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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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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作為全村最後的希望,姜朝眠的失敗無疑給了所有人重重一擊。

陣法前的氣氛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人人都站得垂頭喪氣,臉上帶著萬念俱灰的表情。

像提前給自己開追悼會似的。

這次出來查沽海失蹤案的人,絕大多數都還是初出茅廬的年輕弟子,不僅實力不夠成熟,心態也差不多稚嫩。

想也知道,沒怎麽遭遇過外界狂風暴雨的菜鳥們,正躊躇滿志要幹一番大事業,結果中道崩殂被人抓走,就已經很令人沮喪了。

更不用說現在還突然發現,接下來自己很有可能連命都保不住……這心理防線還不潰成決堤的大壩,洪水泛濫?

於是有人哭哭啼啼,有人罵罵咧咧,還有人在埋怨姜朝眠,“……怎麽就被抓了?看他那樣子就知道靠不住,若是換個能幹的去,說不定我們都得救了!”

端木華雖然也蔫頭耷腦,但聽不得別人罵他親兄弟,當即嘲諷回去:“換誰?換你?你連門都出不去,也問問人小姑娘願不願意搭理你。”

“至少我當全力以赴,絕不茍且,”那人不服氣道,“你再看看他,他事沒辦成,哪有半點內疚焦急的模樣?!”

端木華當然想反駁,但扭頭一看,姜朝眠正盤腿往地上一坐,靠在巖壁上玩起了手中的捆仙索,頓時有點騎虎難下。

他挨過去,剛想勸姜兄裝一裝,就聽姜朝眠氣定神閑地對那人開口:“孔明先生說過,非寧靜無以致遠。你的心不夠靜。”

那人一呆:“什麽?”

“為什麽要焦急呢?你們之前不都聽任仙君說了嘛,蓬萊書院一定會派人來救我們的。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休息,保存精力,靜待花……咳,書院的仙長們。”

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被姜朝眠身上的塑料佛光震住了。

甚至當真開始反思,自己為什麽不能像他一樣,身處絕境卻仍能抱持一顆堅定不屈的心,始終相信蓬萊書院。

啊,這就是信仰的力量嗎?

端木華挪到姜朝眠身邊,崇拜地望著他:“姜兄,你真厲害。聽你這麽一說,我也不怕了。”

姜朝眠看他一眼:“……”

傻孩子,誰說他不怕?他只是因為力所不逮,所以躺下聽天由命罷了。

而且他死過一次了,無論重活多久,算起來都是他賺。

端木華看不出姜朝眠眼中的意味深長,又問:“伏……就那個白發的小弟弟呢?”

“我送他出去了,”姜朝眠言簡意賅。

端木華也沒多問,點點頭:“哦,那就好。好歹逃出去一個,也不虧。”

姜朝眠靈力使用過度,還沒緩過來,闔上眼剛想休息一會兒,一個聲音猶猶豫豫擠過來。

“那個……你說,書院的仙長真的會來救我們嗎?”

姜朝眠:“……”

他掀起眼皮,麻木地看向任劍:“任仙君,這不是一開始你一口咬定的嗎?怎麽現在反過來問我?”

任劍咬咬牙,終於承認自己的心慌:“可是已經到這時候了,就算他們會來,還來得及嗎?”

前面那批從法陣上下來的人,沒有再被送回地牢,不知道去了哪裏。

是已經被拉去準備血祭了嗎?是不是還活著?誰也不清楚。

這種未知的恐慌像小蟲子,一點一點啃噬人的勇氣。

姜朝眠重新閉上眼:“不知道啊,我跟他們又不熟。就算來不及救我們,肯定也來得及給我們收屍的,放心吧。”

任劍:“…………”這話到底是哪裏叫人放心了!

他不甘心,又問道:“你那個怪力弟弟呢?他是不是逃出去了?他會不會帶救兵來?”

姜朝眠白了他一眼,說誰怪力呢沒禮貌的小孩,“別做夢了。我弟就是個普通人,能跑掉就不錯了,不可能帶什麽大仙回來救你的。”

任劍嘟囔:“什麽叫回來救我,他要真有情有義,不正該回來救你的麽……”

姜朝眠一頓,他其實也在擔心這個。

伏商這孩子看著冷冷淡淡不愛作聲,其實心腸很軟,又是個赤子心性。就像昨天,明明自己什麽都不會,還敢大著膽子跟他跑進山裏來。

希望他這次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或者,最好是找不到路……

姜朝眠越想越心煩,繼而揮手:“走走走,別吵我,讓我靜靜。”

任劍:“……”悻悻離開。

留給他們的閑談和害怕的時間並沒有多少。

很快,就有人過來扭著他們的手臂,把他們送入陣法中。

陣眼中央伸出無數支光芒凝聚而成的條狀物,牢牢將每個人的四肢固定在巖壁上。

這種上不沾天下不著地的懸空讓人很不舒服,但這一切和陣法開始運轉後,感受到自己體內的靈力不停被抽走,陷入空虛和無力感相比,可算是小巫見大巫。

端木華緊挨著姜朝眠。

大約是真到了最後關頭,有多少人用多少人,今天就連他這種被嫌棄的菜雞也得上場填陣。

待適應過最初的眩暈之後,端木華動了下脖子,還有力氣聊天:“姜兄你是第一次,剛開始肯定會覺得很不舒服,到後面習慣了就會慢慢好一點……姜兄?姜兄?”

姜朝眠那邊久久沒有回音,端木華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努力轉過頭,伸長脖子去看姜朝眠。

姜兄閉著眼睛,睫毛真長……不不這不是重點,他的臉看起來真白,跟玉似的,就是上面怎麽沁出那麽多小水珠?

端木華大驚失色:“姜兄!你怎麽了?!”

姜朝眠臉白如紙,緊緊抿著嘴角,豆大的汗珠往下滴,看起來非常痛苦的樣子。可是,抽靈力有這麽痛嗎??

姜朝眠心裏也知道自己不對勁。

端木華的聲音他隱約能聽清一些,卻攢不起一點回答的力氣。

那光束伸進自己的靈脈後,好似有一股鋒利蠻橫的力量在裏面瘋攪,攪拌機一樣把他體內的靈力撕成兩股。

靈力每向外淌出一分,都會互相撕咬打架,靈脈仿佛時時刻刻被細小的尖刺和刀刃切割,劃破,從裏到外散發出尖銳的疼痛。

身體像是要裂成兩半。

姜朝眠痛點本來就低,這痛意一起,他幾乎立刻招架不住,感覺眼淚直往外飆,飆得他臉上脖子上都黏糊糊的。

媽了個巴子,該不會就他一個人痛哭了吧?!

這也太丟人了!

姜朝眠還不知道,端木華已經快被他嚇暈了。

那些黏糊糊的東西不是他的眼淚,是他的口鼻和眼睛裏滲出的鮮血。

端木華喊救命的聲音都快劈叉了,現在但凡還有點力氣的人,都在朝這邊張望。

離得最近的鄭瞿風探頭一看,當即臉色大變,“得想辦法送他出去!再這麽下去,用不了等血祭,他很快就得先死在這裏!”

姜朝眠體內的靈力,有大問題。

可是有什麽辦法?

他們現在都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自顧不暇。

端木華顯然不能接受這個結果,他聲嘶力竭地大喊:“你們現在不把他救下來,就不怕他死了以後影響法陣運轉嗎?!而且如果他現在死了,你們的血祭就會再少一個人——!”

一遍又一遍,喊到後面,甚至帶上了一點泣血般的倉惶。

好在他賭對了。

片刻後,一個戴著黑色紗笠的瘦削男子從天而降,落在他和姜朝眠的面前。

端木華大口地喘息著,向他懇求道:“救救他……就算你們要他的靈力,也要先保住他的命吧?!”

男子無動於衷,只是俯下身湊到姜朝眠面前,好奇地撩起其中一束光,仔細看了看。

又瞇眼把姜朝眠打量了一番。

“有趣,有趣,這居然是……”

男子的後半句話還沒說完,眾人眼前驀地一黑。

緊接著,宛如平地響起一聲驚雷,山壁上的法陣竟在剎那間轟然炸開!陣中的所有人隨之被爆炸引發的漩渦卷得四處亂飛,像煙花點燃後彈射出去的炮灰。

同樣充當了“炮灰”的還有法陣四周的守衛。

哪怕是尤聞雙,仗著身手好躲閃得快,也不免被法陣碎裂的餘波波及,摔到旁邊吐出一口血來。

一時間,山腹中處處都回蕩著山石滾落的聲音和人們的慘叫呼喊,還有剛才爆炸殘留的餘音,不絕於耳。

簡直震得人腦花兒都在蕩漾。

亂成一團。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唯獨有一個人,覺得這會兒比爆炸前可舒服多了。

法陣炸開時,姜朝眠先是感覺到,那架在自己體內作怪的攪拌機終於離開了。

然後,自己似乎……掉進了一個懷抱裏,被人帶著飛離了爆炸的中心?

他痛得昏昏沈沈,眼睛看不清了,耳朵也聽不清,沒有感受到爆炸對他產生的任何影響。

只能憑借身上傳來的一點觸感和嗅覺辨認出,這個懷抱應當是熟悉的,安全的。

是誰呢?

姜朝眠的腦子轉得很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難以置信地小聲咕噥了一句:“……伏商嗎?”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他在這個世界裏,好像也沒交兩個朋友。

四周嘈雜異常,他的聲音又如此虛弱,但對方居然也聽見了,冷冰冰地“嗯”了一聲。

聽起來……好像在生氣。

姜朝眠努力支起一點精神,念叨道:“這麽……危、危險,呼……你怎麽……又回來了?不是讓你趕緊……逃麽?”

伏商聽見人類斷斷續續要死不活的說話聲,身上那股子戾氣更重了。

“別說話。”

啊,更冷了,凍得姜朝眠都瑟縮了一下。

應該是真的在生氣。

但他沒精力想太多,索性專心致志地閉上嘴恢覆體力。

伏商在黑暗中行動自如,穿過混亂的爆炸現場,沒有被任何人發現,抱著姜朝眠閃身躲進一處山洞中。

耳邊紛紛雜雜的動靜倏然間離他們遠去,像隔了一層水,變得含混起來。

洞中的空氣帶著地下特有的涼意和泥土腥味卷進鼻腔,刺激得姜朝眠閉著眼睛猛咳起來。

他感覺身下的人停了一下,然後把他摟得更緊了些。

有什麽溫熱柔軟的東西擦過他的眼角,臉龐,鼻子,嘴唇邊……那種黏糊和幹巴交替存在的不適感跟著消失了許多。

伏商是在替他擦剛才的淚痕嗎?那會不會還有鼻涕?萬一摸到了得多尷尬……

姜朝眠一通胡思亂想,咳完趕緊努力睜開眼:“小伏,可以了……我自己來……”

透過一層彌漫著紅霧似的視野,姜朝眠朦朦朧朧地和伏商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洞內光線極暗,只有洞口泛著一點點光,那雙眼睛籠罩在陰影之中,仿佛浸透了某種幽暗冷沈的氣息,正在一寸一寸游向深處,刺探他的靈魂。

和平日裏那個會叫“哥哥”的小孩判若兩人。

壓迫感太重,氣氛古怪,讓姜朝眠覺得有點難以呼吸。他不由自主地挪了下臉,想要躲開伏商停在自己臉上的手,結果又劇烈咳嗽起來。

伏商的眼神越發陰鷙。

他把姜朝眠扶起來少許,抓住他的手,不動聲色地替他梳理身體中躁動的靈脈。

“咳、咳咳咳!我、我怎麽……”

“你受傷了,”伏商打斷他,再次用力擦他的臉,“你的眼睛、鼻子……流了很多血。”

姜朝眠震驚了:他臉上那些東西原來不是鼻涕和眼淚嗎?!

那他現在豈不是七竅流血滿臉飄紅,鬼見了都害怕?

伏商繼續道:“所以不要動,不要說話。”

“……”姜朝眠停止咳嗽,從伏商的語氣中咂摸出一點詭異的味道。

該怎麽形容呢?

非要說的話,就有點像那種電影裏的變態殺人狂……冷靜的表面下藏著陰森森的暴虐,笑著威脅自己的受害者,“你要是敢動我就切下你的耳朵。”

姜朝眠被自己的想象嚇到了,他想該不會是這山裏不幹凈,有什麽東西附身了吧?

他忍不住小聲地問:“你……你怎麽不喊我哥哥了?”

從重逢到現在,一次都沒喊過。

還一直很兇。

伏商搞不懂人類在想什麽,但還是依言道:“哥哥,怎麽了?”

“沒、沒怎麽,就是問問。”好像還是相同的配方相同的味道,肯定是因為他受黑暗影響,所以想多了。

“對了哥哥,”伏商湊過去,在耳邊輕聲說,“你為什麽把我送到那麽遠的地方?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找回來的嗎?”

姜朝眠:“……”

不,他沒想多,是真的很可怕!

伏商還在給姜朝眠擦臉,但那些蜿蜒的血跡越擦反而糊得越寬,到最後青年大半張臉都變成了紅紅的,看上去的確很可怕。

不過這都比不上伏商現在的神情可怕。

再晚一點,他的人類奴仆就會變成一具屍體。

只要想到這個可能性,伏商就感覺暴怒不已,甚至不想再藏匿,不想考慮會不會被書院的人發現,幹脆直接把這破地方夷為平地。

並且,從原則上講,人類其實也和這些人一樣,應當受到懲罰。

都是試圖損壞他所有物的罪魁禍首。

伏商捏著姜朝眠的下巴,手慢慢收緊,眼神漸沈……

“唔!”

突如其來的,伏商的嘴被一只橫空出世的手捏成了小雞嘴,原先的思路瞬間碎得撿不起來。

姜朝眠掐著他的臉頰兩邊,像對待小孩一樣用力揉了揉,有點著惱地說:“你幹什麽?夢游呢?把我捏痛了!”

伏商:“……唔唔唔!”

姜朝眠看他臉上不再神叨叨的,這才最後捏了一下少年臉蛋,松開手悻然道:“你說為什麽呢?還不是怕你再被抓回來,希望你走得遠遠的,平安地活著。”

伏商直楞楞盯著他。

“你說你幹嘛非得回來送死?”姜朝眠嘆了口氣,“你關心哥,哥也關心你啊,所以更不想你攪進渾水裏來。”

伏商想,不,本尊才不是關心你,本尊只是回來拿屬於自己的東西。

但他想到姜朝眠說,希望他平安地活著,又覺得好像不想解釋那麽多了。

姜朝眠一爪把伏商捏回了正常模式,身上也恢覆了點力氣,終於舒服了,“外面怎麽樣了?打起來了嗎?我想去看一看。”

伏商回過神,老老實實地“哦”了一聲,把姜朝眠抱到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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