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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到人的第二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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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到人的第二十六天

巴黎,是特殊戰力總局總部的所在地,也是魏爾倫離開實驗室後,接觸的第一座城市,浪漫又繁華。

在到達巴黎之後,魏爾倫第一時間前往的是蘭波在五年前的住處,特殊戰力總局分配的房子。

以蘭波的性格,沒有出現大事,一般不會更換住處。

魏爾倫踏進了蘭波的房子,一時竟然被開門驚起的灰塵嗆到,以灰塵的厚度,這個房子至少兩年沒有人踏入這個房子。

房間內的布置沒有變動,依舊是魏爾倫記憶中的模樣,只是被時間磨損,增添了厚度,廚房內部還擺放著調味料,酒架上還有幾瓶紅酒,仿佛蘭波只是離開出了一趟門,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究竟發生了什麽?

蘭波現在會在哪裏?

魏爾倫迷惑又不可置信,對此毫無頭緒,沈默了一段時間,才在混亂的思緒中拉出一個線頭——

夏爾·皮埃爾·波德萊爾。

蘭波加入組織後的教導者,和蘭波有幾分師徒情誼的老師,同樣是超越者,因為異能的特殊性,在特殊戰力總局處於十分重要的地位。

如果組織中有誰知道蘭波的消息,那他一定就是其中之一了。

魏爾倫知道波德萊爾的住處,蘭波曾經帶著他拜訪過幾次波德萊爾。

不過,波德萊爾不怎麽喜歡他,還喜歡用辛辣的言語譏諷他,

也因此,在幾次的接觸之後,魏爾倫就不願意再跟著蘭波一起拜訪波德萊爾。

為了安慰他,蘭波還特意撒了一個“波德萊爾很喜歡他”的謊言。

現在為了蘭波,他要去拜訪波德萊爾,也不知道波德萊爾面對“失蹤”了五年,又突然出現的他,是否願意告訴他蘭波的現況?

魏爾倫按響了門鈴,心中多少升起了幾分忐忑。

門被打開,波德萊爾出現了,和五年前幾乎看不出差別,銀色的發絲,漆黑的眼睛,服飾簡潔,表情嚴肅,目光淡淡,在看到他之後,眼睛起了波瀾,很快變成了然,禮數周全,聲音平靜:

“請進,先陪我喝一杯咖啡吧,保羅。”

魏爾倫的表情不變,精神卻十分緊繃,波德萊爾的反應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太平靜了!

魏爾倫盯著被推到他面前的咖啡,猜測著裏面是否被添加了安眠藥,或是吐真劑?

“什麽都沒有添加,”

波德萊爾看出了魏爾倫的想法,並不是他對魏爾倫使用了異能,而是魏爾倫都快把這個想法寫在眼睛裏了:

“你不用太警惕,添加這些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麽好處,只會讓我顯得十分愚蠢,五年前的保羅。”

波德萊爾目光專註,不急不緩地用勺子攪動著咖啡杯的方糖。

男人的年齡一旦開始接近四十歲,生長發育就仿佛慢了下來,經歷了歲月的沈澱與打磨,擁有著獨屬於他們的從容與優雅。

“不愧是你,波德萊爾,‘洞察者’的稱號名不虛傳。”

波德萊爾的異能力《惡之花》,可以讓他可以看到靈魂上的惡與迷霧,分辨出傾向與謊言,輕易看穿一個人的一切。

因為特殊的異能,波德萊爾在組織主要負責篩查和監管組織的職責,重要程度具體可見魏爾倫曾經聽到的傳言:

【組織失去誰都不能失去波德萊爾】。

雖然,由於他的特殊出生,波德萊爾的異能無法對他起太大的作用,但能夠發現也不算也太奇怪,畢竟他的容貌沒有改變。

魏爾倫勉強擠出一句誇獎,說出了真正的來意:

“蘭波現在在哪裏?”

“原來如此,不,應該說,果然如此,五年前的你出現在了這裏,所以過去的你才……”

波德萊爾仿佛沒有聽到魏爾倫的詢問,自言自語著魏爾倫無法理解的話語,將勺子在杯沿敲了敲,把咖啡液抖幹凈,放下勺子,看向魏爾倫,回答了魏爾倫的詢問,聲音隨意道:

“阿蒂爾,他死了。”

魏爾倫猛然看向波德萊爾:

“你在開玩笑?”

蘭波怎麽可能死了?

那可是蘭波!

波德萊爾的態度過於隨意,反而讓魏爾倫產生了無比的荒繆感!

“阿蒂爾是為了國家而死,已經過去了幾年,雖然很遺憾組織少了一個超越者,但是也沒辦法,而且,在你來找我之前,你不是應該已經有了這個猜測嗎?”

波德萊爾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動作從容,聲音含著淡淡的威嚴,沈聲道:

“請收回你的重力,保羅·魏爾倫,否則視你背叛特殊戰力總局。”

魏爾倫的右手虛虛放在半空,一動也不動,臉上並沒有太多的表情,

蘭波?死了?

魏爾倫從來沒有產生過的蘭波會死亡的猜測!

他認識的蘭波,在他出實驗室後,一直陪伴著他,引導著他前進的方向,需要仰望,無比強大,傲慢但有傲慢的資本的蘭波……死了?!

唯一認可他是人類,讓他停留在人群的錨點,消失了!

在魏爾倫的四周,由於雜亂的重力波動,地板開始寸寸破碎,仿佛被無形的重物壓下,向下凹陷,空間已經開始扭曲,讓四周的景物同樣顯得扭曲。

“蘭波……”

在聽到波德萊爾的話語之後,魏爾倫緩慢地動了一下眼球,突然微笑了起來,聲音異常輕柔:

“是誰殺了他?”

波德萊爾:“是機密。”

“英國的鐘塔侍從,美國的教堂,德國的四七社,又或者,他們都加入了,合夥狩獵蘭波?”

魏爾倫微笑著,看不出有多少的情緒,眼睛中的神色有些放空,沒有得到回覆就站起身,輕聲道:

“多謝你告訴我這件事,現在,我要離開了。”

他要去幫蘭波報仇。

“戰爭已經結束了。”

“我知道,”

太過悲痛的時候,出於身體本能的自我保護,所有的感情是麻木的。

魏爾倫只感覺自己的心情十分平靜,身體輕飄飄的,聲音也隨之一起飄了起來:

“我已經從特殊戰力總局叛逃,現在,只是一個法國的罪人,不會牽連到你們。”

如果,他當時再小心一點,沒有被黑洞吞沒,他就不會來到這裏,從過去消失。

他會呆在蘭波身邊,以兩個超越者的實力,蘭波不會輕易地死亡。

蘭波是因他而死!

沒關系,他會幫蘭波報仇,把蘭波的敵人送進地獄,讓他們跪在地上祈求蘭波原諒。

波德萊爾神色不明:“你要背叛讓阿蒂爾付出全部心血的組織嗎?”

“很抱歉,”

魏爾倫眼中空蕩蕩的一片,一步一步,緩慢又堅定地向屋外走去:

“我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而且,沒有蘭波的話,這個組織留不下我。”

魏爾倫之所以會呆在特殊戰力總局,不是因為他無法離開,只是因為蘭波在這裏,將他從實驗室救出,把他當成摯友,唯一認為他是人的搭檔!

“無心的魔獸在失去了羈絆的束縛之後,會直接發瘋,無差別殺人嗎?”

波德萊爾按了按太陽穴,眉間出現了一分苦惱,發現事情有些不受控制了。

五年前的魏爾倫會乖乖回來,就已經出乎了波德萊爾的意料,畢竟,他知道魏爾倫一直是向往自由的。

直接借此離開,波德萊爾都不會感到意外。

看來,魏爾倫是真的很在意蘭波。

“阿蒂爾一直不相信你會死亡,在變故剛開始出現的時候,他很自責,一直認為是自己的責任。”

自責……

魏爾倫腳步頓住了,站在原地,手指顫抖了一瞬,握緊,輕聲問道:

“你們沒有給蘭波安排新搭檔嗎?”

波德萊爾想了想,道:“當然沒有,阿蒂爾承認的搭檔只有你一個人,他不會放棄你,接受新的搭檔。”

蘭波啊……你竟然是獨身一人死去的。

太可憐了。

魏爾倫下意識想:

在臨死前,你會感到後悔嗎?

後悔拒絕為了一個厭惡你的人形異能工具拒絕新搭檔,讓自己陷入孤立無援的地步,最終,懷抱著無用的期待和堅持,孤獨地死去。

波德萊爾突然發現安撫魏爾倫的方式了:

“保羅,你了解的阿蒂爾,只有他的表層,你難道不好奇他的內在嗎?比如,你的名字:保羅·魏爾倫。”

魏爾倫聲音混亂道:

“我知道,這個名字原本是蘭波的,蘭波也拿走了我的原創名字,我和蘭波互換了名字,是蘭波提議的。”

“你不知道,諜報員的過去一直是機密中的機密,不被允許透漏,但是阿蒂爾已經死了,告訴你也無傷大雅。”

波德萊爾搖了搖頭,道:

“這個名字是阿蒂爾真正的名字,是父母贈送給他的的禮物。”

“怎麽可能?”

魏爾倫緩慢地轉身,看向波德萊爾,搖著頭,聲音艱澀道:

“我一直以為……以為這是蘭波以前使用過的代號,是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他怎麽可能、父母取的名字何其珍貴,他怎麽可能送給不過是第一次見面的我?”

父母贈予的本名……蘭波在把名字送給他的時候,究竟是什麽樣的想法呢?

是因為名字背後的象征嗎?被父母祝福的出生?

魏爾倫的心顫動起來,錯愕又茫然:

他竟然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份無比珍貴的禮物!

“因為你對阿蒂爾來說,一向是特殊的,同樣,也是因為孤獨。”

魏爾倫一楞:“什麽?”

孤獨?

“人的一生會有三次死亡,在遇到你之前,阿蒂爾已經死過了一次,被組織安排入獄、假死,社會意義上,他已經死了。”

波德萊爾就是負責處理這件事的人,他現在還記得,當時名字還不是蘭波的少年,遠遠地看著自己的葬禮時,眼中破碎的神色。

波德萊爾的眼中升起了一絲憐憫,緩緩道:

“被培養成為諜報員,死亡,殺戮,一個人的獨來獨往,產生的對未來的迷茫,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是一份致命的毒藥,阿蒂爾的畏冷也是在這段時間產生的。”

魏爾倫張了張嘴,嗓子幹啞,卻無法說出任何話。

隨著波德萊爾的講訴,一個小小的,迷茫期的蘭波在腦中出現。

魏爾倫看到的一直是蘭波的強大與傲慢,現在才記起,蘭波在遇到他的時候,才15歲!

按照人類的觀念,15歲還只是一個應該上學,擁有無限可能,也擁有無數試錯底氣的年紀!

蘭波只是一個由於擁有強大的實力,被逼的過早踏入成人社會的孩子!

魏爾倫恍惚又遲鈍地想:

他憑什麽要求蘭波能把一切做得盡善盡美,不留一絲缺陷呢?

蘭波對他已經足夠好了,是他貪得無厭,得到了蘭波的信任,又想得到蘭波的理解。

蘭波無法做到,他就厭惡起了蘭波。

是他錯了。

“阿蒂爾的身體沒有出現毛病,精神出了問題,最好的治療方法是讓他回到人群,修養精神上的損傷。”

波德萊爾憐憫的話鋒一轉,冷漠無情:

“但是,阿蒂爾的進步速度太快了,潛力也不容小覷,年紀輕輕就已經達到了超越者的門檻,戰爭時期,他休息的每一天,都是對國家的損失。”

“你們一直在壓榨蘭波。”

“你也可以這麽理解,但是,一切都是為了法蘭西。”

波德萊爾語氣平靜:

“那個孩子一直很堅強,只是,偶爾與他碰面,我能從他身上看出空洞的孤獨與迷茫,他想要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跡,他想要得到一個同伴,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但是,他的逐漸枯萎的靈魂在這麽告訴我。”

魏爾倫聲音開始顫抖:“然後……蘭波遇上了我。”

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搭檔,

他什麽都沒有做到,

反而不斷向蘭波索取!

“是的,阿蒂爾遇上了你,一個新誕生的,過去和現在一片空白,等待他人填補,留下痕跡的超越者,”

波德萊爾嘆道:“你完美的符合了阿蒂爾對同伴的挑剔和需求,只是出現,待在他的身邊,就足以讓阿蒂爾的靈魂不再繼續枯萎。”

“我……”

魏爾倫睜大了一些眼睛,過去的認知被顛倒,世界觀被打破,茫然無知似剛認識這個世界的嬰兒,脆弱如敲掉了外殼的蝸牛: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我們能成為搭檔的原因是,蘭波的異能剛好克制我的異能,可以對我進行壓制……”

結果,竟然是這個原因嗎?

“你沒有猜錯,這就是主要原因,只是感情上的需求,不足以使他們決定讓阿蒂爾負責教導你,當時的我的地位,還沒有達到可以左右局勢的高度,即使想要幫助阿蒂爾,也有心無力。”

波德萊爾喝了一口咖啡潤潤嗓子,回憶起了過去,目光深遠而悠長:

“你難道沒有發現嗎?阿蒂爾對你的好,已經超出常規了。他一直對你的到來抱有祝福,想讓你從非人類變成普通人。”

“我……”

他的確沒有發現,在不久前的過去,魏爾倫還在厭惡蘭波對他的虛偽傲慢,厭惡“你是人”的認可。

他……浪費了蘭波對他的苦心,直到現在,直到蘭波已經死去,他才發現蘭波對他的友誼!

“阿蒂爾的死亡怪不到任何人身上,戰爭時期,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立場,所有的爭論和不平在一年前已經結束,我想,阿蒂爾也不會願意,讓你因為他的死亡瘋狂,毀了自己的一生。”

魏爾倫的心臟疼了起來,粘稠如黑泥的負面情緒,化為了鋒銳的刀刃,將心臟一點點攪碎成肉糜,帶來窒息般的疼痛與麻木。

……是了,蘭波已經死了。

死在了他無法幹涉的過去,因為他的突然離開,懷抱著對他的無望期待死去。

“對不起,蘭波,對不起,對不起,”

魏爾倫挺直的脊梁緩慢地彎了下來,擡手下半張臉,發出了一聲泣音,聲音低啞,融化在口中,只能被他自己聽到的聲音:

“因為我的緣故,你受到牽連死去了,按照常理來講,我應該因為你的死亡感到悲痛與自責,後悔來到這裏,但是,”

魏爾倫閉了閉眼睛,體內的情緒似乎要把他撕成了兩半,被遮掩在手掌下,唇角的弧度似悲傷似喜悅,身體微微顫抖,似乎無法承受悲痛,也似乎在抑制大笑:

“在感情的洪流中,我發現了卑劣的喜悅,因為我來到了這裏,因為你的死亡,我知道了一切,知道你為我的付出,對我的祝福,所經歷的一切。”

最後淹沒魏爾倫的感情,是愧疚和自責:

“蘭波,我竟然因為我來到這裏而感到竊喜,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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