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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君,臣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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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君,臣非臣

燕知微曾經做燕王殿下謀國之共犯。

他們不常提起,卻心知肚明,這是一條不成功就成仁的路。

點燃一個蟄伏已久的男人的燎原野心,並且打入他的內心,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楚明瑱唯一的內心窗口,是離京的那個雪夜。

少年燕知微追了上去,看似效仿紅拂夜奔,實則明確地給他了一條路——“東山再起”。

從此之後,楚明瑱每次從背後擁抱他腰身時,心中總有從未言明的一句話。不必說,燕知微自然明白。

這分明是:“這世上,你最懂我”。

在封地的日日夜夜,主公與臣子也基本不曾毫無顧忌地聊那個皇位,更未明確說過一字“不臣”。

最暧昧的野心,是各取所需,最不君臣的君臣。

楚明瑱為打入燕地軍政系統,收覆驕兵悍將,與他們同吃同住,拿出王府食邑填補兵餉空缺;甚至不惜自己親身上陣,與將士一同抗擊外族,以血拼出的戰功赫赫。

燕知微做幽州主官時,甚至刻意為燕王收攏民心,還百般游說燕雲十六州各地主官,甚至時常四處奔波,帶禮拜訪各地官員名士。

他代燕王求賢,字字不提謀國,態度恭謹,個中含義卻無人不曉。

誰不知長安已亂,皇帝接連被殺,景朝氣數快要盡了。

燕地偏遠,朝廷管不到他們,此時不另投明主,自己擇帝,總比被動選擇好。

不忠不臣?說來好笑,龍椅上各個都是逆賊,他們該臣誰?

與其不知臣誰,受人宰割,還不如投了燕王。至少燕王行事沈穩,文武雙全,禮節到位,極有王者風度,靠譜。

待到燕地軍政被楚明瑱徹底整編後,表面上,燕王還是忠於朝廷;實際上,朝廷早就對燕地失去控制。

大抵長安城中有人後悔,當初以為楚明瑱是個平平無奇的皇子,就放到最窮最艱苦的燕地做實封王侯。

誰料到,這位沒有根基的王爺竟能做到這等地步,如今成為朝廷心腹大患呢?

時機與機遇,從來是不由人的。

隨著異姓王賀蘭允帶兵以“勤王”之名進京,殺馮皇後,廢景辰帝楚明遠,把持朝政後。

齊王楚明良叛變,與長安遙相對峙。隨即,四方烽火燃起,叛賊皆舉旗,徹底大亂。

此乃多事之秋。

在燕王率兵南下前夜,坐落幽州的王府書房裏,燭燈之下,主公與臣子相對而坐。

燕王楚明瑱帳下投靠幕僚眾多,但他唯一能敞開了聊野心的謀士,一計一策皆從他的角度出發考量的,唯有他親手教過的燕知微。

燕知微攤開繪制精細的地圖,逐一掠過幽州、雲州等地,細細和他說明如今的進度。

“並州張世成、冀州秦川已經來信,決定投靠主公,並且奉上稱臣禮物。東出、南下,皆已無阻。”

燕知微手中握著的是裝著密信的竹簡,將其雙手捧起,遞給燕王殿下,笑道:“恭喜殿下,燕雲十六州不日盡入觳中矣。”

山河本該瑰麗,呈現在羊皮紙地圖上時,筆筆精細,一營一城,繪的卻是天下刀兵。

前置條件已經達成,只等他一個命令。楚明瑱支頤,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忽然惘然,輕聲問道:“小燕,本王該南下嗎?”

他縱然心有答案,還會本能地去追尋最信任的人的態度。

燕知微肅立在他身側,看著他,一時間無話。

他明確的知道,這個決定楚明瑱能下,但是他不能勸。

這是景朝的江山,楚家的天下,楚明瑱是天潢貴胄,有資格決定爭不爭大位。

待到他出兵南下時,可以是亂黨叛賊,也可以是匡正江山,全看他能不能成功。

史書是勝利者書寫。

“是守成,還是開拓,聽憑主公。”燕知微折腰,向他一揖,卻在三言兩語間,為他指了一條大義之路。

“臣在幽州與薊州學過農耕,在主公治下,百姓還能吃飽穿暖。聽聞,江南富饒地,千裏蝗災,收不上糧食,朝廷和地方官僚層層盤剝,餓殍千裏;四面烽火,匪禍成患,兵過如刀剃;兵將殺人盈野,千裏無雞鳴。”

燕知微垂眸,輕聲告訴這位端坐著撫摸長劍劍鞘的尊貴王爺,言語間的挑動,近乎正中他的心事。

“當天下都是叛軍,舉一桿旗,就是一位威嚴赫赫的主子……如此生靈塗炭,奸盜擄掠,百姓會納多少輪的糧,受多少輪的罪?若無英主結束亂世,還要再拖上多久,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

“殿下若不肯南下救民於水火,我等燕地子民,在殿下庇佑下,自然可坐觀風雲,宛如身處世外桃源,正是:‘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可我等可悠悠哉不知魏晉,江南江北,劍南遼東,洛陽巴蜀,在生靈塗炭時,知魏晉否?”

“……確是如此。”楚明瑱闔眸,長嘆息。

燕知微見楚明瑱心神動搖,又反問,淡淡笑道:“觀當今天下,還有誰可當英主,堪當明君,有仁愛濟世之心?”

“今日之江山,握天下兵戈者,主世道沈浮。”

他點到為止。

但謀士至此,燕知微已經不需要再告訴主公“是”與“否”,他心中自有答案。

“本王決定南下。”良久,楚明瑱將手中劍出鞘,那秋水一般的劍光,耀了燕知微的眼睛。

他固有勃勃野心,但一切的隱忍蟄伏,從自保到保全燕地,再到濟天下。

如此心懷君子意,初衷不改,如何不可為君?

燕知微垂眸,看著他拂過劍鋒,好似他本身亦是一柄出鞘利劍。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如今,已是時候了。

此時,楚明瑱理所當然地接住了燕知微的話頭,許諾道:“……本王願南下,剿除叛賊,濟世安民,得天下一統。”

“願得太平年,再無流離人。”

燕王向朝廷呈表,請求率兵二十萬,南出燕雲十六州,討賊平叛。

比起各個越過朝廷就起兵的實權王侯,楚明瑱還呈了個表稱臣,雖然龍椅上是人是狗都不明白,但他姿態到底是做到位了。

在大廈將傾的朝廷裏時而抱病不出,時而戰戰兢兢度日的清流大臣們看見這措辭嚴謹的表,就和看見救命稻草似的。

楚氏王朝氣數將盡,能續一口續一口,誰現在還能管燕王是不是狼子野心呢?

朝廷最弱時,只能病急亂投醫,加封燕王楚明瑱“天下兵馬大元帥”,令他率兵討賊平叛。

說實在的,這只是個虛封,卻是“大義”。

楚明瑱接到持節使臣帶來的聖旨後,返回軍帳,對著燕知微道:“朝廷封的大元帥只是個虛名,朝廷拿不出分毫錢財與糧食,只好給本王個甜頭,安撫安撫,教本王與叛賊龍爭虎鬥。”

燕知微撩著衣袖研墨,笑道:“主公拿人手短,說出去反倒不好聽。只接個虛封,有了大義,辦事自然容易許多。”

燕知微最擅長借“勢”,此計亦是他獻給楚明瑱的。

“虛名最不妨礙。”楚明瑱也點頭,隨手把這明黃色的聖旨往桌上一放,自背後圈住他一身素白衣衫的謀士。

白衣無品級,可見,燕知微掛印而去,輕易放下幽州刺史的位置,毫不猶疑隨他出燕雲十六州。

在楚明瑱看來,這是知微與他心靈相通,生死相隨。

燕知微想的卻是與其十年寒窗,不如賭個從龍之功。

“主公。”燕知微旋身,伸手丈量了一下這位新出爐的天下兵馬大元帥腰身寬窄。

他嘆了口氣,“幾個月下來,您瘦了好多。”

楚明瑱捏捏他的胳膊,也覺得小燕瘦了不少。

“小燕不也是天天啃幹糧,軍中夥食就這樣。待到廣陵之叛平了,本王入主江南,自然能帶小燕吃頓好的。”

“至於身形……”楚明瑱以為他是嫌自己不夠強悍,有些郁悶地解釋道,“本王自練武以來,身形都是以精悍見長,從不雄壯,也極難練成那樣,難道不好看?”

到底是閑暇無戰事,楚明瑱與他說些不疼不癢的閑話,燕知微也笑了,道:“可別,臣還是喜歡主公這般模樣,風姿清爽,尊貴俊美……還很能打。”

主公與謀士,這般擁在一處,說這些親昵的小話,顯得太親密了。

兩人沒覺有何異常,楚明瑱身著兵甲戎裝,卻是懷抱天仙似的美人,矜持道:“原本時而來入關騷擾劫掠的外族,與本王交手後,壓根不敢來犯。”

他打起仗來狠極,教外族三萬騎埋骨他鄉,邊關從未這麽太平過。

“主公英武。”燕知微眼睛亮晶晶的。

他雖然智力超群,卻免不了俗,喜歡英雄。何況主公是他見過最英雄的人物,他怎麽會不喜歡呢?

燕王殿下在外人面前矜傲尊貴,做足了謙虛謹慎、禮賢下士的姿態,頗有王者風度;可他偏偏在燕知微面前,像個二十餘歲的年輕將領,認真向心上美人講他的赫赫戰功。

都是年輕蓬勃的年歲,燕知微撫摸過主公肩上的蒼冷鐵甲,指尖細白美麗,又被他尊貴的主公握住指骨,納入掌心。

謀士軟綿綿地倒在他懷中,指尖劃著他的掌心,為他獻計:“平廣陵之叛,燕地軍士不擅水戰。此戰,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細細說來。”楚明瑱每次聽他的計策,都能補足自己有失考慮之處,便是揉搓著他的長發,笑著問。

燕知微點到為止:“廣陵與江寧這兩位的關系,似乎不太好啊。”

說罷,白衣美人點點楚明瑱的脖頸,又順著他的喉結,抵在他下頜,“可離間。”

楚明瑱眼眸一深,把他的腰攬的更緊些,好似抱著誰也不換的寶貝。

他低頭,唇擦過美人溫柔如遠山的眼眉,笑道:“知微知微,果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周末會把打天下的插敘部分寫完~

這篇文基本上就他倆,所以插敘部分也都是心意相通,追求一致的糖啦,還有一些跌宕起伏。

←作者根本懶得裝,就是不想寫劇情,只想寫貼貼。但是劇情得寫,因為中間得推進度,得說明情況,所以全部都在他倆談話中以敘事的形式存在。

小燕真是究極能臣了,可以做主官,可以當謀士,還能理家和暖床。燕王殿下有這麽個大寶貝當然不肯放手。

而且他不用說一個字野心,他的謀士就能懂他心意。誰都把“不臣”寫在心裏,但是不會說出來,就很藝術。

不過這個標題,君不君,臣非臣。含義有兩重:既指的是楚明瑱非朝廷臣,也指的是楚明瑱和燕知微壓根不像是君臣。屬於是心意相通,但是各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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