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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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第二日從女學歸來,江柔同李氏稟明,帶著映枝去城西的香閣買胭脂。

映枝剛從女學回來,聽說要到胭脂鋪子玩,興致一下就來了。她下山後只見過胭脂,卻從不知道還有胭脂鋪子這麽個地方。

馬車行在半路上,隔著簾子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沒一會兒車也停了。

“這是怎麽回事?”江柔隔著車簾問。

邊上服侍的谷雨告罪,她掀起裏簾從車廂出去,車外隱約傳來她與車夫的交談。

谷雨道:“姑娘,外頭是個進京尋夫的婦人,半道上被人騙光了盤纏,正抱著女兒蹲在路中央哭。京衛馬上就會拉她走的。”

“她是缺錢麽?”映枝往頭上一摸,抽出一只簪子,遞給谷雨。

江柔卻擋住了她的手:“妹妹好心。”

江柔招了谷雨道:“去給那婦人點碎銀子,快打發她走吧。”

谷雨點頭應了聲,拿著碎銀子下了馬車。

兩個手持長刀的侍衛見一輛華貴的馬車停在路中,上面還下來一個侍婢,心中暗道不好。

京城這地界就怕沖撞了貴人,他們拉著那婦人急聲催促:“趕緊走,再不走我們要投你進牢房了。”

那婦人蹲在地上不起來,身上的衣料破爛,渾身還散發著一股子酸味。抱著的小女孩約莫有六七歲,縮在她娘的懷裏,只露出一雙怯生生的眼。

兩個京衛有些無奈,他們剛要伸手,就聽見那侍婢叫道:“大人,請等一下。”

谷雨道:“這是我家兩位姑娘送你的,快拿著吧,去找個客棧整頓吃飯,別在這裏待著了。”

婦人忙得擡起頭接住銀子,磕頭道謝。京衛舉著刀不耐催促道:“趕緊拿上錢走。”

“謝謝……謝謝,老天爺保佑你家兩位姑娘。”婦人嚇得發抖,她抱起女兒顫顫巍巍地往旁邊走,兩個持刀京衛把一群看熱鬧的百姓往路邊上趕。

眾人見那侍婢回了馬車上,在旁邊議論得熱鬧。婦人抹著淚抓著京衛的手詢問恩人是誰,其中一個看著遠去的楠木馬車道:“你們這群不長眼的,那可是鎮國公府的車。”

“他家大姑娘好心,卻落得個退親的事兒。”

“就是,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嫁出去了。”

兩個京衛提著刀,罵罵咧咧道:“想被抓進大牢裏去吧?”

人群一哄而散,只剩那婦人攥著銀錁子牽著小女兒,左顧右盼,轉身鉆進了小巷子裏。

香閣的夥計正站在門邊上迎客,一擡眼就看見一個金頂的楠木馬車駛來,心裏一喜,今兒又有賞錢了。

“二位姑娘快請上雅間,小的馬上取來香閣最好的胭脂。”

映枝和江柔落了座,就見那店夥計取來一個大托盤,上面放著三十六個方方正正的小盒,裏頭從深到淺的紅,一套放在一起有種意外的滿足。

映枝撿起一盒,湊在鼻尖下聞聞,淡淡的梔子香,換了一盒,桂花香。

江柔道:“妹妹這麽喜歡胭脂,平日裏卻沒見你怎麽用。”

映枝搖頭道:“我不會用,也懶得塗,谷雨說我不塗也可以。”

江柔看著映枝玉白的小臉,上面透著淡淡的粉,長眉濃淡得正好,菱唇不點而朱。的確是不必畫眉,不必傅粉,更不必塗胭脂口脂,要是多添了顏色,還反倒壓住了絕色。

“姐姐,我能全買下來嗎?”映枝興奮道。

江柔疑惑:“妹妹不是不用?為何要買?”

映枝又拾起一盒:“這麽好看當然舍不得用了,就是要買回去整整齊齊擺在桌上,每天看著就能很高興。”

江柔失笑,對著谷雨淡淡道:“那叫店家全拿了,給我們送去國公府上。”

她話音剛落,旁邊雅間的門突然開了。

江柔打眼看過去,百鳥屏風前,一個金冠男子手持折扇。她的視線停在折扇上,扇骨是上好的料子,墜著塊羊脂白玉。

旁邊的店夥計忙恭敬道:“東家。”

男子行禮:“在下鄭易,正是這香閣的東家。”

嘩地一聲,他展開折扇。

江柔定睛一看,那右下角居然蓋著前朝草書大家的印章,還是真跡。扇面上書龍飛鳳舞三個大字——

我有錢

男子一笑露出一嘴白牙,江柔淡淡撇過頭去。

“二位這麽喜歡胭脂,實在是我鄭易的伯樂,為表感謝,給您二位看看香閣鎮閣之寶。”鄭易一拍手,旁邊的夥計取來兩只木盒。

映枝打開一聞,沖鼻的氣息撲面而來。

“咳咳。”映枝眼淚都出來了,“這是什麽?”

鄭易咧著牙道:“回鄉君的話,這是胡椒味的胭脂,去年鄭某從西域帶回來的,可以嘗嘗,不,可以試試。”

這倒是跟別的不一樣。映枝眼眶微紅,吸吸鼻子道:“我喜歡。”

鄭易擠擠眼:“一盒只要八錢。”

江柔算是明白了:“這兩盒也添進去。”

鄭易雙眼鋥亮,扇子一揮:“快!都給包上!立刻送去國公府!”

店夥計應了聲,映枝跟著江柔回家,上馬車時聽見姐姐問她:“妹妹怎麽想要這胡椒味的胭脂,用不上也難聞。”

映枝誠懇道:“其他能用的都收下,這盒不能用的我打算送子瑕。”

江柔端莊的神色有點崩壞:“太子殿下不會喜歡胡椒味的胭脂……”

鄭易聽見馬車的軲轆聲響起,轉身回了雅間。

屏風內,一個玄色衣衫的男子正與自己對弈。

鄭易關上門,唉聲嘆氣:“真是好巧,居然趕著你在的時候來,不過倒是把去年的尾貨賣了。”

岑瑜巍然不動,淡笑道:“也是湊巧。”

“唉,我說。”鄭易攤在椅子上,一臉八卦,“那個白鹿仙子是真好看,你帶她下山,難道就沒點……嗯嗯?”

岑瑜看著棋盤,眼都不擡道:“鄭公子管得太多了。”

鄭易翻了個白眼。

“婚姻大事並非兒戲。”岑瑜落子,搖頭道,“鎮國公樹大招風,不是良選。”

鄭易上下掃視岑瑜,良久,嗤了一聲,小聲嘀咕道:“行,我看你能端著多久。”

城東女學蓮院的芙蕖灼灼,映枝自來女學上課已經有好幾日。

蔣夫子站在學堂前,放下講了一個時辰的書卷,道:“諸位可以休息一陣。”

蓮院頓時充滿了貴女們的嘻笑聲,幾個姑娘在一起打鬧著出門,鐲子和步搖叮叮當當。

門外突然有人喚:“期渺,有人找你。”

“來了!”

映枝轉頭,見蔣期渺應聲起來,穿著木屐嗒嗒地跑出去了。

窗外的陽光太刺眼,照得她眼睛痛。映枝用手遮了遮。手上不小心沾了墨,也沒註意劃在了臉上。

她想出去躲陽光,誰知剛一起來,腿就麻了。

“嘶——”映枝扶著桌邊緩了緩,她一擡頭,周圍的姑娘們都三兩成群,對著她的臉指指點點。

是她的臉怎麽了?映枝用手背一抹,驚訝地發現上面是黑的。

“看她的臉。”

“都說了是野人。”

“既不讀書也不識字,不知道來蓮院做什麽。”

映枝沒有理會,徑直走出學堂去耳房沾點水擦臉,順道出了蓮院透透氣。

她沿著長廊,朝著書舍的院門走,廊邊上的姑娘們都是三兩成群,只有她孤零零一人。晨間的陽光灑落在紗簾上,將她與那些熱鬧隔開。

盛夏的花從餘光中掠過,吵鬧聲漸漸遠去,映枝卻聽見了兩道熟悉的聲音。

她心中咯噔一聲,把腳步放得極慢極輕,然後悄悄在長廊間站定。

隔簾看去,一位嬌小的姑娘正拉著蔣期渺的手嘰嘰喳喳。

而岑瑜正低頭,對那嬌小的姑娘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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