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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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蘇紅枝是天帝親封的沐靈神尊,在天宮上論資排輩也沒幾個神尊能壓過她,只因她起點太高。

萬年前,她是無量巔摩巖天池裏的一塊巖石,當時天界與魔界於此處交戰。蘇紅枝因戰神鳳炎滴出來的心頭血而開啟靈識,鏖戰之後,魔界被鎮壓,魔君伏誅,魔道就此衰微。隨後戰神也因神魂消耗殆盡而隕落,但承接了他心頭血的蘇紅枝也因緣際會地繼承了他的大半神力。

在天宮幾乎能橫著走的蘇紅枝不是個能來事的主,她冷得像那南極仙洲的冰雪,無趣地又像莽荒大漠裏的黃沙,一眼看盡,和她待一塊不出一盞茶工夫,就可以體會到無聲的尷尬與如芒在背的壓力。

雖是冰雕玉琢似的美人,可就是沒多少神仙敢與她多打交道,其一她是戰神心頭血澆灌促其成長的,其二性格捉摸不透,遠觀即可。

不過就算是這樣的她,也還是會吸引幾個不怕碰壁的,萬年下來倒也有著兩個損友。天帝都要覺得蘇紅枝有點可憐了,就兩個好友耶。

一個是嘰嘰喳喳過於活潑的桃仙彌生,一個是風流成性,處處留情的內河龍王之首白朧。

而現在,這位沐靈神尊身處於繁華的凡人城鎮中,她被幾個地痞流氓給圍堵了。像這種脆弱的凡人,她動動手指,就能震開他們,然而現在的她,在發呆。

與彌生、白朧打了賭,看誰收的徒弟最先扛過雷劫,位列仙班,輸家要答應贏家一件事。

大概是自己腦子不清醒,或者自己的萬巖神府清冷久了,也想要個徒弟做家務活,總之,蘇紅枝答應了,但現在她隱隱有點後悔。

白朧與彌生都在人間尋到了兩個凡人徒弟,尤其彌生找到的徒弟,天資絕佳,是修仙的好苗子。而白朧找的小徒兒,雖然資質平平,但為人聰慧勤勉,也是個好姑娘。

唯獨她,連條狗都沒撈到,為了不輸在起跑線上,她只得下凡來找徒兒了。一開始她就以原形下界,問過精怪山靈願不願意跟她修煉,一聽到她這沐靈神尊的名號,一看到她這拒人以千裏之外的冷漠面孔,全都縮著脖子跑了,覺得在她的管轄下,可能會窒息,或者憋死。

大神屈尊降貴要收徒,竟是被這些家夥懷疑居心叵測,可能要拿他們做藥引子,或者抽筋扒皮。她只是冷了點,不好相處了點,讓人尷尬了點,可並不吃徒弟啊。

從妖找到鬼再找到精怪,居然沒一個願意跟她走,最終蘇紅枝將目標定在了人界,這裏總不會有人認得她了。若是找到一個像彌生收的那種徒弟就好了,可那種修仙資質千萬人挑一個的,哪能像大白菜隨處可見。

為了顯得不那麽冷冽,她化作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模樣混入城鎮中。縮小版的蘇紅枝看著還是冰坨子一塊,小臉崩得緊,但那嬰兒肥與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消弱了不少淩厲感,更嬌小的身形也讓人覺得不那麽凝重,還瞧著讓人想欺負一下。

是以她才走了一條街,就被人給盯上了。

蘇紅枝期待地看了一眼圍堵她的地痞無賴,可惜沒有一個符合她的擇徒標準,她面無表情,內心嘆息。藏在袖中的手指正要扣起,一道清亮的大喝聲從墻頭傳來。

“光天化日之下怎麽能欺負小姑娘!”

明晃晃的太陽下,一個小少年背對著陽光,從巷子的圍墻上翻跳過來。他手裏對著地痞們猛地撒出一把灰土,被迷了眼睛的人們嗷嗷亂叫,小少年輕巧落地,看向了面容冷峻的蘇紅枝。

在徹底看清楚蘇紅枝面容時,祝離的眼裏劃過一抹驚艷之色,可他動作上並不猶豫,抓起她就狂奔起來。而蘇紅枝還在發散思維,根本就沒註意他長什麽樣,就被拖著瘋跑。

也幸好這是蘇紅枝,換作真正的小姑娘被他拉著這麽滿街亂跑,苦膽水也能噴出來。為了躲避那群人的追擊,祝離帶著她穿街過巷,硬生生從城東跑到了城西山頭荒郊,把他自己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少年覺得這個距離應該安全了,他氣喘如牛,滿頭大汗,手裏還緊緊拽著人家,他一想壞了,連忙回頭看。只見身後的蘇紅枝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跑了七八條街,楞是不喘氣,不流汗。

祝離驚呆了,他身子骨硬朗,這麽跑都要喘出肺,可這個小姑娘居然面不改色,難道是武林高手?說起來,小丫頭真是特別好看,和他娘親一樣好看,不,可能比親娘還漂亮,就是嚴肅了點,如果不是容貌驚人,怕也不會被當街調戲。

“你、你、……咳咳……沒事吧?”不知道是為了顧全面子,還是大孩子的一點自尊,祝離一邊喘一邊問,他感覺自己嗓子都要漏風了。

蘇紅枝是個沒什麽演技的上神,又冷又直,不會撒謊,她也不裝模作樣地假裝跑累,就這麽筆直地站著瞧他。

“看著弱不禁風,你挺能跑的。”窘迫地說完,祝離發現自己還拽著人家手腕,都把那一圈給勒紅了,他趕緊松手,著急道,“對不住,我把小妹妹的手給捏紅了!”

小妹妹?

她這才仔細打量,眼前的小少年穿著打補丁的粗麻衣衫,和她縮小的個頭差不多,大概還沒長開,身子骨很結實,但他的臉是一張爛臉。臉上就沒一塊好肉,像是被毒蟲腐蝕過,坑坑窪窪,皮肉翻卷,唯獨那雙漆黑的眼睛煞是透亮清澈,像天界的明鏡湖一樣純凈。

這要是帶回她的神府,那是需要洗髓的,然後重新鑄造仙根,再締結血肉之印,待到他出師了,就能消了印。

只是這麽看了一眼朝氣蓬勃的爛臉小少年,蘇紅枝竟是開始想象對方認她做師父以後的修煉畫面,甚至封仙的高光時刻。

忽的,她手腕上感到一片清涼,原來是那小爛臉從懷裏掏出一個鐵盒,在裏面剜了一塊膏藥擦上了她的皮膚,還挺細心。

也不是沒接觸過姑娘家,但祝離就是有點緊張,在對方冷漠的視線中無端口幹舌燥,手也有點哆嗦。

不過臉紅,一定是因為剛剛跑了幾條街的緣故。

不等蘇紅枝開口問願不願意拜師,祝離就收了藥盒,一臉燦爛地說:“我走了啊,小妹妹要當心,天快黑了趕緊回家,免得家裏爹娘擔心!”

提著嗓子說完,祝離還沒休息兩下,傻呵呵笑著又撒腿朝著山頭裏面跑了。蘇紅枝的話沒能問出來,她擡頭看向那片山,她能將山內的情況探知得一清二楚,有幾戶人家,有多少隱藏的精怪,有沒有妖魔等等。

也就一面之緣,不一定要找這個資質下等的小爛臉,再找找別人吧。

在這城裏轉悠了一圈,蘇紅枝還是沒有找到一個符合的。如果總拿彌生的徒弟付淩雲來作比較,那她需要漫山遍野地廣撒網了,不是誰都能擁有那種得天獨厚的修仙資質。

付淩雲本身身份也不普通,是人間九五至尊的私生子,尚在繈褓之中就被武林高手的親娘帶著偷逃出宮,這一走就消失了十五年。彌生說準是他親娘受不了後宮的勾心鬥角,所以卷兒子跑路了。

對於徒兒的身份,當師父的都會徹底了解,不然多失職。然而,也不是所有流落在外的皇子都有著修仙的資質的,不然蘇紅枝也不會找禿了頭。盡管她面癱話少,可內心時時刻刻都在拿付淩雲作比較。

龍神白朧碰巧來凡間溜達,看到縮小版的蘇紅枝冷冰冰地坐在屋檐上,他還賤兮兮地過來逗弄。

“怎的變小了,丫頭如此可愛,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

蘇紅枝巋然不動,甚至眼皮子都不擡一下,只道:“別吵。”

“找不到徒兒也不能拿我撒氣,要不,你叫我一聲好哥哥,我陪你找。或者,你從我徒兒裏面選一個?”嘴角噙著一抹笑,他還特意飛到她身旁排排坐。

蘇紅枝沒吭聲,但終於施舍了他一眼,然後又自己開始思索。白朧好整以暇地以手托腮,就這麽瞧著人家看,這冰清玉骨的模樣還顯出幾分稚氣未脫,也是別有一番風味,賞心悅目得很。

瞧瞧人家選好徒弟的白朧,就是這麽悠閑,盯著她也能盯出花來。

這一看,就看到了晚霞遍天,耽誤了這麽個把時辰對於神仙來說不足為道。蘇紅枝從始至終就沒怎麽說話,白朧就耐著興致看了這麽久,權當觀賞奇花異草。

還是不能消極怠工,蘇紅枝想著就要走,才想到旁邊還有一頭龍,她幹巴巴地交代,“我去找徒弟。”

“考慮考慮,真的不用我幫忙?你對人間不甚了解吧。”

“不必。”

蘇紅枝說完就一揮手,身形消失在屋檐。

有的神仙在發呆,而有的凡人為了能活下來拼盡全力。與蘇紅枝分別後的祝離暴露了行蹤而被江湖中人給盯上,回到棲身的破廟遭了埋伏,小少年就會一點花拳繡腿的功夫,對付幾個流氓地痞不在話下,可對付武林人士就顯得很不夠看了。

他被打斷了肋骨,挑斷了手腳筋,像是一條死狗一樣滿身血跡地癱在了臺階上。廟內破敗的佛像倒塌著,他睜開全是血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尊金漆剝落的石像。

他不相信這個世間會有神佛,如果有,那麽娘親也不會慢慢地死去。他答應了娘,要做一個不被仇恨蒙蔽的人,只要好好活著就夠。

此刻看來,活著也是奢望。

根本不知道是哪個門派的仇家,又是為了上一輩的何種恩怨而來。就像毒蛇一樣緊緊地咬上了他,從避世居住的白花谷一路入市,顛沛流離,幾經輾轉,還是躲不開追殺,而且每一波人都不一樣。各門各派的都有,他這是被全江湖給通緝了嗎。

咳嗽著,喉頭腥甜,大攤的血跡從嘴裏噴出。祝離還想撐下去,越不讓他活,他就越要活下去。

猛地,一只腳重重踩在他的背脊上,他嘶鳴一聲,手腳都在痙攣,渾身發寒,意識也開始抽離。

“師兄,這小子好像撐不過去了。”

“那就不折騰了,那邊要活的!趕緊給他撒點金瘡藥,餵點水,今晚就連夜趕去風雨樓交差。”

“哎!師兄,到底是不是這個爛臉小鬼啊,他娘那麽漂亮,爹也氣宇軒揚的,總不能這麽醜。”

“人家只是爛臉,不是骨相差!根據鬼婆占蔔的卦象和特征來看,是他沒錯!先交貨再說!”

祝離現在恐怕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模糊的視野裏只看到這幾個男人將自己胡亂包紮了下,然後粗暴地用麻袋套進去了。再沒有氣力掙紮,他腦袋一歪,昏死過去。

夜裏,一場暴雨來的突然。

五個人騎著快馬趕往魔教的風雨樓,只可惜這雨勢磅礴,連馬都不敢再輕易涉險,幾個人商量著,暫時在郊外一家客棧歇息,明早等雨小了點再趕路。

為首的粗狂男人一把將馬背上的麻袋掄起,絲毫不顧及裏面的人是否舒適,他們牽著馬朝著雨幕中淒迷的燈色走去。

正巧,蘇紅枝就在客棧裏發呆,她剛剛在附近的山裏、河裏都找了一遍,沒發現一個心儀的好苗子。暴雨來得快,她也能施法收了這片的雨,但犯不著,而且布雨的工作向來是本地龍王的事。

小姑娘獨自一人霸占一個桌,面前擺著一碗酒,一疊花生米,再無其他,這樣看著很是不尋常。不過對於走江湖的人來說,倒也習慣了怪胎。

粗狂男子將麻袋隨手一丟,帶著師兄弟圍桌而坐,店小二立刻拎著一壺熱茶跑來。

“客官住店是吧,門外那幾匹馬也是幾位大爺的?”

“廢話,把馬安置好,上一桌飯菜,越快越好!”

“好咧!”

蘇紅枝本沒有在意的,奈何她眼神太好,看到了隔壁桌麻袋下滲出來的血跡,然後她定睛一瞧,透過麻袋的阻隔,看到了白天救了自己的小爛臉。

怎麽就被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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