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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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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藏書閣內,桌上的筆墨紙硯四處散落,昂貴的松墨被潑在地上,焚香爐碎裂,一股子煙塵味兒。

梁帝歪扶在桌子上,捂著腰。映枝站在旁邊,捂住嘴。

岑瑜一進門,映枝就轉過頭去,清澈的鹿眼裏盡是驚慌失措。

她好似被捏緊的心臟驟然放松下來。

這裏是禁宮的藏書閣,並不是女學書舍,更不是國公府她湘水苑的閨房。

梁帝醉醺醺要過來握她的手,她不敢沖撞陛下,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兩次躲避。

看到映枝這幅模樣,岑瑜強壓下心中的怒意。

“父皇?”岑瑜大步上前,立在映枝和梁帝的中間,將映枝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他皺起眉頭,聲音抑制不住地發冷,“需要兒臣扶您起來嗎?”

梁帝摔了一跤,頭上那點酒勁早就摔沒了。疼痛從腿上傳來,腦中瞬間清醒。

“不必。”他踉蹌勉強站起身。

說不必,岑瑜的腳步就頓住,沒有再向前。

他長身玉立,面上看起來一派君子風度,實際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捏緊成拳,指甲嵌進肉裏。

映枝捂著嘴的手漸漸放下來,眼前被岑瑜的背影遮住,看不見卻能聽見陛下的聲音傳過來。

梁帝站直,掃過岑瑜,回想起方才自己的所作所為,心裏既尷尬又惱火。

他只是喝了酒有些沖動,又見美人字寫得有些潦草,想要指點她一二罷了。

要是論平常,鎮國公家的姑娘,不論有多麽國色天香,才學過人,他是萬萬不會動心思的。

梁帝擡起頭,身上的龍袍多了幾道褶皺。

他清了清嗓子,見岑瑜的衣擺也有那麽幾道褶皺,端起架子質問道:“朕來視察岐陽郡君修訂《氾勝之術》,瑜兒來做什麽?”

梁帝背在身後的手捏緊,這張臉,這雙眼,像極了他的先皇後。

當年,他們也是恩愛非常,情比金堅。

可惜有多恩愛,後來就有多愧疚,有多愧疚,就有多心虛。

而有多心虛,現在就有多厭惡。

映枝心中一緊,咬牙想開口提岑瑜辯駁,卻被搶了話。

“兒臣方才忽然想起,這藏書閣有一方硯臺很不錯,想拿給父皇瞧瞧。”岑瑜心思微動,面不改色地撒謊:

“不過路上遇到明惠宮的宮人急匆匆跑來,差點撞上兒臣,所以有些匆忙。”

映枝微楞,子瑕說的事,她一點也不清楚。映枝咽了咽,說不出來話,心卻在狂跳。

明惠宮是惠妃所居之處。梁帝正覺得沒有臺階下,顧不得硯臺不硯臺,抓住這句話就道:“哦?那宮人可有說是出了什麽事?”

岑瑜無比了解梁帝的心思,他見魚已上鉤,唇角微微下瞥,眼底沈澱著寒意:“說是惠妃娘娘受了風寒。”

梁帝眉頭一皺,立刻擺出一張憂心忡忡的臉。

岑瑜拱手道:“父皇盡管去吧,這裏由兒臣善後。”

“那朕先走了。”梁帝剛要走,卻覺得面子還是過不去,隨即板起臉斥責:“瑜兒要註意自己的行止,你乃國之儲君,斷不能如此失禮!”

“父皇教訓的是。”岑瑜應聲,禮節無可挑剔,神色也無半點不尋常。

他低下眼,便無人能看穿他的內心。

國之儲君?怕是父皇心中並非這麽想。

心虛的人總是會強逞威風。

不去看這滿地狼藉,梁帝總算拾回了點面子,又轉頭掃了眼映枝。

他不鹹不淡道:“岐陽郡君莫要耽誤事,還有,你的字也要多練練。”

映枝咬著唇,答應道:“陛下教訓的是。”

兩個人都聽命於自己,梁帝的帝王尊嚴平覆下來,看似施施然,實則快步邁出大門,帶著長福走了。

藏書閣裏一片寂靜,陽光穿過窗前的樹,在屋中灑下葉子的影。

岑瑜眉頭緊鎖,與平時那般君子翩翩的風度完全不一樣。

他直接從一堆狼藉上跨過走來,聲音低啞,問:“你有受傷嗎?”

映枝剛才躲閃及時,撞在了桌邊。她捂著自己的手,背在身後,眼睛有點澀。

不是因為疼,她曾受過比這嚴重得多的傷,受到過比這嚴重得多的驚嚇,依舊能生龍活虎。

只是這一次,子瑕突然一問,不知怎麽地,她心裏就有一顆委屈的種子,偷偷冒出一個芽來。

明明自己早就過了一疼就要哭的年紀。

“我沒事,還要多謝子瑕。”映枝強打起笑臉,“子、子瑕來得這麽快,我還沒把殘卷修訂完。”

岑瑜雙唇緊抿,眼中幽深如不見底的潭水。

她往日清澈又明亮的眼裏有點點淚光,垂下的眼睫無辜又柔順。

就像剛逃出生天的小鹿,縮在一邊偷偷舔舐自己的傷口。

方才被壓抑的怒意翻騰上來,又被澆滅,剩下灰燼一攤。

只想細細收攏,別再讓風吹著了。

子瑕……怎麽不說話?映枝的手在背後蹭了蹭,卻被一只手捉住腕間。

長指骨節分明,炙熱的溫度從手腕上傳來,暖化了冰冷,渾身的血液才開始慢慢流動。

“你傷到手了。”

很輕,帶著氣聲,好像說話聲音大點她就會被吹跑一般。

自己的手被岑瑜翻來覆去地檢查,想縮又縮不回去。

這都已經一炷香了,方才只是撞紅了而已。

映枝耳尖微熱,看向岑瑜。

方才的陰冷之色消失,他又變回了那個面色溫和翩翩君子。

但她此時卻完全忽略,究竟哪家的君子會不顧禮教,拉著姑娘的手不放。

岑瑜忽然停住,目光上移,回視映枝。他的眼底流動著什麽,讓人看不真切。

映枝感到熱意從耳尖,漸漸蔓延到臉上,順進脖子。

然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心。

一觸即離,柔軟的,癢癢的,小心試探的。

二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一個小臂的距離。

光的來處不同,影子卻在墻上交疊。

就像蔓草被暖流推動,頂端的莖葉糾纏在一起。

風穿過葉子的聲音如潮水,一浪接著一浪,觸摸映枝的耳畔。

半響。

“是我的錯。”岑瑜低低道。

他無法否認,這是他的父皇,這是他已故母後的藏書閣。

他沒有及時阻止,所以他讓她受傷了。

突如其來的道歉,映枝無所適從,小聲道:“子瑕,你沒做錯什麽。”

綿延的雲將陽光遮住,屋裏忽然暗了下來。

楠木的書架、古舊的竹簡。

這個世界是淡淡的昏黃,而她好像被一層薄紗罩住,朦朧、晦澀、難以看清。

卻又溫暖,安心,不願離去。

“郡君。”岑瑜沈默一陣,忽然凝眸鄭重道:“今日別再修譯殘卷了。”

映枝鼓起嘴道:“別擔心啦,又不是什麽大事。”

“以後也別再來藏書閣。”岑瑜的聲音堅定,好似命令。

可她還有半本沒譯完,映枝無奈,做事總要有始有終吧……

岑瑜搖頭,拾起地上的殘卷交給映枝:“這種事我來做。”

他走到案前鋪開桌上紙,動作如行雲流水,微微偏頭,掀起眼,一字一頓道:“我來寫。”

你來寫?映枝怔楞,手握這簾竹簡。對於她來說,其實最頭疼的並不是看懂殘卷,而是找到對應的字,然後加以斷句。

映枝想起梁帝的話,道:“子瑕不要嫌棄我寫的字有些……”

“不,郡君的字很好看。”岑瑜垂眸打斷:“郡君的手受了傷。只管念,由我來代筆。”

映枝沒想到是這樣,猶豫地撥開書卷的系帶,開始慢慢念起。

岑瑜落筆極快,映枝念在哪兒他就寫到哪兒。

這些晦澀難懂的語句,在他筆下竟然沒有絲毫凝滯,字跡氣韻流暢,又清晰明了。

映枝讀得越來越快,平日裏要用一整天才能完成的事,不到一炷香就結束。

她的聲音清脆,一字一頓,好似明珠滾落玉盤,叮當,叮當。

敲在岑瑜的心上,卻能將那些陰暗暴虐的雜念一點點敲下去,心緒漸漸

早些寫完,她就能早些離開。

這種事,他不會允許第二次的發生。

映枝眼中閃動著光,手中的竹簡很快只剩最後一根。

“子瑕真的很厲害!”她真心讚許道。

岑瑜聽到誇獎,唇邊忍不住揚起弧度,長睫垂著,掩飾眼底的喜悅。

自然,身為太子殿下,這點誇獎怎能讓他側目呢?

岑瑜頭也不擡,翻過這張紙,伸手遞給映枝另一卷。

筆尖柔軟,流過細膩的紙,留下潤澤的淡香。

很快,旁邊堆成山的竹簡被一掃而空,映枝只是動了動嘴皮子,還被岑瑜遞了一盞茶喝。

“只有這些?”岑瑜偏頭問。

他眉目淡淡,仿佛這就是世上最不起眼的小事,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完成。

映枝的小臉紅撲撲,激動的神色無以言表:“還有最後一卷,子瑕你等等,我現在就去找。”

映枝站起身,岑瑜也跟著站起身道:“我陪你去。”

書就在第三列書架,二人分頭尋找,映枝在這端,岑瑜在另一側。

一卷卷竹簡被打著條箋,上面的小字認起來頗為費力。

明明窗外沙沙,時而有鳥鳴,可她覺得如此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同頻。

找到了。映枝看著那泛黃的紙,上面黑色的字,確認幾番後伸手一摸——

沒有意想中竹簡的粗糙,指邊是溫潤的觸感,帶著絲絲熱意。

從書架的縫隙間看過,映枝正好與岑瑜墨色眼眸對上。

他的目光微動,停留在竹簡兩手交疊的地方。

這只手,剛才握住過她的手腕,然後幫她寫過整整一厚疊的書卷,如今在她的指尖旁邊。

肌膚相接之處,一溫,一熱。

映枝猛地回神縮手。

太過於炙熱,看一眼都會被燙到。

映枝縮著腦袋低下頭,隔著書架傳來岑瑜沙啞的聲音:

“是這一卷?”

就像一塊糖,在小火慢燉的鍋中融化。咕嘟,咕嘟,翻起氣泡,是甜膩如漿。

旁地的竹簡被撥開,岑瑜露出臉,他指著這一排竹簡道:“是哪一卷?”

綿密的糖絲纏繞拉起,熱意溶溶,包裹住所有的書卷。

映枝瞄了一眼小字,隔空指著那卷書。

岑瑜笑意溫和,唇角還是那個弧度。掩在書架後的指節微微彎曲,另一只手故意指向一卷錯誤的竹簡,道:

“郡君說的是這一卷?”

“不不不。”映枝面紅耳赤,伸手握住旁邊的竹簡道,“是這一卷。”

她一拽,沒拽動。

書架後,岑瑜勾著那卷書的線繩,唇邊的笑容更深。

“究竟是哪一卷?”

映枝雙眼瞪大,倏然反應過來。緋紅暈上臉頰,她惱羞成怒,惡向膽邊生,越過書架的隔檔一把握住岑瑜的手腕。

“這一卷!”

岑瑜怔怔。

她瑩白的手腕,纖細的手指嬌嫩如新筍。

他本想到此為止,但滑膩綿軟的觸感,又將隱藏的那點逗弄之心勾了起來。

岑瑜目不轉睛地盯著映枝,如同潛伏的兇獸,看獵物的時間太久,不小心……手一滑。

映枝的手指碰上了岑瑜左手的無名指指尖。

指骨的堅硬與指腹的柔軟,薄薄的繭覆在上面……

“郡、郡君?”女聲突然響起。

映枝驚覺,猛地收回手。

她尷尬地偏過頭,發現是長寧公主正站在藏書閣的門口。

“見過公主。”映枝只覺得今日臉上的火燒了又熄滅,熄了又燒。

長寧頷首回禮。她方才去了明惠宮一趟,這才匆匆趕過來。但一進藏書閣的大門,就看見眼前這一幕。

正午的暖陽裏,書架右邊面如冠玉的男子神色溫柔,他伸出左手,而身前的少女耳尖紅紅,彼此隔著書架,手交疊在一起。

長寧公主瞇了瞇眼。

看來還算及時,而且皇兄這是……想明白了?

思及此處,長寧眼中流過莫名的光彩,她不動聲色地掃過岑瑜,取出帕子,掩住唇輕輕咳嗽了兩聲。

“郡君,我們好久不見,你近來可還好?”

映枝聽見咳嗽聲,忙上前關切道:“臣女一切都好,現在快要到秋天了,公主可要註意身體。”

“我這副身子,也就這樣了。”長寧拉住映枝的手,溫婉一笑,“但不知為何,只要見到郡君,就會好一些。”

她難道還是靈丹妙藥不成?映枝抿著嘴,止不住地笑,“這是為何?”

長寧又走近了,偏頭看著映枝。

一雙鹿眼清澈靈動,仿佛她年幼去行宮時看見的春泉。

長寧撒嬌一般搖動雙手,“是因為每次見郡君,我心裏都覺著高興,一高興,就忘記自己的病啦。”

她微微側身,擡眼看去。

岑瑜站在映枝背後,看著長寧的眼眸發暗,面色沈沈。

長寧舉起自己與映枝牽著的手,露出一個得意的壞笑,她都能透過他臉讀出一句話:你放開。

她可憐的皇兄哦,嘖嘖,連拉個小手都要小心翼翼地騙。因為是個男人,所以吃蔫?

映枝看著長寧的笑臉,心中泛起憐惜,道:“那我以後經常來宮裏找你玩吧,或者公主來找我玩也可以。”

“那我們就這麽定啦。”長寧眼中一亮,雀躍道:“郡君還有事嗎?不如來我宮中,我那裏養了一只兩只白色貓兒,摸起來軟乎乎的,郡君一定會喜歡的。”

“長寧,不得無禮。”岑瑜突然開口打斷,“郡君有要事在身,隔幾日再來找你。”

映枝想起最後那卷書,心裏有點遺憾,她也想摸摸軟乎乎的白貓。

自己還是見好就收吧,長寧公主輕輕拍拍映枝的肩,安慰她今後還能再來,然後又咳嗽了幾聲,旁邊的宮人就上來勸她回宮歇息。

映枝也跟著勸了幾句,行了禮。

待長寧公主遠去,岑瑜腳回身向屋子裏走,映枝一偏頭,也跟上他的步伐,走在岑瑜身後。

“郡君喜歡白貓兒?”岑瑜拉開椅子落座,側眼看她。

映枝點頭道:“嗯,不過子瑕你是不是還忙,我們要不然明天再說?”

岑瑜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間,仿佛在分辨什麽東西。

映枝被盯得有些發毛,疑惑道:“子瑕在看什麽?”

須臾,岑瑜轉回頭,攤開書卷道:“郡君,今日事今日畢。我們還是先將這最後一卷寫完。”

他頓了頓道:“天色已經不早了,郡君還要早早回家。”

映枝被一板一眼地教育,想到子瑕幫了自己的忙,於是乖乖點頭道好。

岑瑜沈默半響,又忽然補充道:“東宮裏,也有貓兒。”

“?”映枝已經拉開竹簡,手就這麽停住了,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子瑕想說什麽?

“哦。”映枝強行接話,“是這樣的呀。”

“郡君要是想,下次相會時,我帶給你看看。”岑瑜左手的三指蜷縮,掩在袖中。

他今晚回去,就要叫寇真盡快去尋兩只白貓來。

原來是這樣,映枝笑容甜甜:“那就多謝子瑕啦。”

只要她能離長寧遠點,什麽都好。

岑瑜看著映枝的笑臉,這才也滿意地彎了彎自己的唇角,道:“只是我有個不請之情,怕是要麻煩郡君。”

映枝道:“子瑕不要客氣,直說便是。你今日幫我把這些殘卷都修譯好了,我還不知道怎麽謝你。”

岑瑜展開懷中薄薄的兩頁紙:“郡君可識得這個?”

映枝拿來一看,好像是一張藥方。

“郡君若是在想怎麽報答,那就幫我把這方子譯出來。”

岑瑜修長的手指輕點,紙張一顫一顫,手心裏癢癢的。

“好。”映枝忍住那點癢,忙不疊收起紙答應道,“子瑕我們快寫吧。”

岑瑜看著映枝捏緊的手,眼中流過笑意:“郡君可以念了。”

清脆的女聲就在殿中響起。

映枝回家剛進門,就看見李氏端坐正堂,捧著茶盞正飲著。

“娘。”映枝低頭行禮,李氏也應道:“枝枝從藏書閣回來了,累不累呀?先回屋歇一會兒吧。”

映枝搖頭道:“不累。”

她今日就只顧著念書,連腦子都不動,陛下交與自己的殘卷便都被修覆好了。

子瑕說他要帶回去整理,映枝也沒攔著。

想到自己和子瑕待了整整半天,映枝瞄了眼娘親,心中發虛。

她剛要邁步,就聽見李氏聲音涼涼,好似飽含深意道:“枝枝,你且等等。”

一顆心猛地被提起來,映枝腳步僵硬,抿著唇慢慢轉頭。

她不會,是被娘親,發現了吧?

冷汗好似要從額頭上冒出來,手心裏也有些濕。映枝背過手捏著袖角,怯怯地擡頭,腦子裏亂哄哄一片,什麽都有。

萬一娘親問起來,她該怎麽講?說陛下喝醉了想要教她寫字?說自己摸了子瑕的手?

“娘、娘親。”映枝討好一般地尬笑著,貝齒輕輕磨著下唇,“娘親找我來是什麽事?”

“枝枝先坐。”李氏掃視身側,兩旁的侍婢紛紛行禮,然後恭敬地退出正堂,還把門帶上了。

李氏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坐在映枝的身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一片死寂,風被擋在門窗外,堂中的氣氛滯塞,好像能滴出水一般。

映枝屏息凝神,正等著狂風暴雨的來臨。

李氏幽幽道:“枝枝可見過翰林院的李元善?就是今年的殿試狀元。”

映枝一口氣憋住,回道:“好、好像見過?”

李氏嘆氣:“那……枝枝覺得他如何?”

這件事問映枝有些不妥,原本江成同她說了後,她不打算問枝枝。但猶豫再三,她還是問了。

姑娘家看人,和那些男人們看人,是不一樣的。

即便是父母做主,媒妁之言,結親人的意思也要問。

“是這樣的。”李氏猶豫解釋道,“李翰林品行好,模樣周正,雖然出身寒門,但一定是前途無量。”

婚姻大事早點問早點定,晚兩年再嫁,最好不過。

她前幾日和江成才商量過,枝枝這個性子,嫁到哪家指不定都會受委屈。

不如她手頭先篩著京城勳貴家的公子們,讓江成也在外頭看看,有沒有模樣好,家世清白,身無負累的年輕人。

那是做贅婿再好不過的人選。

映枝聽到這話,才松懈下來:“娘,我其實沒見過李翰林幾次。”映枝努力回憶,也想不起來那位李翰林的臉。

李氏睨了一眼映枝。

她家姑娘興許是還沒開竅,說起這些不紅臉也不羞澀。

李氏索性又問了幾個人名,什麽寧王世子,平西將軍家的長公子,北亭郡王……文的武的都有。

映枝被李氏繞得雲裏霧裏,擺手說都沒見過,她哪裏知道這些都是誰?

母女兩講了半天,映枝竟然打了個哈欠。

李氏一楞,拍著自己的腿道:“娘也真是的。”

她握住映枝的手哄道:“娘的乖乖枝枝趕緊回去歇一歇,這些事爹和娘來給你操心。”

映枝沒把李氏的話當回事,只當是她問自己都認識哪些人家的公子。

“娘,那我先回屋啦。”映枝輕快地行了禮。

她現在回屋睡一覺,等等起來看看那張藥方。

子瑕和她約好明日相見,雖然沒有說讓她明日就把藥方換回去,但她想提早弄好,然後給子瑕一個驚喜。

映枝臉上不覺露出甜滋滋的笑,剛要邁步,忽然聽見李氏在背後幽幽道:

“枝枝,你今日進宮,沒見著太子殿下吧?”

映枝被嚇得一個激靈,渾身僵硬,轉過頭咧開一個笑:“娘,沒有的事。”

她撒謊了,她居然撒謊了。

李氏瞇起眼,上下掃視映枝,又慈愛地笑道:“乖枝枝,快去吧。”

映枝心慌慌,不知道李氏倒地有沒有發現,心虛之下,幹脆一溜煙跑回了湘水苑。

不同於國公府,此時的禁宮裏,傳來暴風驟雨般的怒罵,還有梁帝在禦書房摔鎮紙的聲響。

“長福,你跟著朕有多少年了?”

階下的藍衣太監跪俯在地上,瑟瑟發抖,頭上被鎮紙砸破,血順著臉流下來。

“回……回陛下,已經有三十年了。”

梁帝氣得說不出話來,今日是怎麽回事?

早上藏書閣的事已經夠氣他了,沒想到這下午才是真正的無法忍耐。

梁帝坐在椅子上,扶著額,一陣眩暈。

自己信任的大內侍,居然會夥同後妃,將他還沒滿三個月的幼子丟進池塘裏。

“來人。”梁帝啞聲,最終閉著眼,無力嘆道,“拖出去吧。”

長福一聽,抖若糠篩:“陛下,陛下!奴才是冤枉的!是唔……”

旁邊兩個侍衛捂住長福的嘴,手臂一架,將佝僂的身軀拖出禦書房。

龍涎香從銅爐中緩緩升起。

梁帝睜開渾濁的眼,指向身側的一個藍衣內侍:“今後你來頂他的職。”

常祿忙叩首謝恩,他一直在禦書房侍候到傍晚,然後出了殿門,轉過一處隱蔽小道,從東宮旁邊一扇小側門外一閃而入。

夜是靜悄悄的,無人知曉。

“殿下,都辦妥了。”常祿低頭稟報。

十二連枝雲紋燈將密室照得通明,岑瑜坐在案前,長指輕輕敲著桌面。

“將人帶過來。”

不一會兒,就有兩個暗衛扛著一只被捆成粽子的人進來。

嘭地一聲,粽子被丟在地上,暗衛拱手,取下他頭上的布套。

長福乍然見到光,刺眼到流淚,他在一團明亮中看見了案前端坐的男人,臉和脖子登時漲得通紅,目眥欲裂。

“明白了?”岑瑜面無表情,仿佛是隨口一問。

長福的胸口劇烈起伏,又漸漸平息。

“問你一個問題,答好了,明天就不會很疼。”岑瑜取出巾帕,拭了手道:

“當初孤在岐山上遇險,是壽王,還是父皇?”

燭火聲劈啪,長福呆滯地楞在那裏。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樣,

岑瑜微微挑眉,心下了然。須臾,他垂下眼眸,淡淡笑道:“原來真的是父皇。”

燭火搖動,架上懸著的筆投下一道道陰影,仿佛猛虎的指爪,根根尖利黑沈,戳向岑瑜置於案上的手。

“去吧。”岑瑜揮手。

石門轉動聲響起,密室裏只剩岑瑜一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嘆息聲微不可聞。

他望著墻上那副歸隱山水圖,輕聲道:“莫不是真的想,做孤家寡人。”

岑瑜吹滅燭火,撫平衣袖的褶皺,起身回了寢宮。

他明日,還要去見映枝。

國公府裏。

映枝起床後坐在梳妝鏡前一照,發現自己居然有了黑眼圈。

她昨日翻遍了家中的書,也沒有弄明白下半張藥方上寫得是什麽,然後一不留神,就到了深夜。

要不是谷雨守夜時聽見聲音,進來查看,估計她就要通宵了。

映枝揉揉眼睛,忽然想到,術業有專攻。就像子瑕熟悉典籍,她熟悉道經,如果自己去藥鋪一趟,找找那些精通草藥的大夫,說不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映枝喚來院中一個小侍婢,交給她一枚小巧精致的腰佩,道:“送去別院的門房,就說我今日下午有事,去不成了,問他能否改換成明日?”

小侍婢將腰佩仔細藏進自己懷裏,應聲出門。

早飯桌上,映枝跟李氏提出自己要去東市逛逛。

李氏問都沒問就答應了,自家姑娘每天蒙頭研究那些殘卷,看上去是好,但她總覺著姑娘家家,要好好享受十五六歲的閨閣時光,多和小姐妹們出門走走。

“枝枝今日不去藏書閣啦?”李氏隨口問道。

“不去了。”映枝答道。

昨日藏書閣發生的事的確不愉快,但子瑕已經幫她把所有要修訂的殘卷都寫好,甚至還拿去整理。

她相信子瑕說的話。他說她今後再也不用去藏書閣,那他一定有辦法。

李氏坐在飯桌上笑道:“咱們家的枝枝,被陛下親點入藏書閣,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

江成和江柔都紛紛應和,只有江臨依舊把頭埋在碗裏,大口喝著甜粥。

映枝臉上的微笑僵住,她看看面露讚許的三位家人,猶豫道:“我……其實,不想去藏書閣了。”

此話一出,飯桌上一片寂靜,筷子和笑聲都停了下來。

“是怎麽回事?”江成啟聲問,“枝枝為何不想去了?”

映枝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有選擇說出藏書閣的事。

“也沒有什麽原因,就是不想去了。”

她擡眼看看姐姐江柔,目光劃過江成與李氏,最後垂下眼。

她或許讓姐姐失望了吧,父親應該給他的友人同僚們講了此事,娘親前面也收了好多請帖……

但她不會去的。

“枝枝。”江成清了清嗓子道,“這個決定做得好!”

映枝驀然擡頭,江成和李氏臉上都一片讚許,姐姐也是面露笑意。

這是?

雖然不知道為何,姐姐和爹娘都支持自己。

心裏仿佛有一陣暖流流過,映枝忍不住笑了出來,雙眼閃動著光彩:“爹,娘,姐姐,為什麽呀?”

“哪裏有為什麽?”李氏擺手,語氣裏帶著寵溺和責備道,“你姐姐早就跟我說了,說你一天到晚埋頭苦讀,這樣不好,要多出去走動,聽聽戲看看花。”

江成也鄭重道:“是這個理,枝枝和我們分別了十六年,可一回家不是去女學就是去藏書閣。現在禮儀也學會了,這字也認識了,不如就在家中多陪陪爹,或者跟爹去校場?”

李氏嗔道:“想得美,枝枝當然要陪我。”

江成拒不接受這種說法,他可是穿著兩件貼心小棉襖的男人,一輩子都不嫌熱。

“娘親說得很在理。”江柔放下碗道,“妹妹放在女學的精力有些過多,身為貴女,不但談吐禮儀學識要好,衣裳首飾茶酒花,哪樣不需要了解?一心只讀聖賢書可不行。”

映枝眉眼彎彎,只顧著點頭道好。

飯後,映枝帶好幕蘺,帶著谷雨前去東市。

不同於其他坊有宵禁,東市從早開到晚,臨街的商鋪熱熱鬧鬧,人頭攢動。

自己修譯完這藥方子,也可以來逛逛。

可她要先辦正事。映枝走過一處街巷拐角,忽然聽見有人喚“郡君”。

回過頭,巷口人來人往,周圍並沒有任何熟人。

自己可是帶著幕蘺的,大概是聽錯了吧。

映枝轉身,迎面而來一位錦衣公子,薄唇輕勾,一笑眼波生動,恍若春日枝頭的桃花盛開。尋常女子見了他這般好模樣,怕是要自慚形穢。

“郡君。”壽王岑璟作禮道,“今日怎麽有閑心來逛這東市?”

果真是叫自己,映枝如實答道:“壽王殿下有禮,臣女今日是有正事要做。”

壽王聞言挑眉,折扇輕輕敲著手心,道:“那本王來猜一猜,郡君是去哪裏。”

他狀似沈思,一雙桃花眼波光流動,指向二人身側不遠的牌匾,語調慵懶道:“可是這京城最大的同心堂?”

是這樣沒錯,映枝環顧周圍好幾家商鋪,他是怎麽猜出來的?

“看來是我猜對了。”壽王翻手,折扇指向那名叫同心堂的藥鋪,笑道,“郡君請。”

他要做什麽?映枝心生疑惑,卻沒有在壽王身上感到惡意。

“殿下請。”映枝拱手道。

壽王頷首,轉身剛邁開一步,露出巷口邊上站著的人。

一片熱鬧喧囂裏,唯獨他身周二尺冷清。

岑瑜玄衣玉冠,腰配長劍,不知何時站在那裏,也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

他啟聲道:“郡君。”然後目光一轉,和映枝身前側的壽王相對。

“原來是皇兄。”壽王語氣輕佻,唇邊的笑愈來愈深,展開折扇,微風搖動。

“二弟,別來無恙。”岑瑜慢條斯理地拂去袖間褶皺,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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