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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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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怪不得。

怪不得這樣一個非親非故吊兒郎當的人,在這種節骨眼兒上會冒天下之大不韙,留下來主動幫他們的忙。

原來是贖罪。

姜朝眠暫時沒顧得上管腦子裏快要炸出來的一大堆問題,而是第一時間回頭去看身後的少年,伸手捉住他寬闊的掌心,急切地想要安慰。

伏商懶洋洋的,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曲起一條腿靠在床上,把他圈在身前。

察覺到姜朝眠的動作,原本環在他腰上的一雙手掌心合十,把他的手抓起來十指交握,然後肩膀上的整個頭湊上來,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少年的鼻尖還像小貓一樣抽動幾下,仿佛在嗅他的氣味。眼睛裏帶著滿足的光。

……甚至洋溢出一種甜蜜幸福的味道。

姜朝眠:“……”

這孩子怎麽好像喝醉了。

他紅著臉把伏商的頭推開一點,好讓他別跟自己貼得這麽緊密,心頭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巨石總算悄然挪開少許。

他慶幸自己的表白說得恰是時候。

或許可以沖淡一些當年殘忍真相帶來的難過。

擔憂的情緒被壓下去,新的疑問浮出了水面。

這種“轉移靈力供他人使用”的行為,為什麽聽起來如此雷同?

從一開始沽海城城主試圖“以人養脈”的移星換靈陣,到姜萬信想抽取伏商的靈力註入他的體內,再到這個“咒釘”的用途……好像都有一種如出一轍的相似感。

在修仙界,這種事本就如此常見麽?

但如果每個人的靈力可以這樣輕易地被偷盜、掠奪,修仙界還會像現在這樣平靜嗎?

鄭瞿風聽完姜朝眠的問題,不假思索地答道:“它們的確一脈相承,本質並無差別。就像現在,流淌在你體內的靈力也並不屬於……”

“夠了。”伏商驟然出聲打斷他,眉眼間聚起了戾氣,“我不想聽,你出去吧。”

“可是我想聽,”姜朝眠咂摸出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小伏,你要是不想聽,要不你自己出去玩會兒?我倆單獨談。”

伏商:“……”那可能嗎?

他狠狠地剜了鄭瞿風一眼,看上去很想一口把這老東西吞進去,最後懨懨地趴了回去,“我陪你。”

鄭瞿風的默然持續了一小會兒,在姜朝眠的催促下,把剛才的話說完:“如果我沒有看錯,你體內的大部份靈力都來自其他的人。這些靈力不屬於你,和你的靈脈天生不契合,就像劍被收束在不合適的劍鞘裏,即便勉強放進去,也會在每一次的使用中產生磨損和傷害。”

“而且,為了讓你原先的靈脈能夠容納更加龐大的靈力,也要對你的靈脈進行改造,每改造一次,就會讓它變得更脆弱一點。因此我才提醒你,小心運用靈力。”

幾乎是鄭瞿風的話一說完,姜朝眠就反應過來了。

那個法陣,根本就不可能是姜萬信第一次用在他身上的。

應該從原主很小的時候起,這種非人的改造就開始了……所以原主早亡,根本不是因為身體不好加上過度勞累,不,應該說,他的身體不好都是親爹一手造成的。

死亡也是。

姜朝眠想得正出神,忽然感覺額頭被一個溫軟濕潤的東西輕碰了碰。

伏商親過之後,擔憂地看他:“哥哥,這不是你的錯,是姜萬信他該死。”

姜朝眠剛要點頭,餘光瞥見鄭瞿風微微張大的嘴和八卦的目光,老臉一紅,嘴裏道:“你別打岔……坐好。老爺子,我的情況我清楚了,您接著說正事。”

鄭瞿風收回眼神,恢覆了正經模樣:“總之,靈力可以轉移這件事,其實在千年前就已經被發現了。”

而最開始研究出這事該如何實踐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昆侖掌門聖沅的親爹。

聖沅本姓周,坐上昆侖掌門之位後,因為天賦異稟世所罕見,又領三院之首,才被人尊稱一聲“聖”。

周沅的父親周淙,則是上一任的昆侖掌門。

那時候的昆侖還和蓬萊、武陵一樣,都不過是幾個不大不小的修仙門派,唯一值得稱頌的是派中的仙長十分擅長教學,因而吸引了各派弟子前去聽學,被稱為修仙界的書院。

周淙其人悟性極高,尤其擅長占蔔,在千年前的修仙界算得上是青年一代的佼佼者,甚至頗有些開山鼻祖的風範。他自創的不少術法和陣法,一直流傳至今。

然而周淙的靈力和靈脈卻並沒有同樣強大的先天優勢,與他的悟性和蔔算才能形成了鮮明對比。

靈力與靈脈決定了修仙者修為的天花板,也決定了修仙者的壽數。周淙自認天才,當然不甘心就這樣認命,然後止步不前。

“他終其一生,都在瘋狂尋找能夠提升靈力和靈脈的辦法。”鄭瞿風嘆息,“所有轉移靈力的陣法與術法,源起都在他。”

只是一個人的靈力和靈脈是天生地養,哪有那麽容易靠後天達成?即便能成功,這又與謀財害命有什麽區別?

“既然是這種邪魔外道,當時的修仙界難道就沒有一個人阻止他嗎?”姜朝眠不理解,“而且這種方法,應該是修為低的人才更需要吧?那些靈力高強的大仙兒,就沒一個想到要把他掐死在搖籃中?”

鄭瞿風擺手:“他當然知道自己練的這些都是邪法,一開始並沒有公之於眾的,就連昆侖派內部也鮮少有人知道。”

後來是如何傳出來的呢?

“後來,周淙起了一卦。”

“他占蔔出,天地靈脈將會在數百年內逐漸幹涸枯竭,終至消亡。當最後一縷靈氣消散在世間,我們將會進入末法時代,那時候沒有人能再進行修煉,所有的修仙者都會失去修為,重新變為普通人。”

“我們會像世間任何一種不起眼的生物一樣,生病,衰老,像朽木一般死去。”鄭瞿風眼神悲涼,看向姜朝眠。

姜朝眠:“?”

這聽起來不就是他的世界?

他不以為意:“所以呢?”

鄭瞿風一噎,似乎沒想到他這麽看得開:“你不會不甘心嗎?”

“既然是我無法扭轉的事,只能順應天命,有什麽不甘心?”姜朝眠反問道,“再說了,只是變回尋常人而已。天底下那麽多人都是這樣活過來的,怎麽就受不了了?我又不比他們高貴。”

這一次,鄭瞿風沈默的時間更久,到最後自嘲地笑出了聲:“是啊,我們修煉的時間太久,久到以為自己比別人高貴,久到以為自己能勝過天道,逆天而行……為什麽就沒人想過,要順應天命?”

姜朝眠倒是很寬容:“這也不怪你們,由奢入儉難嘛。”

如果讓你們知道另一個世界的人不僅不能修仙,還要為了活一口氣996到猝死,只怕你們就不會覺得不甘心了。

人比人氣死人吶。

“我說過,周淙不是認命的人,他發現這一點之後,將當時交好的武陵掌門和蓬萊掌門都邀到昆侖進行了密談。我當時是蓬萊掌門選定的下一任繼任者,所以也一同去了。”鄭瞿風道。

在那一次密談中,周淙除了告訴他們這個不亞於世界末日的噩耗之外,也將自己研究的轉移靈力的一系列成果都告知了他們。

姜朝眠一楞:“為什麽在這個時候……”

他的聲音驟然停住。

因為他想起了沽海那個需要用血祭發動的註靈陣,就可以將人體內的靈力重新輸送到地靈脈之中。

姜朝眠感覺自己骨頭縫裏都冒出了寒意,難以置信地問:“他該不會是想靠殺人血祭來彌補天地靈脈的虧損吧?”

天底下的靈脈有多少?他又需要殺多少人才能填補這種虧空?

鄭瞿風搖頭,目光中含著沈痛的愧疚之意,看向姜朝眠身後的人。

姜朝眠的後背止不住發涼,以至於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

伏商沒有回應鄭瞿風的視線,只是把懷中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殺人沒用,即便殺光全天下的修煉者,也補不上多少靈脈。”鄭瞿法嗓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片泥濘中拉扯出來的。“可是梁渠不同。”

“千年前,梁渠就已經是修仙界僅存的、尚未隕落的上古神獸,保留著最原始的血脈。他們妖力強大,幾乎與天地同壽,在人間還擁有數目眾多的信徒,將他們當作真神供奉。他們是這片修仙大陸上,最接近於神的存在。”

“……而唯有祭獻神靈,才能……挽回衰落的天地靈氣。”

姜朝眠聽到此處,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只覺得渾身如墜冰窟,口腔鼻腔裏都漫起腥甜的血氣。

他緊緊抓住伏商的手,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想要做對方的浮木,還是因為過於恐懼這舊日歷史中的滔天惡意,想要攀住一根救命稻草。

鄭瞿風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種俯首認罪的口吻。

“周淙還說,天地靈氣有限,既要供養像梁渠這樣的半神,又要供養眾多修煉者,自然不夠。”

“若是……若是沒有梁渠,大家的生存空間便不會遭到如此多的擠占。而梁渠那些浩瀚如海的妖力,最終還會回歸到天地靈脈中……為我們所用。”

“周淙說,這是為了全修仙界所有修煉者的福祉。”

姜朝眠強忍住翻湧的惡心和不寒而栗,問道:“所以千年前,害得梁渠滅族的大戰從來就不是一場正義的戰爭。不過是你們想要謀財害命,編出來的一個荒唐的謊言。為了你們自己的利益,舉起虛假的討伐大旗……”

什麽災厄源泉,什麽腥風血雨,什麽不幸,全都是潑到神獸身上的汙水。

鄭瞿風苦笑著說:“不,一千年前,根本沒有什麽大戰。”

姜朝眠怔住了,“……什麽?”

鄭瞿風反問他:“你覺得閭丘侯厲害嗎?”

姜朝眠不明所以,看了一眼伏商之前被閭丘侯刺傷的地方,斟酌道:“還可以吧?反正我根本打不動他,而且他還傷了伏商。”

鄭瞿風搖頭:“不,閭丘侯修煉的功法本就是更擅長偷襲。他沒有與你們正面對抗,鉆了空子,你們沒能第一時間發現他也屬正常。伏公子殺他,應當不會超過十招。如果用上原型,閭丘侯更不可能是對手。”

姜朝眠一想也是,如果沒有自己自以為是的插手,說不定伏商早把這人燒幹凈了。

鄭瞿風又道:“閭丘侯是三個書院的掌門中修為最低的一個,但是他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當時書院各大掌門長老的修為水準。”

“就算是當時所有修仙門派聯合起來,或許可以僥幸制住一頭梁渠,但絕不可能打敗整個族群。”

梁渠一族在千年前大概仍有六七位在世,以戰神之威踏平修仙界,綽綽有餘。

伏商直起身子,終於開口:“我知道我的族人絕不會敗給區區人類。但我想不明白,是什麽樣的陷阱,才能坑殺他們所有人。”

鄭瞿風沈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床前跪了下來。

他雙手伏地,額頭緊貼手背,朝著床上的伏商,肅然恭敬地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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