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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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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駒

顧镕這句“怪不得有人在鋸板”看似隨便說說,其實是在考核沈彥的制義能力。

文人墨客玩文字游戲時,就喜歡這樣。接上了,說明對方跟自己一樣聰明,是棋逢對手。若是接不上,出題的就會“呵呵”一笑,小子不過爾爾。

顧镕自然也不會讓沈彥在這寫一篇制義,只要破題就成。制義也叫時文,最關鍵的就是起首的“破題”。破題破得好,文章就成了一大半。

親戚家,點到為止。若是沈彥答出,那是個神童,若是答不出,也就這樣過去,只當剛才那是句閑話。

沈彥眼睛微動,脫口而出:“送往迎來,其所厚者薄也。”

沈志忠瞪著沈彥,張嘴開罵:“彥哥兒,別……”

跟沈家轉了幾道有親戚關系的留都通政司右通政鄭庸兩眼放光,一拍桌子:“破得好!小公子這句妙呀!”

鄭庸就差沖上去抱住沈彥,高呼一聲“天降奇才”。

可鄭庸的這個馬屁,卻把沈志忠嚇得差點咬到舌尖,正要罵的“亂說話”也沒罵出來,一時有些發傻。

顧镕面露欣賞之色,看著沈彥:“今年多大了?”

“外甥今年十二了。”沈彥叉手為禮。

顧镕點了點頭:“好好讀書,日後大有可為。”

“謝姨夫勉勵。”

沈志忠的舌頭在嘴裏悄悄舔了舔,確信舌頭沒咬到。這時才明白兒子回答得不錯,還得了顧镕誇獎。這個時候便謙虛兩句:“他一小孩子懂什麽,日後還得親家老爺多教他才成。”

鄭庸不等顧镕說話,立刻高聲道:“沈都督,你這是謙虛了。小公子剛才這個破題破得非常巧。這鋸板就是鋸子拉過來再送去,把厚板子鋸成薄板子。小公子這個破題借此來喻人情冷暖,還活用了古人之言,以小見大,倒方便後文可以由淺入深。你們說這題破得好不好?”

沈志忠這回明白了,原來顧镕是在考兒子。

在座不管懂得還是不懂的,全都嘖嘖讚嘆,點頭稱是。

鄭庸又一拍手:“沈侯爺,小公子真乃‘千裏駒’也,不愧是太後家的。”

跟太後沾上邊的能不好嗎?

大堂裏響起一片馬屁話,一個個咧著嘴笑。

老侯爺擡手撚著須笑。自家出個文曲星,就算不做文官也是光耀門庭的事。

沈彥瞧著,這可不就是“送往迎來,其所厚者薄也”,前世他見多了。

前世,這些吹捧他的人,也是他落難時,踩他最狠的人。例如,他前世的老丈人——鄭庸。

沈彥視線下垂,用長長的睫毛擋住眼底的譏諷,對鄭庸淡淡一笑:“在下可不敢稱是‘千裏駒’,怕辱沒了太後和陛下。鄭通政,是不是?”語氣裏透著絲絲涼意,讓喧鬧的大堂頓時安靜。

鄭庸張著嘴合下來,又張了開來,額頭上冒出冷汗。

“千裏駒”誇哪家孩子都是好話,可誇到皇帝的表弟就得慎重。說不準就讓有心人說,這是不是說皇帝也是匹馬,或者說太後是馬?

什麽都怕影射,一影射再怎麽洗也不洗幹凈。

“彥哥兒,別胡亂說話。”沈志忠把剛才沒罵得話,罵了出來。

鄭庸做出一副長輩樣,臉上涎著笑:“沈都督,小公子這是謙虛,可見日後是定成大氣,有安幫定國之才。”

沈彥沒有理會鄭庸,只對著沈志忠弓身:“父親,兒子沒有。”

“還說沒有。人家鄭大人是誇你呢,還不快謝謝鄭大人。”

“兒子不敢。”

鄭庸尷尬了。他可以板起臉來,可他不敢。沈家是太後的娘家,是他要巴結的人家。想要榮華富貴,總不能不犧牲點。

老侯爺咳嗽了聲,似乎要訓斥沈彥。

沈彥面上露出一副之所以這樣,是有不得不做的委屈樣。

前世時,每到有人參他,他就會在皇帝跟前做出這副表情來。皇帝就會知道念恩對我是忠心不二的,這樣也是迫不得已。

半天沈默不語的顧镕去看沈彥,眉頭微蹙:“你為什麽說‘不敢’?”

沈彥立刻恭敬地說:“怕捧殺。外甥自知讀書不多,學問不夠,剛才姨夫出得題能答出也是湊巧而已。一切都要再多加努力才成。若是有人此刻對外甥多加吹捧,那不是愛護外甥,反而是害了外甥而已。正如古人所雲‘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天欲禍人,必先以微福驕之’也。”

沈彥說完去看鄭庸,頗有剛才誇他是沒安好心的意思。

老侯爺低下頭,似同意沈彥的話。

在座的都跟著微微頷首,想再說這不正是“千裏駒”,卻不敢說出口來。

鄭庸想要辯解也不能辯解,面色漲紅。一向馬屁拍得不算差,今天怎麽反倒折在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跟前。

沈彥瞅了眼鄭庸,你家自會有好女婿來,今世就不用惦記讓他當女婿了。

看話題給人轉了,沈彥去找沈竑和顧照,卻發現已經不在大堂裏。

原來沈竑早等不及要離開這裏,後來見到大人都在誇沈彥,心裏犯酸,又不好明說,拉著顧照先走。

顧照還扭頭想跟沈彥說一聲:“二表哥,不等三表弟這樣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沈竑說了句,腳下的步子加快了幾分。

如果沒有沈彥,沈唐氏也不會老逼著他讀書,處處要他比沈彥強。他日後又不去科舉,幹嘛那麽拼命讀書。沈竑肚子裏嘀咕。

“二哥,照表哥。”沈彥在後面喊了聲。

如果不是顧照停下步,沈竑並不想等沈彥。

顧照轉回身:“三表弟,你剛才的破題真不錯。”看著沈彥笑。顧照是要走科舉這條路的,對於沈彥剛才的破題有幾分羨慕。

沈彥走上來,像長輩似的要去拍顧照的頭。手擡起來,發現個子跟顧照差不多高,改成了拍肩:“不過是臨機一動,讓表哥見笑了。”

“三表弟,你平時都看什麽書?”顧照問沈彥,想跟沈彥好好探討下。他已經十三歲,想明後年下場縣試。

沈竑聽了更不開心,擡腿往前走,丟下了沈彥和顧照在那說讀什麽書。

前面有女孩子的笑聲。

沈愛貞看到沈竑,一蹦而起:“二哥,我們在玩鬥草,你來不來?”

跟沈愛貞在一起的女孩子,好幾個側轉了身,半對著這邊。只有幾個年紀小的女孩子,眨著眼睛看沈竑,還跟沈竑打了聲招呼。

沈竑已經十四歲。沈唐氏都開始幫他議親,前面拉著顧照來找姐妹玩的那股勁這時已經沒了,他倒有些害羞不好意思。畢竟這些女孩子裏,可能就有他未來的妻子。

聽到沈愛貞的話,離著三丈遠站住,臉有些紅:“三妹妹你們玩吧。三弟和照表弟在後面,不如你讓他倆陪你玩。”

沈愛貞沒去管自己親哥的感覺,踮起腳張望:“三哥哥、照哥哥在哪呢?”

“你們自家兄妹真親熱,都把我們晾一邊了。”一個側著身的女孩子低聲笑著。

沈雁貞拉了拉沈愛貞的胳膊:“客人還在哪。”

“這裏又沒有外人。”沈愛貞不服氣地扭回頭,“你們說是吧?”

女孩子都笑了起來,誰也不能說不是。這裏全是打小見過沾親帶故的,不然年紀大的見了沈竑,也會避了開去。

再說沈竑也是合適的婚姻對象。如今的沈家在留都是一等一的人家,連魏國公家都急著跟沈家攀親,何況她們。

鄭蘭月笑著,側著身朝沈竑福了福:“二表哥。”

沈竑看了眼,這是鄭庸的女兒鄭蘭月,比自己小兩歲,是顧家那邊轉了幾轉的親戚,臉更紅,慌張地作了一揖:“鄭六妹妹好。那個,我去讀書了。”逃跑似的掉頭就走。

“二哥哥,今天是奶奶的生日,你讀什麽書?”沈愛貞沖著沈竑叫。

因為看出沈竑的害羞,女孩子們捂著嘴“嗤嗤”笑。

聽著女孩子的笑聲,沈竑的步子更快,差點撞上迎面來的沈彥和顧照。

顧照扶住沈竑。沈彥往前看了看:“二哥,怎麽了?”

“沒事。我正要找照表弟說點事。”沈竑拉著顧照就走。

顧照有些莫名其妙,給拉了幾步:“二表哥,我跟三表弟……”

“二妹、三妹她們找三弟玩鬥草。”沈竑隨口說了句。

顧照不好再問,只能跟沈竑走了。

沈彥一個人慢慢往前走。他已經看到前面花叢裏有一群女孩子。他在那群女孩子裏,看到了那個人,就像暗夜裏的星辰,無論周圍多麽黑暗,卻遮蓋不住耀眼的光芒,讓你無法不註意。

沈彥站住,靜靜凝視,眼角有了浸潤。

此時的她才九歲,多麽開心,哪知道前世的苦難。他的心裏有了一分痛楚,手不由握起拳頭。

今世,但願她安好。

沈彥默默地想,終究她是他的筠妹妹。

鄭蘭月瞧到了沈彥,輕輕咳了聲:“二表姐,不如我們去看戲吧。大表姐一個人該等急了。”

沈雁貞點了點頭:“那我們去吧。”把裙擺上的玩鬥草摘得花草抖落下來。

女孩子們跟著站了起來。

沈雁貞帶著女孩子往戲臺那走,正碰到沈彥:“三弟,你不去戲臺,在這裏做什麽?”

沈彥讓到了路邊:“來看三妹是不是鬥草輸了。”

女孩子們低頭笑了起來。

十二歲的沈彥,風雅俊秀,溫潤似玉,已經能讓女孩子有心跳的感覺,眼睛都在偷偷瞧著。

“呶,三妹還跟筠妹妹在那呢。”沈雁貞扭頭往花叢那看。兩個背對著這裏的小人兒,正埋著頭。

“我過去看看就去戲臺。”沈彥擡腿走了過去。

沈雁貞沒去管弟弟,往戲臺走。女孩子們跟在後面,抿著唇角,眼睛卻給沈彥蕩起的袍角蕩得有些花。

沈彥還沒走到花叢,就聽到沈愛貞說:“剛才不算,再來一次。”

“三姐姐,你都輸了好多次了。”顧若筠嬌軟地說。

換個人這麽說,沈愛貞一定會覺得是笑話她,不高興。可顧若筠的聲音實在軟軟糯糯,好像不是沈愛貞輸了,是她輸了,卻不得不陪著沈愛貞繼續玩。

“是我的草不好,不然怎麽會一拉就斷。”沈愛貞低著頭在周圍找著合適的草,“這的都不行,都沒有好的。筠妹妹,你的那幾根草肯定不是這裏的。”

沈彥聽著笑。

“沒有的,我就是在那拿的。”顧若筠扭過身,要指給沈愛貞看,卻發現沈彥,“三哥哥,你怎麽來了?”

顧若筠常到沈家來,沈家兄弟姐妹也常去顧家。沈彥和顧若筠,可以說是打小一起長大,再小的時候,兩個人都曾在一張床上睡過。

“我來看你們鬥草,誰贏了?”

沈彥這句,不自覺帶上了大人的口吻。話出了口,有些傷心。原本擡起想摸下顧若筠頭發的手,懸在半空,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心裏已經不是十二歲的少年,而顧若筠才只有九歲。

剛才在大堂上的意氣風發,全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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