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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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句話說完,姜朝眠莫名覺得屋內溫度好像下降了好幾度。

“你要走?去哪?”

伏商漆黑的瞳仁中仿佛有烏沈沈的浪在湧動,一瞬不瞬盯著他。

姜朝眠搓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解釋道:“也不是要走,我就是打算從明天起跟著端木華。他盯莫阿九,我得盯著他。”

“那我也要去,”伏商馬上說。

“你去幹什麽?這事跟你又沒關系,而且你剛才聽到了,”姜朝眠神色嚴肅,“已經失蹤了這麽多仙門弟子,你一個沒靈力的外行,豈不是更危險?”

伏商指出他話裏的漏洞:“可是你今天才說我的靈力不行,他們看不上,所以很安全。”

姜朝眠一噎:“……你聽話不能只聽一半。就算他們看不上你的靈力,那萬一到時候發生打鬥呢?我怎麽護得住你?”

伏商再次一針見血:“可你今天說過你能保護我。”

姜朝眠:“……”

姜朝眠終於惱羞成怒,大聲道:“你不要老是拆我的臺好不好!那……那又不一樣!現在對面一看就是牛逼哄哄的魔頭,我怎麽可能打得過?!我連自己都不一定能保住,到時候哪顧得上你!”

被這樣一吼,伏商不吭聲了,垂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連饅頭都陷入了停滯狀態。

姜朝眠其實也不是生氣,就是感覺被熊孩子抓住胡攪蠻纏,挺急的。

但等他連珠炮一轟完,又開始後悔了。

幹嘛跟一個可憐孩子較勁呢?

伏商一看就是常年獨自一人,很少與人親近的。想必只是因為寂寞了太久,所以特別害怕自己被拋下罷了。

“對不起,我不是在兇你……也不是要丟下你,”姜朝眠放柔了嗓音,“但這種沒把握的危險事情,無論如何都不該把你卷進來。”

他拿出自己的乾坤袋,推到伏商面前。

“這裏面是我所有的家當,裏頭有吃的有穿的,還有許多靈石,應當夠你好好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了。萬一我真出了什麽事回不來,你也別再回你那個破爛院子裏了,天下這麽大,沽海容不下你,多的是能容下你的地方。去找一個你喜歡的城池,過你喜歡的日子。”

說完,他伸出手,安撫地摸了摸伏商的白發。

嘶,手感居然這麽好,像柔軟光滑的緞子。

你們這些修仙人到底在吃什麽養頭發啊?!

他戀戀不舍地多停留了一會兒,這才收回手。

伏商沒有察覺到,身為人形的自己被人類摸了頭,本該是件多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看著那只姜朝眠從不離身的乾坤袋出神,裏面還裝著離開太清山時他們捉來的雪魄魚。

都給自己?

這也算人類的供奉?

不,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還以為自己只是路邊隨便撿來的幼崽,為什麽就膽敢把全副身家這樣隨便地交出去?

伏商不知道此刻盤旋在自己心間的覆雜感受是什麽。

他只知道,他不需要這些,也不會有什麽喜歡的城池。

就算整個修仙界都容不下他也無所謂,反正他根本不準備讓他們存在太久。

可是,人類呢?

他覺得現在這個人類奴仆就很合他的意,一點也不想換。

“為什麽?”

沈默了很久的少年總算開口,冰冷的嗓音中帶著一絲不解。

“什麽?”姜朝眠問。

“你明明說過你不想爭,不想參與這些事,只想躺著看戲曬太陽,只想游手好閑四處游玩,”伏商重覆著他今天說過的話。

姜朝眠想了想,說:“因為端木華是我來這……在這裏交的第一個朋友啊。我既然答應了陪他走這一趟,當然不能扔下他不管。”

在這裏交的第一個朋友?

伏商隱隱覺得姜朝眠的用詞有些奇怪,不過更奇怪的是,身為清風門的少門主,人類竟然從來沒有交過朋友?

“朋友,很重要嗎?”伏商問。

他看著面前的白色幼獸。

明明是他的人類,現在居然要為了無關緊要的其他人去奔波,為此不惜拋下他?

“還……還可以吧?”姜朝眠撓撓頭。

真要說端木華有多重要,那倒不至於。至少要是饅頭和對方同時掉進水裏,他肯定是要先救饅頭的。

但是完全對朋友的危險處境不理不睬,他也做不出來。

“總之,等你以後交到自己的朋友,你就明白了。”姜朝眠作大哥狀,拍拍伏商肩膀。

“饅頭很好養活的,不會給你添太多麻煩,而且有他陪著,你以後也不會覺得太寂寞。”

孤單單一個人,有了貓的陪伴,一切都會不太一樣。這其中的好,伏商未來一定能體會。

姜朝眠不想再過分渲染托孤的氣氛,總覺得好像在立flag,不大吉利。

他最後故作輕松道:“放心吧,這些都只是最壞的打算,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的。畢竟我可舍不得我家小貓咪呢,是不是?喵,喵喵?”

……

是夜。

青年均勻的呼吸聲響起,床上的伏商再次化作一道流光,鉆進他懷中的梁渠幼體中。

黑暗中,那雙像貓卻又分明不似貓的金瞳睜開,閃動著詭譎妖異的微芒。

伏商感受著身下一如既往的溫熱肉/體,聽著青年胸腔裏那熟悉的心跳,再往上一點,宛如羽毛般的吐息輕飄飄掃在他的耳尖。

那雙三角形的耳朵在頭頂動了動,活像小貓被人逗弄了一下。

這是他的人類,他的仆從。

他的。

怎麽能讓他跑掉?

伏商腦海中浮起千年前浩瀚如煙的種族傳承,一個念頭突然闖了進來。

不如,就把這個叫姜朝眠的人類,做成他的人偶吧?

只留下他的一魂一魄和這具皮囊。

不老,不死,更不會為了什麽朋友消失。

永遠永遠和現在一樣,跟在他的身邊,做他最忠誠的仆人。

伏商眼中詭異的金芒越來越盛,眼看幾乎化為實質,緩緩淌入青年七竅——

“喵!!”

白貓驟然被人抱了個死緊,胸腹硬生生向外擠出一大口氣,渾身的毛都被勒得炸了起來。

一雙厚實的肉墊子徒勞地往上伸著,用力想去拍人類的臉頰,好將對方拍醒。

姜朝眠沒醒,在夢中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嗚嗚嗚饅頭……沒有你我可怎麽活啊饅頭!你別、別走……”

伏商:“……”

他舉著爪子,騎人難下,正想先從姜朝眠懷中溜走,忽然察覺到爪子邊的毛有點異樣。

濕濕的。

伏商困惑地挪開爪子,探臉一看。

人類的眼角掛著零星水痕,在伏商的獸瞳中微微發著光,像一粒小而光潔的靈珠。

……

第二天姜朝眠很早就出門了,臉臭得像在上輩子趕早八,甚至沒有力氣多叮囑伏商幾句,只抱著小貓親了親額頭。

他一走,房中的少年瞬間消失,被喚作“饅頭”的梁渠幼獸跳下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向門外走去。

不過走到門口,梁渠的動作停了片刻,又折回身,對著整間屋子拋出一個結界。

其堅固程度,大概也就比姜朝眠漏洞百出的漁網式結界多個一百倍這樣子。

畢竟,昨天人類才把他的百寶袋交給自己。

萬一丟了就不好了。

另一邊。

姜朝眠看著不遠處正跟蹤莫阿九的端木華瞠目結舌:“渾身漏洞,太菜了,怎麽會有比我還菜的原住民啊……”

別說被幕後黑手發現,再不小心一點,可能都快被莫阿九發現了!

他捏著隱身訣,摸出懷裏的傳訊石給端木華啪嗒啪嗒發了兩條訊息,然後惆悵地揉了揉額角。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都到修仙界了,他還要為同組的同事擦屁股啊!

好在到目前為止,周遭還沒有出現過什麽異常。

看上去,莫阿九並不知道自己身邊曾有一位仙君消失,也不知道現在換了位仙君,仍舊在盯著她。

她就像所有這個年紀的窮人家姑娘一樣,老老實實去山月戲樓打雜,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給自己做飯,收拾家中事務。

她沒有任何娛樂活動,也不會外出去找自己的小姐妹,忙完手中的活計之後,就會坐在院子裏發呆。形單影只,孑然無依。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騷擾她的孫姓男子當真沒有再出現。

姜朝眠本來還猜測這姑娘會不會是知情者,現在看看,又有點動搖了。

除了那點情緒上的微末怪異,別的好像也沒什麽不對勁啊。

一連兩天,姜朝眠就這樣綴在兩人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

他既要觀察端木華周圍環境,又要留意那個叫莫阿九的姑娘,好像一個人打了兩份工,有種加倍的勞乏。

在陪著端木華蹲在莫阿九院子外熬了兩個通宵之後,姜朝眠人都恍惚了。

跟蹤太辛苦了。

他感覺自己一朝夢回現世,重新享受到了996的福報。

按理說,修閑者即然都可以辟谷,那短短幾天不眠不休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但不幸的是,姜朝眠體內是需要8小時充足睡眠的現代靈魂,而這具殼子又是修仙界難得一見的病秧子。

所以到了第三天早晨,姜朝眠終於忍不住了。

在確認端木華今天陪著莫阿九去了衙門,並且短時間內不會出來之後,他給端木華留下訊息,讓他一從衙門離開就告訴自己。

然後暈暈乎乎地飄回了客棧,準備短短地睡上一覺。

正要出門的伏商被從天而降的瞌睡蟲砸了個正著。

可惜姜朝眠實在太困了,連眼睛都是虛合著的,看什麽都只得一團朦朧的光圈,沒能欣賞到自家白貓立地成人的精彩畫面。

“你在啊,”他咕噥兩句,順手摸了摸少年的白發,“唔,自己玩吧,我要睡一下……”

說完一頭栽倒在床沿邊上,不再動彈。

伏商先是嚇一跳,後來發現這人只是睡著後,陷入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中。

他養的這只人類,實在是太脆弱了。

俊美近妖的白發少年靠過去,俯視著熟睡的青年,眼眸中有金光流轉。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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