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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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晶瑩的淚珠被法力引動,竟是一顆顆匯聚在了蘇紅枝的掌心裏,形成了一個大大的水泡泡,這下子祝離就是悲從中來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了。

就沒想到自己的眼淚水還能被對方研究的,他連忙擦了擦濕潤的眼眶,他只是觸景生情,一下子想到了當初抱著娘的情景。他抱著漸漸冰冷的人,祈禱著上蒼垂憐,能夠讓娘能夠不藥而愈,最後他只希望娘能安穩地閉上眼睛。

所以他根本不相信神仙一說,報應一說,可現在,這樣的想法被打破了。他真真切切地見到了神仙,還陰差陽錯地拜了師,哦,雖然只是備選的。

蘇紅枝看著淚泡泡,她的確很少很少看見誰流淚,彌生不曾,白朧也不會,自己更是沒有的。用手指一點,水泡炸開了,她聽到祝離悶悶地說話了。

“師父,別玩我的眼淚。”

“哦。”

蘇紅枝當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情緒激動,她也從人家臉上揣摩不出什麽情緒,幹脆問道:“哭什麽。”

“我只是沒想到這世上真的有神仙,我還很氣,為什麽當時我娘沒能被神仙搭救。”

“沒空。”

“……”

多麽無情無義的回答,祝離心頭一堵,覺得很不舒服,都說老天有好生之德,難道神仙不應該鋤強扶弱嗎。

“只怪你太弱。”蘇紅枝淡淡地說,她自修煉成形後就沒求過誰,因緣際會得到戰神法力,在三界難逢敵手。就連天帝也默認她是新一代戰神,只不過沒封號罷了。她不想做那麽多麻煩的事物,自然,天界有難,她也會出戰。

然而事實是,萬把年以來,魔界被壓制得死死的,看著已無翻身的可能。魔界這萬年來群龍無首,混亂不堪,各自征伐地盤,窩裏鬥都來不及,怎能向天界宣戰。有的妖主和魔主還需要向神仙靠攏,以求他們的庇護,助自己能平定管轄地內的混亂。如果魔界徹底失控也不行,所以天帝也會笑瞇瞇地幫一把,然後趁機安插自己的人過去,作為監視。一些魔主們敢怒不敢言,就連彌生這種一天天好吃好玩的桃仙,也被迫管轄了附近一兩個魔主地盤。

這麽不成氣候的魔界,也不足為懼。

祝離氣呼呼地扭過頭了,他覺得現在變大了的蘇紅枝更不講情面了,還是小丫頭時的樣子更可愛點。

到底小孩心性,祝離氣了一會兒,又沒人哄他,也就自己低頭了。而蘇紅枝壓根不知道他什麽心理想法,為何生氣,又為何閉嘴,她運用自己直來直去的腦子想了又想,敲擊到了關鍵點。

“你難道怨我沒有救你娘親。”

“嗯,沒!不敢!”心裏話漏了出來,祝離連忙否認,心虛地盯著自己破爛的鞋子,連腳趾頭都露出來了。

“可我之前都不認識你。”

“……”

他以為自己要被蘇紅枝罵,但她很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忽然就不生氣了。是啊,那個時候她都不認識。

“那如果早一些遇見,你會幫我嗎。”

“不一定。”

“……神仙都是這麽隨心所欲的嗎。”祝離算是明白了,蘇紅枝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真心,不像某些人一樣迂回試探,話到嘴邊要想三遍,才謹慎地表達。

她不會說好話哄自己,但就因為句句真心,所以他才會輕易感動,顛沛流離數月,他也見了不少人性。雖然娘親沒有得到神仙的垂憐,可是他遇見了。

想通以後,祝離那一點點的怨也消散了。

蘇紅枝想了會兒,看向面容恢覆平靜的小少年,這泫然欲泣的臉確實挺好看,但她不是彌生那種看臉的,一眼瞥過後,她說:“已有兩個多月,我不知道你娘親是否已安排入輪回。”

“什麽?”

“我帶你去地府找找她。”

祝離震驚了,這就是神仙的能力嗎,就算陰陽相隔,也能輕易跨過生死的界限去找亡魂,以慰思念之情。

“我真的可以再見到我娘嗎?”

蘇紅枝聽著他顫抖的聲音,恢覆原身後,她就比祝離還要高小半截了,順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感受到這具身軀的緊繃,她說:“不一定,但你願意試試麽。”

“我願意!”

不過再去地府之前,蘇紅枝老早就看不慣祝離這一身破破爛爛的了,人雖然幹幹凈凈的,但還是穿得像個小乞丐。所以她差遣這地頭修煉的精怪去城裏頭置辦了一身衣物送來。

等到祝離穿得像個正經人家孩子後,蘇紅枝這才滿意了。祝離當然也想打扮的好一些去見娘親,不然她輪回轉世也會不安心的,念著兒子沒有在人間過好。

凡人去往地府通常是身死,然後魂魄離體被勾走,引魂侍者會將他們帶去陰曹地府,接受閻王的審判,該怎樣就怎樣。但神仙去地府,直接開啟陰陽門就行。

蘇紅枝牽起祝離的手,對方很快就用力地回握住,像是又期待又害怕。

陰陽門在落日黃昏之際最適宜打開,這是陰陽交替的時刻,祝離被蘇紅枝帶去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他從未見過的景象一幕幕在眼前閃過,白骨鑄就的吊橋,陰風陣陣,電閃雷鳴的天,腳下冒著泡的血池,真就像話本裏一樣可怕,耳畔還隨時繚繞著冤魂哭訴的聲音。

男女老少皆有,萬物的哭聲慘叫匯聚成讓人心悸的魔音。

忽的,自己的掌心被捏了捏,祝離安心了不少,擡頭看向冷厲的蘇紅枝,那麽高高在上的神女,卻偏偏對自己很好。這樣是很好吧,不僅救了他,也不嫌棄他是個危險的累贅,還願意帶他去見娘。

蘇紅枝帶著一個凡人到了地府,閻王爺親自過來迎接,問她屈尊過來有何貴幹,爽快人做事就是特別利落。一聽到這有可能成為蘇紅枝徒弟的凡人是來找娘親魂魄的,閻王立刻找判官把魂給請來,順便又查了查別的親屬。

閻王恭敬道:“回沐靈神尊,這孩子的娘親下月才入輪回,但他爹已經過了奈何橋投胎了。”

蘇紅枝聽了就看向祝離,小少年立即說道:“謝謝閻王大人,能見到我娘就很好了!”

“有什麽好謝我的,你得感謝你師父。”

一甩袖袍,閻王又回了自己的寢殿,還邀請蘇紅枝一道過去品品茶,剩下的事情交給了判官來做。

蘇紅枝覺得人家母子團聚,也沒她什麽事,便跟著閻王去喝茶了。但走之前,她還是問道:“我不在,你怕不怕。”

本來是有點怕的,可被這麽一問,反而不好意思說出來,為了彰顯出一點男子氣概,祝離挺了挺腰板,“不怕。”

結果看到青面獠牙的判官過來了,差點嚇得抱上蘇紅枝的大腿。

蘇紅枝:“……”

祝離:“我,我習慣就好,師父不用擔心。”

待到人都被判官拎遠了,蘇紅枝還在望著,閻王爺也不好催促,只能陪著蘇紅枝在這。過了一陣,她終於回神,卻也不說什麽,話少還冷臉,閻王爺想著找點話頭,但都像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閻王爺只盼著祝離趕緊探親結束滾回陽間去,別把這冷冰塊大神放這,地府已經夠涼颼颼的了。

蘇紅枝有意多等一會,也是想讓祝離多與他娘親說說話,入了輪回,母子緣分也算是沒了吧。雖然在她眼裏,只要魂是同一個,那就始終是同一個人,只是這種觀念終究只能代表自己。

如果是在身死之內的七天救活了祝離他娘親,那倒也能起死回生,可惜了。

她兀自發呆,茶水也不喝,閻王爺顧念著不能得罪大神,又不敢話多打擾她,幾個時辰的冷場倒是把自己憋得不行。

度日如年的閻王爺看到屬下判官過來了,忙問道怎麽樣,判官說那魂與凡人兒子過來,說是想要見一見蘇紅枝。

閻王爺還沒說話,蘇紅枝就起身出了殿內。

她看到祝離眼睛通紅,準保是又大哭了一場,就這麽愛哭的。再一轉過視線,蘇紅枝終於知道為什麽祝離模樣俊了,他娘親確實擔得起一個風華絕代,那一顰一笑都好比陽春三月,是沁人心脾的柔與美。

就算被前夫連累枉死,這位女醫者的魂魄上也沒有絲毫怨氣,像朵山間搖曳的小白花,淳樸又可人,難怪能養出這種傻兮兮的憨包兒子。

祝母牽著兒子走到蘇紅枝面前,兩人一齊跪下,神女就這麽看著母子二人,沒有開口詢問。

“承蒙神女大恩,搭救我兒性命,他日定當盡心侍奉左右。”說著還重重磕頭三回,然後再讓自己的兒子也學著發誓。

“今後,我祝離願追隨沐靈神尊,潛心修煉,絕無二心。”

蘇紅枝頷首哦了一聲,只道:“我會護你。”

等到這樣的回覆,祝母便也算是了卻了心願,可以無牽無掛地去入輪回了。能夠拜仙人為師,不用卷入腥風血雨的江湖,這是何等的福分。

祝離確實很感激蘇紅枝,可回頭一想,他只是個備選徒弟。等到她找到了真正符合心意的徒兒,他也就沒用了吧。可是這話他萬萬不能告訴娘的,怕她走得不安心。

祝母拜了蘇紅枝後,她又給祝離順了順發梢,整理了衣襟,目含柔情地靜靜凝視了兒子許久。

這段無聲的離別,蘇紅枝看著沒什麽感觸,就連閻王爺和判官看了都有些動容,心裏還想著沐靈神尊不愧是石頭成神的,好一副鐵石心腸。

判官將祝母帶走了,蘇紅枝沒有急著去找祝離,而是又等了一陣,直到他自己平覆了心情。

蘇紅枝就瞄了眼,既然也是自己的備選徒弟,她不太懂要怎麽弄,但這種情形是要安慰下的吧。看白朧和彌生的做法,除了摸頭,還能是什麽,抱一個?

這麽想著,蘇紅枝走到祝離面前,微微彎腰將人給摟入懷中。祝離嚇呆了,鼻腔裏嗅到了雨後青草般的氣息,她的氣味不濃烈,卻很怡人,能讓人不自覺地松弛下來,想要依靠。

祝離喉頭哽咽,心潮翻湧,因為失去母親的難過,也因為這冷冰冰的懷抱。心裏的貪念與依賴感如雨後春筍般滋生出來,他拼命壓抑住,不想讓自己成為只能仰賴蘇紅枝而活的沒用的廢物。

他能做的就是滿足她的需要,一心一意做她的徒弟,直到她不再需要自己,找到真正適合的人。現在娘已經離開了,他也沒有遺憾了,那些上一輩的仇怨他也不問了。

蘇紅枝感受到祝離在顫抖,他虛虛環繞的手總是不敢真正地擁抱她。可能是再次失去娘親所以感到痛苦吧,沒爹沒娘的蘇紅枝不能體會這感情,但她還是拍拍小少年的腦袋。

“還有師父。”

“嗯。”

“你還哭不哭了。”

“……不,不哭了!”

“哦,那就走了。”

蘇紅枝走的時候與閻王爺點了點頭,對方馬上客氣地送她到陰陽門交界處,恨不得能放鞭炮的那種。

再次回到陽間,已是午夜,祝離的肚子發出咕嚕的叫聲,他臉紅地抱著肚皮,感到很不好意思。此刻的蘇紅枝又變回了小姑娘的樣子,祝離還是覺得很神奇。

“餓了?”

“嗯。”

“去吃飯。”

“可是都半夜了。”

說完他就閉嘴了,蘇紅枝抓著他一頓飛,很快出現在了一處繁華城鎮,顯然是地勢極便利的鎮上,也沒有宵禁,所以夜半時還是鬧哄哄的。

而此時蘇紅枝收斂了大半法力,這次變得還要徹底點,之前忘記收神通,還是嚇跑不少潛力股。祝離和她像是兄妹般走進了酒樓中。店小二是個很會做生意的,一點也不敢怠慢,招呼兩個小孩坐上桌。蘇紅枝把銀子一放,指著懸掛在櫃臺後的牌子,意思是招牌菜都來一份。

店小二收了錢樂呵呵地跑去後廚了,祝離湊過去小聲說:“師父,你能吃一桌嗎?”

“是你吃。”

“……”祝離愕然,好奇追問:“師父,難道天上的人都只喝露水花蜜的嗎?磕金丹靈藥?凡人的五谷雜糧都不吃了嗎?大家都是修煉成的神仙,還是天生的呀?會上茅廁嗎?”

“不知道。”

“師父你怎麽不知道呢?那師父你真的不吃這些嗎?你真的有一萬歲了嗎?”

“……”

“師父你為什麽又變回小女孩了,這樣不是會讓人小瞧嗎?江湖上一些人就喜歡欺負弱小。”

“……”

“師父我是不是只是你的暫時選擇,沒關系的,等師父找到了合適的,我可以走的。”

“……”

“師父想要一個什麽樣的徒弟呢?我會幫你一起找的。”

太吵了,在等待上菜的這點時間裏,祝離已經不怕她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一個勁兒地說著話。食指點了點桌面,蘇紅枝竟是有些想將他捆起來吊在房梁上打擺子,像是蜜蜂一樣嗡個不停。

給了他一個冰涼的眼神,祝離收聲了,他開始用手指丈量著這張桌子,給自己找點事兒做。過得會兒,他又偷偷地瞄了眼蘇紅枝,望著她那不茍言笑的樣子,小少年只覺心口發燙。

師父不是小姑娘,這副樣貌只是縮小了而已,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一想到之前自己還恬不知恥地叫著小妹妹,還真是臊得慌,明明就是一萬多歲的仙女姐姐,現在還是自己的師父,不要動不該有的心思!

這樣告誡著自己,他眼觀鼻鼻觀心地老實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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