了比幹的肩膀……

他已不再是人族。

這個結局叫觀眾看得唏噓不已,互相安慰起來。

【安啦,沒了靈氣還能點科技樹。】

【其實我覺得還行?整個洪荒史跨越數萬年,都不帶技術進步的。咱們科技發展到現在花了多少年。】

【嘶,看來是修仙耽誤了人族。】

你一言我一語的,羅睺準備收了離去。手中的金色小球卻在逐漸消散,他似乎明白什麽,擡頭笑著對他們言。

“後會無期。”

【主播什麽意思?】

【等下,信號……】

楚歲歲憤怒點擊屏幕,奈何她再努力,這個APP還是徹底消失了,這幾日好似一場夢,醒來後什麽都沒有。

除了……

楚歲歲望著那些畫,妖族的,人族的,巫族的,其實,並不是什麽都沒有。

九重天上,天道興奮大嚷,“成功了,這次成功了。”

它脫離了預定程序,成為真正意義上自主天道。

此後,不管是妖族,巫族,亦或是人族,都不會受天命言論。走向必亡的結局。

它興奮在房間裏轉來轉去,最後停在紫衣人面前,恢覆到最初的模樣。

一朵盛開的青蓮,一如初見。

“我說過的。”青蓮無風微晃,對鴻鈞低語,“我能實現你的願望。”

當它不再是意義上的天道,鴻鈞也不再是所謂的天道代言人。

不用補全天道,也無需滅魔。

眼中的冷漠一點點散去,聚起一點溫情,他揮開面前的青蓮,離開紫霄宮,往更遠的地方走去。

直至朝歌,他行到一處樹下,一柄長|槍擋在他面前,一如當年。

“找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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