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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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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捉蟲)

作為今年的狀元,李元善的位子有些尷尬。寒門學子多年苦讀,一朝金榜題名,走馬看花,是年少時每個夜裏不眠的夢。

可如今身在翰林才明白,原來人上還有人,做了狀元並不能就此揚眉吐氣。

朝堂上的黨派的利害錯綜覆雜,他一個小小的翰林學士,若想站穩腳步,就要乖乖做一條魚,選定一個好鉤子咬上去。

所幸是,鉤子已經找好了。

“壽王殿下。”李元善站在翰林院門口。

“方才有些事耽擱了,讓李翰林久等。”壽王岑璟笑著回禮。

“哪裏哪裏,殿下邀我賞詩,末官等再久也是值得。”李元善說了兩句客氣話。

壽王禮賢下士,又慕他詩才,有心結交。而能攀上壽王,他再滿意不過了。

李元善偏頭看過,身前側的男人面若好女,一雙桃花眼不笑都有盈盈之意。他身著紫衣,紫衣也極襯他。

一路上遇見好些同僚,都用或是羨慕或是嫉妒的目光掃視他。有的上來搭話,都被壽王輕輕淡淡三兩句擋回去了。

“殿下,這邊請。”李元善伸手向西邊。

遠處隱隱傳來辯論聲,一道渾厚低沈,一道清脆悅耳。

壽王折扇輕搖,腳步一頓,好奇問道:“是誰在那邊?”

李元善望向聲音來源,“回殿下的話,是蔣大人辦公之處。”

壽王彎唇一笑,原來是那翰林掌院,蔣廬。

“本王既然來此,也不能失了禮。”壽王腳步一轉,“不如先去拜見蔣翰林,我們再一同去西院賞詩。”

李元善不敢怠慢,連聲應了。

翰林院的侍衛下人一見壽王那張臉,哪會攔著,二人一路暢行無阻。

翰林東院裏栽了幾株桂樹,蟾宮折桂是個好寓意。

也正是時節,只有一株向陽的桂樹開了花,香氣尚不馥郁,卻淡雅宜人。

“依我來看,此處不能這樣斷句,一是不合前文成說,二是不合先秦用詞……”

越靠近,就聽得越清晰。

女聲不卑不亢,抑揚頓挫,若金石相擊,錚錚悅耳。

這聲音好像在何處聽過?壽王輕搖折扇,從桂葉底下穿過。

桂枝探過雕花木欄的窗,圓窗裏的少女明眸皓齒,顧盼生姿。

她靜聽時仿佛一副丹青,抒發己見時,畫中人便走了出來。

壽王一下頓住,再沒有挪動腳步。

他見過她,在宮道邊。只是上次她看上去沒有這麽生動,也沒有這麽……攝人心魄。

映枝前兩日已經修好了第二卷,這次裝訂成冊的是一部兵書,

蔣翰林看了異常震驚,趕忙下帖請她來翰林院討論推敲些細節。

“鄉君說得在理。”蔣翰林大笑道,“真是後生可畏!”

映枝笑得眉眼彎彎,“多謝蔣大人指點。”

蔣翰林摸著胡子,面上的讚許不予言表。自己當初冒了損毀殘卷的風險,清點送去女學時還有點後怕。萬一修譯進展不佳,陛下又知道了,或許會責怪他做事輕率。

但現在的蔣翰林能肯定,自己當初就是瞎操心。

“蔣大人,請問還有其他問題嗎?”映枝微微仰著頭,她對自己所作很有信心,並非說完全不會出錯,而是這些東西修譯過來易如反掌,細節她也仔細推敲過,毫不怕人問。

蔣翰林眉開眼笑地搖頭,他真是走了大運,撞上了岐陽鄉君這般後輩,有真才實學,不羞不怯,又虛懷若谷。

若她是個男子,他定要把女兒嫁給她。

蔣翰林胡子抖了抖,想起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又思及鎮國公,心裏很遺憾。

叫那小子入贅,怕是都會被嫌棄。

映枝對於蔣翰林不著邊際的想法毫不知情,只是輕快道:“蔣大人先忙著,那我就走啦,待會兒姐姐還要來找我去買胭脂。”

蔣翰林揮手:“鄉君快些去吧,希望我沒有耽擱鄉君的大事。”

映枝爽快道:“放心吧,您耽擱不了我的大事。”

谷雨收了桌上的書卷,映枝就往門外走。

快到門口時她回過頭跟蔣翰林打招呼,就感到一陣風拂過,映枝急急停住,差點撞上來人。

映枝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兩步,擡起頭。

面前的男人一襲紫色衣衫,眼尾泛著淡淡的紅,他瞳仁透亮,像含了春水。

壽王低下頭,笑道:“見過岐陽鄉君。”

門外掠過的風挑動他的發梢,落在眉與眼之間,讓人很想輕輕伸手,將它拂去。

這張像狐貍一樣的臉,她見過。

映枝行禮道,“方才是臣女冒犯壽王殿下,還請殿下見諒。”

或許他是來拜訪蔣翰林的,那自己應該快點走了。

壽王連說無妨,虛扶一把。映枝起身就要告辭,沒想到壽王突然叫住了她。

“方才本王在窗外,聽鄉君侃侃而談,大受啟發。”

映枝瞄了一眼壽王的臉,忽得想起女學裏姑娘們的閑談:

要說誰沒有心上人,那是因為還沒見過壽王殿下。

映枝微微搖頭,她好像沒有心上人,見了壽王殿下,也沒覺得有什麽不一樣。

為何她們要那樣講呢?

“臣女兩句話就能啟發殿下,是因為殿下本來悟性就很好。”映枝很確信,因為蔣翰林就是這麽說自己的。

壽王饒有興致地看著映枝,薄唇勾起,笑出了聲,他還是第一次見誇他悟性好的姑娘。

是沾染了蔣家兄妹的脾性,小小年紀,像個夫子一般。

“臣女就不打擾殿下和蔣大人了。”映枝看壽王莫名其妙地笑出聲,有點摸不著頭腦。

和壽王站在一起,她總有種頭皮發麻的尷尬,還是趕緊走為妙。

映枝帶著谷雨火速離去,沒有註意身後壽王莫辨的神色。

她回到家時,姐姐還沒有回來。馬上就到正午了,昨日她們約好午飯前去胭脂鋪子買胭脂,順道一起在外面的竹泉閣吃醉蝦,看來是要推延到午後了。

映枝坐在窗前,攤開書。趁這個時間,她還能再看兩眼。

“飛走了!飛走了!”

窗外傳來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打斷,映枝扒開一條窗戶縫,只見她的近身侍女在院前正和誰說著話。

“現在去給世子拿。”谷雨對著面前的江臨恭敬行禮。

江臨唉聲嘆氣,他今天好不容易被爹放了一天假,不用去校場。放個風箏還能斷了線,結果給掉在了那個便宜姐姐的院子裏。

娘親要是知道了,一定會訓他。江臨有些沮喪,說出去都讓人笑話,他堂堂國公府世子,口袋裏沒幾個錢。平日裏爹娘都對他面上寬松,但能落到自己手裏的銀子卻不多。這金線彩繪的風箏可是自己花錢買的,現在也毀了。

江臨越想越氣,哼了一聲道:“不要了不要了。”說罷轉身就走,邊走心裏還邊滴血。

江臨走出院門,還沒邁兩步,就聽到腦袋後面有人喊:“等等!你風箏掉了。”

江臨轉過頭,面前的映枝並沒有拿著風箏,一只手卻指著院邊上那棵樹。

“要你管!”江臨看見映枝,仿佛看見了自己的仇人一般,真是氣不打一處來。自從這個便宜姐姐來了,娘都不怎麽送他糕點吃了。

映枝被斥得有些莫名其妙,這個弟弟平時不常見,吃飯時要麽一直默不作聲,要麽快速扒完飯就遛回自己屋子。

“你還要風箏嗎?”映枝仰頭看了看樹梢的金魚風箏,做得精巧生動,反正她小時候是沒玩過這種東西。

“都說了我不要!”江臨氣哼哼地盯著映枝。

“真的嗎?”映枝聳肩,指著他面前的石磚問:“如果你不要,那你為什麽還站在這裏不動?”

江臨一張臉憋得通紅,前面谷雨跟他講,會馬上找人幫他取風箏。所以他才能借機耍脾氣說不要,但那都是氣話,怎麽真的能不要呢?

“說不要就是不要,要說幾遍?而且這是我們家,我想站在哪兒就站在哪兒。”江臨昂著頭,試圖以刁鉆的角度蔑視映枝。

“哦。”映枝點頭,她蹲下身從石磚邊上的花盆裏拾起一粒卵石。

江臨皺著眉問:“你要做什麽?”

映枝突然一笑:“你看!”

江臨瞪大眼睛,只見映枝拋玩兩下手中卵石,右臂猛地一甩——

啪地一聲,石子擊中樹叉,樹梢上的風箏被狠狠一震,倒栽蔥墜了下來。

映枝輕躍兩步,上前接住風箏,拿在手上。

江臨被映枝精準的投射技巧所震驚,看得目瞪口呆,他舉著線圈,結結巴巴道:“謝……謝謝。”

映枝朝他鄭重點頭:“謝謝。”然後轉頭就走,發梢回轉出圓弧,跟著它毫不留情的主人利落地離開。

“等等!”江臨呆若木雞,“我的風箏!”

映枝頓了腳步,不解道:“你不是不要嗎?”

江臨啞口無言,面紅耳赤,可偏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映枝回了屋。他剛要離去,只見谷雨帶著兩個小廝,擡著高腳梯從對面匆匆趕到。

“世……世子,風……箏呢?”谷雨氣喘籲籲,望著樹梢,怔楞道。

江臨胸口憋悶,一口氣也喘不上來,冷哼道:“飛到天上去了!”

谷雨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麽才好。

江臨別過臉去,背影有些落寞,低聲說:“我先走了。”

夏末的光景多麽美好,可快樂都是別人的,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還是去校場吧,或者回屋讀讀聖賢書……

江臨捏著線圈,邊走邊默念,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好男兒一諾千金,他花了十兩白銀買的金絲風箏,一加一減是他賺了賺了賺了賺了……

谷雨連連嘆氣,多麽好看的風箏,就這麽被風刮跑了。

她對著江臨的背影行了禮,轉身走進映枝的屋子裏,眼睛一瞥就看見那金絲魚兒的風箏豎在墻邊兒上。

“姑娘!”谷雨詫異道,“……世子的風箏怎麽在這兒?”

映枝驀地從書裏擡起頭,泰然自若道:“天上飛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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