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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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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亂子

落霞小區終究還是出了亂子。

華山山神出現的第六天,指揮部全員搬到了古巷。

至此為止,南城——乃至南省——所有的幸存者都聚集在了落霞小區及其以西地區。

落霞小區、街區公園、古巷、明德街,以及那座新建好的大橋,共同構成了南省如今的新城區。

連綿不絕的城墻高高築起,將洶湧的洪水與水中的異形攔截在外。

新城區被城墻包圍著,徹底成為了一座水圍之城,宛如一座可憐的孤島,但勝在足夠安全——城中的喪屍已經被全部殲滅,普通居民再也不用擔心被突然出現的喪屍或異形奪去性命,自行車等交通工具也重新出現在了路上。

按理說,新城區應該呈現出一副久違的祥和景象,各類生產活動也該有序恢覆。

畢竟,何進已經興致勃勃地在韓家老宅養起了豬牛羊雞,指揮部也在明德街附近重建了一些生產線。

然而,新的威脅出現了。

瘟疫一日日蔓延開來,指揮部終於做出了收縮人手的決定,把工作重心轉向防疫,不再每天派人出去清理異形,只是安排異能者在城墻上分時分段值守,並定期組織土系異能者加固城墻。

可是,已經爆發開來的瘟疫卻並沒有那麽容易被撲滅。

華山山神出現的第十天,城墻另一側的水位下降了兩米。

然而圍墻之內,壓根沒有人顧得上為這條好消息而感到高興。

因為落霞小區的瘟疫,已經大面積地擴散開來。

指揮部不再派人清理異形之後,一號診室沒有了源源不斷的中毒患者需要徐景治療。

連日以來超負荷工作的徐景,身體宛如一只久久繃著的橡皮筋,一旦陡然放松,便無可避免地病倒了。

長時間的高強度工作,使她的身體變得極為虛弱。

然而,這位恪守醫者仁心的徐院長,只是稍稍休息了幾日,就又開始專註地研究薰草。

徐景一點點地分離成分進行試驗,最終發現薰草體內會對瘟疫起作用的,是一種特殊的液體。這種液體可以被她用異能提取為凝露,然後再進一步濃縮成一個個晶狀顆粒。

一株薰草可以提取十枚顆粒,每個顆粒可以保證一個佩戴者不感染瘟疫。

也就是說,齊悅每天從《圖鑒》取出的四株薰草,可以保護四十個人免於感染。

徐景的發現大大提高了薰草的使用效率,但每天四十個的免疫名額,對偌大的新城區而言,依舊是杯水車薪。

指揮部將薰草顆粒優先派發給主持工作的各項負責人,以及維持治安的各個部門,其次是社區工作人員,再次是老弱病殘。至於不在以上行列的普通人,只能被暫緩考慮。

留在韓家的那一半份額,則在征求過齊悅同意後,被從內到外,逐日發給了主樓附近的工作人員和保安,然後再向外延伸。

兩方安排得很有條理,然而,薰草粒並沒有那麽多,無法提供給所有人。更何況,薰草只能起到預防的作用,並不能治療感染者。

於是乎,為了避免引起騷亂,薰草粒的事被指揮部下了封口令,每個知情者都三緘其口,卻又忍不住欣喜期盼。

但關於“特效藥”的消息還是一點點地傳開了,人們對此將信將疑,卻又忍不住懷抱希望,就這樣傳著傳著,逐漸匯成了一股洶湧的浪潮。

齊悅記得很清楚,那是華山山神出現後的第四十六天,農歷五月初一。

那一天她起得很早,吃早飯時忽然想起了很久沒去過的落霞小區,於是就與韓默一道送顧教授、徐景以及吳業過去,為瘟疫感染者治療。

秦燕一家也一起過去,給疫區增加幸運buff和清潔buff。

小區裏散發著難聞的臭味,混合著中藥的奇特味道。

工作人員應該是佩戴了了發放的薰草顆粒,所以看起來還有力氣,正在兢兢業業地打掃衛生,把一個又一個碩大的垃圾袋擡上垃圾車。

由於帶有病毒的緣故,這些垃圾會被送到專門的地方進行處理。

垃圾很重,兩個工作人員拎了一次又一次,雖然累得直不起腰來,卻還在繼續。

等這棟樓的垃圾清理完後,他們捶著腰,繼續推著車往下一棟樓走去。

韓默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齊悅卻忍不住皺眉。

她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他們每天都是這樣工作的嗎?”

吳業理所當然地答道:“對啊,這工作雖然累了點,但好歹配發了薰草粒,不會感染瘟疫,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工作呢!”

齊悅看向他,鄭重地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們每天都這麽高強度地工作,接觸帶有病毒的垃圾,卻始終沒有感染,難道就不會有居民覺得不對勁嗎?”

吳業被問住了,支吾著回答:“應該是心照不宣的吧,畢竟,這些工作人員每天要給他們送水送飯、看病開藥,也不能病倒啊。”

齊悅沒有回話,她不像吳業那樣樂觀,心裏覺得這樣下去恐怕不行:那些正在經受著病痛和恐慌的雙重折磨的普通患者,每天看著工作人員健健康康地走來走去,就算理智上能理解,但情感上難道就真的不會有不平之意嗎?畢竟,在自身安危面前,人往往是不會考慮那麽多的,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利己而非利人。

她沈吟著,決定回去後請韓旭東跟指揮部那邊提一聲,看看能不能商量出一個更妥當的解決辦法。

落霞小區現在分為六個區,分別是指揮部下轄的管理小組的辦公休息區、重癥區、輕癥區、康覆區、未感染區,以及老弱病殘安置區。

其中,指揮部的辦公休息區裏,每位工作人員都配備了薰草顆粒,以便保持正常的工作能力,維持小區的運轉。

重癥區安排了大量醫護人員,以便及時救治。

輕癥區每棟都有負責的工作人員和醫生,以便及時治療患者,並對重癥和康覆者分別進行轉移。

康覆者大都身體比較虛弱,所以被特意隔開,避免二次感染。

未感染區是極少數雖然沒有薰草粒、卻沒有感染瘟疫的人,他們和康覆者一樣,被遠遠地隔開保護。

老弱病殘安置區裏,住著老人、孕婦和無人照管的孩子,還有一些得了基礎病的病人。他們已經全都用上了薰草粒,基本可以自己做飯和清理樓棟衛生,甚至還能夠互相照顧,不需要太多工作人員。

顧教授、徐景和吳業每天要做的,就是去輕癥區查房,幫值班的醫護人員分擔一些工作。

剛開始,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但到了輕癥區六棟四樓時,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401住著一對中年夫妻,今天早上,丈夫的癥狀突然加重,不一會兒就渾身抽搐,昏死了過去。

當時的值班醫生盡力做了搶救,卻還是無力回天。

齊悅他們上樓的時候,死者的屍體已經被拉走處理。

401的防盜門敞開著,那個剛剛失去丈夫的中年婦女,頭發蓬亂地坐在地上,蠟黃枯瘦的臉上帶有一道道幹涸的淚痕。

吳業敲響了402的門,詢問病人的病情。

401的女人聽到動靜,扶著墻面站了起來,空洞無聲的眼睛迸發出憤恨的光亮。

她號啕大哭,怨憤不已:“你們這些當官的,明明有特效藥,卻藏著不給我們老百姓吃!我可憐的男人,我可憐的兒子啊!你們一個個都走了,讓我一個怎麽活哪!”

她一面哭喊著,一面往門框上撞去。

吳業見狀,連忙過去阻攔。

周圍的住戶聽到動靜,呼啦啦圍了一圈。

一時之間,勸說聲、哭泣聲層出不絕,填滿了齊悅的大腦。

韓默眼見情勢不對,護著徐景跟齊悅,示意吳業扶好顧教授,往樓梯的方向退去。

人群之中,不知誰喊了一聲:“快攔住他們!讓他們把特效藥拿出來!”

有人氣憤地咆哮:“操他奶奶的!我老婆懷孕了被接走,說是有特效藥,吃了就能不感染瘟疫。我一個壯勞力,難道不比她一個懷著娃的女人值錢?把藥給我拿出來!”

“拿出來!拿出來!”

“抓住他們!不給藥就不放人!”

一切都只發生在轉瞬之間,群情激奮之中,有人遲疑,有人推搡,有人則舉起了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鋼筋,重重揮了下來。

周圍的人連忙閃開,韓默只來得及用結界護住身邊的徐景和齊悅,無暇顧及不知道被擠到了哪裏的吳業和顧教授。

人群忽然變安靜了,直到有人尖叫了一聲“殺人了”,打破了短暫的沈寂。

一個人捂住了臉,驚恐地跑回了房間,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轉眼之間,方才還圍著的一大堆人,只剩了三五個。

一個壯漢拿著鋼筋,舞得虎虎生威:“跑什麽?都跑什麽?給老子上,抓住他們!特效藥是我的,都是我的!誰也別想跟我搶!”

他一面說著,一面想沖過來抓住徐景和齊悅,結果被韓默的結界攔在了外面。

有人癱坐在地,哭了出來:“死人了,怎麽辦?殺人了,我會不會被抓走哇?我可沒動手啊,就喊了兩句……”

死人了?

齊悅從韓默身後探出頭,腦袋裏嗡地一聲,楞在了原地——顧教授倒在墻邊,額頭上破了個大窟窿,旁邊的地上流著一灘殷紅的血液,吳業正跪在一旁,顫抖著手,用異能為顧教授治療。

韓默制住了那個揮舞鋼筋的男人,齊悅腦中一片空白,機械地從空間取出晶核,交給吳業補充能量。

維持治安的工作人員上樓了,逮捕了那個傷人的男人。

顧教授止住了血,傷口正在異能的作用下慢慢恢覆。

韓默抱著面色蒼白的顧教授,下樓上車。

徐景與落霞小區的工作人員交涉,簡單做完了筆錄。

不一會兒,秦家人也回來了,一行人沈默地回了明德街。

一個多小時後,顧教授醒了。

吳業治療得很及時,顧教授額頭上的傷口已經完全愈合,只是還需修養一些時日,等待腦震蕩慢慢恢覆。

一向暴脾氣的顧教授,這次遭了這麽大的罪,卻沒有跳腳,也沒有罵罵咧咧。

他沈默了許久,只說了句“誰都不容易哪”。

是啊,誰都不容易,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提起武器揮向自己的恩人。

顧教授到南城的第二天,就去了疫區問診,眼下新城區最有療效的藥湯,就是顧教授翻覆鉆研調整後的方子。

這藥方雖然不像薰草那般可以讓人不受感染,卻能大大緩解瘟疫的癥狀,減少重癥發作率。

他已經七十多歲了,卻仍舊每天堅持去落霞小區看診,可今天,卻被病人打成重傷,如果不是吳業這個治療系異能恰好在場,怕是已經魂斷落霞。

生氣嗎?生氣。

委屈嗎?委屈。

可是,誰都不容易,誰都受委屈。

眼下的日子,太艱難了。

韓旭東說,這不是落霞小區出現的第一起傷人案件。

太陽已經有幾個月沒出現了,永夜之中,心理疾病的發作率大大提高。

更何況,還有瘟疫這樣的致命威脅步步緊逼。

在死亡的恐懼中,以往沈默的大多數人,突然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勇氣。

落霞小區有無數的幸存者,他們擔驚受怕,他們弱小無助。

可是,人有親疏遠近,也有高低貴賤。

何況,事有輕重緩急,也有權衡利弊。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

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在沒辦法顧及所有人的情況下,人與人之間的落差明晃晃地被展示了出來。

然而,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誰能就這樣輕易地接受如此殘忍的現實呢?

齊悅聽著韓旭東的講述,心裏難受極了,卻無能為力。

從這天起,她每日將《圖鑒》刷出的四株薰草全都交給徐景。

等徐景處理好後,這些薰草顆粒會被分成兩部分,分別由指揮部和韓旭東處置。

齊悅定好鬧鐘,每天定時從《圖鑒》中取出薰草,但從不過問它們的去向。

救誰,抑或是不救誰?

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其中牽扯了太多東西,齊悅並不想做,好在也不會有人要求她去做。

與此相比,她寧願去關註何進的養殖大業,計算著各類牲畜的缺口,為它們野蠻而蓬勃的生命力而生出些簡單的歡喜。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在華山山神出現後的第七十七天,齊悅終於迎來了湊齊羭山山神所需祭品的希望——指揮部說,首都那邊有辦法弄到大量牲畜,但是對方要求韓默和齊悅自己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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