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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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翌日下午,雲野來到了位於市郊的一棟別墅。

姐姐告訴他,他們的媽媽就躺在這裏,已經快二十年,至今沒有蘇醒的跡象。

植物人醒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假如不是蘇家富有,這麽多年有專業人員在其身邊護理,活這麽久也十分罕見。

站在門外已久,雲野都沒有進去的勇氣。

他要怎麽面對床上那張陌生的給不出他任何反應的臉?他擔心自己會情緒崩潰,這麽多年心底最深處的期冀,到頭來成了泡沫。

如果有蘇星若陪在他身邊,他或許能夠果斷點,但現在她在醫院裏,而他又迫切想見一面,只能獨行。

用力握住垂在身側的手,雲野推開了別墅的雕花鐵門。

別墅裏的院子已經很荒涼了,聽蘇星若說這是爸爸媽媽生活過的地方,曾經媽媽很喜歡花,爸爸為了哄她高中,在花園裏種滿了鮮艷的玫瑰。

他們兩個人自由戀愛走到一起,是特別恩愛的。

聽完後,雲野便想到了前世的秦冽。

他知道他喜歡向日葵,特意命人在他的窗下種滿了這樣的花,讓他清晨推開窗就能看見明媚陽光的景象。

可惜,那時的他沒有體會到他的良苦用心,也愚笨地沒有察覺到他的愛意。

來到別墅門外,雲野按響門鈴,有位婦人來開了門,她是專門在這兒照顧病人的看護,已經工作了十幾年。

在雲野來之前,蘇星若已經和她打過招呼,所以對方也不意外有人會來。

只是她沒想到會是這麽年輕的一個男孩。

跟蘇星若視頻確認過身份,看護在他全身上下噴了遍消毒液,才帶他去到樓上。

雲野進到房間的前一秒,心臟忽然劇烈疼痛。

他捂住胸口的位置,這一刻突然希望,如果媽媽能醒過來,睜開眼看看他,和他說說話該有多好。

看護的手搭在門把手上,轉頭看他一眼,看到他眼裏的痛楚,不禁感覺有些奇怪,但也沒多問。

為他推開門,交代不能待太久,看護接著去一旁站著了。

雲野進到房間裏,感受到一種詭異的靜態,女人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面色盡管蒼白如紙,仍難掩容顏瑰麗。

雖然她閉著眼睛,但雲野也能分辨出來,這跟楚思玲之前給他看的照片上的女人完全不是同一人。

果然,他那個養母不管到任何時候都是滿口謊言。

僵硬地坐在那兒,雲野盯著媽媽看了很久很久……

他擡起手想要觸摸她的臉,卻又不敢。

明明她是有呼吸有心跳也有溫度的,但她這副狀態所流露的只有哀傷。

雲野低下頭,輕輕握住她的手,淚水無聲沒過臉頰。

他的唇瓣蠕動很多下,聲音才終於沖破喉嚨,喊出了那句“媽媽”。

真正的“媽媽”。

周五的最後一堂課上完,雲野邊收拾書包邊告訴郭序,讓他自個回宿舍,他今晚有事兒,弄不巧要住外面。

聽完,郭序揶揄碰下他的胳膊,“又跟你那神秘男友約會呢?哎,我真懷疑到底有沒有這個人,總不能你是為了勸退那些追求者,故意杜撰出來的吧?”

“什麽追求者?”

“別逗了,隔壁宿舍都有對你虎視眈眈的,也就你兩耳不聞窗外事,啥也不知道。”郭序甩上單肩包,跟他朝外走。

“那你倒是挺清楚的,自己對象還不知在哪兒,天天操心別人的事兒。”

不等他反駁,雲野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郭序看著雲野的背影,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圈,好奇心驅使他跟了上去,尾隨雲野去了學校西門。

有輛黑色的賓利在校門斜對過停著,看到雲野直接走過去,拉開副駕駛坐進去,郭序連忙拍照發給了周宇哲。

[原來雲野才是我們中的那位大佬。]

此時,“大佬”正在男朋友的副駕坐著。

雲野有一周沒見到他了,他知道秦冽最近在為他身世的事情勞心費神,上車後殷勤地敲了敲他的肩,對他說了聲“辛苦。”

“只靠嘴上說說有什麽誠意?”秦冽手伸過去捏下他的臉,“晚上好好伺候我。”

“怎麽伺候?”雲野故作無知詢問。

秦冽只給他扯出一絲深沈的笑,雙手握緊了方向盤,“那種伺候可不是動動嘴皮子這麽輕松。”

聽聞,雲野下意識閉緊了嘴巴。

他怎麽感覺秦冽在一語雙關?

“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買點在路上吃就好了。”雲野伸手指了指,“前面好像就有家便利店,可以去買兩個三明治。”

“哦。”秦冽的眼前浮現出某個畫面,醋意瞬間湧上來,“你和陳暮洲一塊吃過的那種?”

“………”雲野頓時語塞。

秦冽今晚要帶他去距離三百公裏外的蒙城見那位救命恩人,有關這件事背後詳細的隱情,那個人說必須親眼見到雲野本人才會交代。

據秦冽所說,這個人曾經跟著楚天林做事,當年楚天林在得知雲野親生父母發生重大車禍,其父當場死亡,其母深受重傷之後,立刻命他買通了醫院的醫生,無論孩子生不生得下來,都必須得死。

醫生被威脅拿了錢,將生下來的雲野與醫院裏一位胎死腹中的嬰兒掉了包,將雲野交給這位手下,對蘇家人聲稱孩子由於缺氧時間過長,生下來時面色便已鐵青,不久後就沒了心跳。

楚天林那時挑起重任,幫忙處理蘇意然和他“兒子”的後事,分身乏術,只能命令那位手下想辦法解決掉雲野。

因為家裏欠了賭債,這位手下面臨巨大的金錢誘惑,才不得已答應了楚天林。

只是在他給雲野餵安眠藥之時,看到他由於饑餓本能地微張著嘴想喝奶,突然起了惻隱之心,放棄了殺他的念頭,將其交給了遠房的一位表姐,讓她幫這可憐的孩子找一個普通家庭撫養。

這件事情乍一看,查起來應當非常困難,按理來說,時間過去那麽久,不可能查得到。

但這個前提是建立在沒人懷疑楚天林的可能上。

假如雲野真的在那時死亡,這件事情將神不知鬼不覺地掀篇,永遠不會有人懷疑,被人查出來。

而任誰也沒想到表面看上去溫順純良的楚天林會在那樣生死攸關的時刻想到這樣狠毒的主意,起了殺心。

那家醫院是尚城市最大的醫院,規章流程十分清晰,每個出生的孩子都會記錄在冊,哪怕死亡,也會清楚地寫入檔案庫裏。

何況雲野的父母家世非同一般,雲野母親的生產必定更受院方重視,給她接生的產科醫生,很容易找得到。

楚天林怕引起懷疑,事發之後也不敢將當年的痕跡抹除得幹幹凈凈,否則那就是自掘墳墓。

那天負責接生的產科醫生是醫院裏的權威專家,還有一位助產士,和兩位護士,應是全被買通,在當年那種法律系統不完善的時代,這種事情屢見不鮮。

秦冽追查到那位產科醫生,如今居然來了霖城,已經開了幾家連鎖婦產醫院,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倍受人尊崇。

找到她以後,秦冽都沒怎麽威脅,直接拿出雲野的親子鑒定報告,便嚇到了對方。

儼然,她根本沒有想到那個孩子居然還活著,心跳險些驟停。

這件事情一旦敗露,暫且不說她的榮華富貴保不保得住,恐怕還要吃牢飯。

面對秦冽的威嚴,她直說自己當年是被脅迫,真正的主謀其實是楚天林的手下,害怕地把人給供了出來。

很顯然,那位手下是被拉出來擋刀的。

秦冽緊接著查到對方身份,和他聯系之後,他居然沒有表現出意外,似乎已經預料到,遲早會有這樣一天。

秦冽說他們準備起訴楚天林,想讓他出面作證,作為主謀,他必然是要受到重判。

其實只靠那位醫生的證詞,他們也足夠把楚天林送進監獄,只是威力還不夠,因為雲野沒有死,醫生那邊只能證明楚天林掉包了孩子,不能證明他有殺人動機,只有這位手下出面,才能讓蘇老爺子信服,也夠他一個殺人未遂的重罪。

那位手下目前回了老家,他在電話裏告訴秦冽,他想親眼見雲野一面,將當面的事情完整告訴他,只有親眼見過他,他才願意出庭作證。

雲野和秦冽抵達蒙城時已經是夜裏九點鐘了。

這座城市比較偏遠,才這個點繁華就已落幕,行至大街上,給人感覺有一層灰蒙蒙的濾鏡,具有濃厚的西北特點,在城墻角上還趴著烏鴉,老城感很重。

雲野和秦冽準備找地方吃飯,他們十指緊扣走在冬夜的冷風中,頂著本能的饑餓,

沿街有一排昏黃的路燈。

街頭有賣烤紅薯的老爺爺很辛苦,還在努力叫賣,香氣飄了很遠,情侶將完整的烤紅薯掰開,兩人各一半,虛無縹緲的白霧在空中飄散,一切讓冬天具象化。

雲野拉著秦冽走過去,讓挑了一個最大的。

他說:“我們倆一人一半,看誰掰得最大。”

秦冽應下,讓他先掰,雲野搖搖頭,“你來。”

兩個人儼然都明白掰紅薯的原理,相視一笑後,秦冽動了手。

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意讓著他,只掰下很小的一塊。

兩人吃著紅薯,感受著最平凡普通的浪漫。

這些天一樁事兒接著一樁,心臟高高懸著,此刻和他手牽手走在街上,內心忽然平靜了許多。

仔細想想,好像還從沒有和秦冽這樣牽手散過步。

“下雪了!”

不知是哪位路人在背後突然發出了驚呼。

停下了腳步,雲野下意識回頭看。

銀光傾灑了下來,光禿禿的樹影婆娑,倒映在地上,有片片雪花落下,在光影裏盤旋,然後消失不見。

他楞了數秒,才反應過來擡起頭也能看見。

寒冬臘月,天色灰蒙,慢悠悠飄著棉絮似的雪,時不時傳來烏鴉孤獨的鳴叫,為冷艷的冬日,鋪寫出一曲悲涼的絮語,卻因為手裏的烤紅薯,傳遞了陣陣的溫暖。

“秦冽,這是不是我們倆看的初雪?”雲野眸光熠熠轉過頭問。

在他的身後是光亮的燈,男生背著光,大半張臉被陰影覆蓋住,然而那雙眼卻被襯得越發明亮。

當他笑了起來,眼睛彎如天上的新月,皎潔透亮。

“有沒有聽過一句話?”雲野揚起眉梢,“看過初雪的情侶可以永遠在一起。”

“那我和你看的版本不一樣。”

秦冽說完,俯身在他的唇上輕輕吻了下,“初雪那天接吻可以永遠在一起。”

鵝毛般的雪洋洋灑灑落下,他們的肩頭上很快落滿了雪。

世界熙熙攘攘,暖黃的光將他們縈繞,圍在了雪白的絕色裏,融化了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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