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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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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妻》

以下節選自謝槐安回憶日記《予妻》:

秋白因為工作不在家,我每天回到空落落的房子,特別不習慣。

以往每次下班,我們總是一起在樓下吃了飯回家,偶爾我下課早,還能買點菜回家做。秋白下班回家,聞到香味總是一蹦一跳走進廚房,問謝先生又做什麽好吃的——她年紀越大反而越像小孩子,天真可愛。

她不在家,我就懶得下廚。

一個人吃外賣,尤其淒苦。打電話向她發牢騷,問她什麽時候回來。

她在那邊取笑我,我不在家你省得做飯,樂得輕松啊,謝槐安,你說你這人,怎麽就是勞累命。

這個人,不解風情。

我在這邊唱,你快回來,我一人承受不來。

她在那邊笑得直呼救命。又說這才離開幾天。

確實沒多久,但習慣一個人,就如每天喝水吃飯,斷一天都渾身難受。這話我當然不會向秋白講。太矯情了,有損形象。

沈秋白同志若是看了日記定會嘲笑我還有什麽形象,所以,日記也是不能給她看的。

細算下來,與秋白分開最長的時間應該就是我去國外讀書那幾年。

那幾年裏,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打電話去她宿舍,剛開始時,她還接的特別迅速,後來就越來越晚,最後幹脆每次打電話過去,宿管都告訴我她不在。

我問她是不是有意躲著我,結果人家說自己忙於攝影事業,沒有閑工夫陪我扯淡。

我自然委屈。當初她還信誓旦旦答應我要我打電話給她,這才多久就厭了。

我們還因此吵過一次,後來怎麽和好的我都不知道。

其實大學幾年裏,我們鬧過無數次別扭。

異國,感情的事情也不明確,稍有風吹草動都能引發兩個人之間的爭執。

現在想想,很多爭執都及其幼稚。但也因為年輕,如今回憶起來也有一番味道。

我第一次跟她正式表白就發生在一次吵架之後。

那時候我們讀大二,沈秋白跟幾個女孩子去山上采風,途中遇到山體滑坡,她們租的車差點被掀進山崖。因為路斷了,她們只能下車走。路上幾個人都因為惡劣地勢受傷。

她跟我打電話時剛從醫院出來,說話的口氣充滿玩笑。

天知道我當時多氣。氣她這麽大的事情,還能這麽沒心沒肺講出來,更氣自己不在她身邊。

我在電話裏跟她吵起來,後來她直接掛了電話,我再打過去她就不接了。

我很急,可當時正處於期末備考階段。到一個月後放假我才匆匆趕回國。

到她們學校時,她們還沒放假。

學校不小,我才發現我都不知道去哪裏找她。我在學校附近的電話亭打了好幾個電話,結果一聽說我是找沈秋白,電話對面的宿管直接一句她不在就將電話掛掉。

我只能去學校打聽。運氣好,我還真打聽到她的宿舍。

她們宿舍在學校的另外一個門附近,我剛到門口,就看到她拉著個箱子往外走。

沈秋白笑我在校門口叫她秋白姐就是這次。

不知道什麽時候定下的規矩,每次我們兩個人只要吵了架,一方向另外一方主動服軟時,總是以哥姐相稱。

想著自己在電話裏的態度,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喊了聲秋白姐。

也許是當時我的聲音太大,我看到她明顯嚇了一跳。

看到我,她就快步向我走來。我也向著她的方向走去。我道歉的話都到嘴邊了,她卻突然將我手一拉,說:“跟我回家,奶奶生病了。”

我回來的太巧。好多話也只能因此按進心中。

我們買了當夜的火車趕回荊市。

坐票,二十幾個小時。我跟沈秋白並排坐著。一路上,她不發一言,滿臉掛著擔心。

我只能牽著她的手,默默給她安慰。

我們直接去了市醫院,秋白的爸媽都在醫院,還有幾個她家的其他親戚。在醫院樓下時,秋白就將我的手放開。看到我,他爸媽顯然有些吃驚。

沈秋白一句話解釋過去:“在路上碰到謝槐安,他也要來看奶奶。奶奶沒事吧?”

說實話,我對她急於解釋我們的關系還是有些失落,但當時我也沒向她正式表白過,那點失落也就不夠理直氣壯。

一聽到她的問題,她媽媽就開始擦眼淚。秋白爸爸走過來,對著秋白道:“癌癥,醫生說保守治療說不定能夠多活幾年。我們正在商量要不要化療。”

秋白的眼淚立刻掉下來。

我好想過去抱抱她,可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怕給她帶來困惱,我第一次意識到,在她的人生中,我還是個旁觀者。

她擦掉眼淚才進的病房。

過了好久她走出來。讓我驚訝的是,她說奶奶想要見我。

其他人一臉奇怪看著我。

沈秋白又說:“他去奶奶家玩過,奶奶很喜歡他。”

秋白的奶奶是個好人,對於秋白的解釋,大家並沒有疑惑。

我走進去,秋白奶奶躺在床上。

銀發的老人,看起來精神抖擻,一點也不像得了病的樣子。看到我,她還沖我笑了下。

我走過去,叫了聲奶奶。

她誒了一聲,說:“你什麽時候從國外回來的?”

“昨天剛回來的。”我說。

她說:“回來見秋白?”

秋白家裏,只有她一眼看破我對秋白的感情。

我說:“奶奶,我跟秋白沒有結婚,我們還都在讀大學。”

她一笑,說:“我當然知道你們沒有結婚。老太太我又不傻!我當年那是逗你們的,哪知道年輕人不經逗,一句話就激出來,你沒看你們當時那臉,哎喲!”

我一臉驚訝看著她。

她沖我眨眨眼睛,說:“奶奶是不是很聰明?”

我點點頭,由衷地道:“奶奶很厲害。”

她哈哈一笑。

我這才發現,沈秋白跟她好像。小機靈,溫和,其實眼睛裏看得到好多東西,但永遠不說,笑的時候也是那麽張揚。

她沖我說:“我沒多少日子了。醫生說癌癥已經到腦袋裏了。”

我又驚訝。按理說,其他人應該會瞞著她。

她似乎是知道我的想法,翻了個小小的白眼,說:“他們那些人還想瞞住我?我偷偷聽來的。”

或許是我見識少,我從未見到一個處於癌癥晚期的人這麽樂觀。

她又說:“沈夏那臭小子我是不指望了,他不禍害人家我就謝天謝地。可是秋白啊,她這孩子沒有心機,什麽事情都寫臉上,以後準得吃虧。”

我立刻說:“奶奶,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秋白的。”

她突然撇我一眼:“得了吧,臭小子,你以為我把你叫進來是要把秋白交給你,想得美哩!”

我一窘。

她又說:“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是懶得插手。我就一句話,你別欺負我們家秋白。不然,我做鬼也給你使絆子。”

我的好多雄心壯語被她的目光壓回去。沈默好一會,我只回答出一個好字。

她點點頭,靠在那裏說:“幫我把電視打開吧。”

我起身幫她把電視打開。

她拿著遙控按了幾下,然後停在一個戲曲節目上。

節目上寫著介紹:《梁山伯與祝英臺》。

我突然想起來,我跟沈秋白第一次關系緩和就是因為這個故事的連環畫。

戲曲正放到梁山伯化蝶,祝英臺唱得哀婉。

奶奶一下看得投入進去,揮手讓我出去了。

我走出來,發現走廊上的家屬都不見,只有沈秋白坐在一邊的一個凳子上,歪著頭,一臉的疲憊。

我坐到她身邊,問:“你爸媽他們呢?”

秋白:“出去吃飯了,他們一直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吃。”

我說:“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說不用。

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實在不好聞,我問她要不要出去走一走。她答應了。

此時還未到中午,但夏日的陽光已經開始兇猛起來,我們走了幾步遠就被迫回到醫院走廊。

進去病房看了一眼,發現奶奶已經睡著。秋白沒有關掉電視,而是將電視聲音調小了一點,一邊向我解釋:“聲音一停奶奶就會醒。”

原來如此。她看了眼電視,說:“謝槐安,這個戲曲的連環畫你還記得嗎?”

我點點頭,說:“當時我就是用這套畫讓你跟我講話的。”

她抿了抿嘴巴,跟我走出去。

我們坐回走廊上。

她說:“奶奶以前是唱戲的,我爺爺為他打了一架,然後他們就在一起了,是不是很浪漫?”

我想,不能再等了,於是說:“我也為你打過架。”

她試圖繞開話題:“奶奶跟你說了什麽?”

我說:“奶奶讓我不要欺負你。”

她輕輕一笑,說:“你哪能欺負我。”

我說:“她什麽都知道。”

秋白陷入沈默。

我想沈秋白,你別想逃了。於是我又說:“你知道嗎?”

她支支吾吾,似乎想要繞開話題。

沒有給她繼續反抗的機會,我看著她,說:“秋白,好多事情我都想正大光明跟你一起面對,等奶奶出院後,我們就在一起吧。”

走廊上吹起一陣風,帶著消毒水的味道。我想,這地方表白真的是夠遜的。剛剛還答應奶奶不欺負沈秋白,結果現在又欺負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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