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篇

關燈
第十八篇

六月初六,古諺以為,人吃餛飩狗洗澡,一輩子不窮倒。

這麽素色俏皮的話,若掉進我娘家府裏,燒火丫頭盼一朝富貴,自然信了;賬房先生等著抱第十三個孫子,也要信的;娘望女成鳳,不得不信;爹本就位高,不忌諱再多些權重,信信也無妨;秀珠一向貪時新、厭古舊,為嫁得一個好婆家,居然也信。

於是這一天,全家吃餛飩。

仔細瞧全家人的吃相,咬下一口後,淌了半勺的湯汁,晃動的水色裏倒映著的張張臉,也沒有什麽不同。尋常人家,大口海碗,裏面盛著如元寶般粗壯的厚皮餛飩,青菜肥肉餡,而富貴人家,精致瓷碟,裏面掖著小巧可愛的精皮餛飩,香菇蝦仁餡,比較著嘗一嘗,那股味道,還是沒有什麽不同,都被嵌進了滿滿實實的欲望與執求。

我問方華,你信是不信,方華不答,可每年看他與全家一塊兒吃,吃得多且快,因為席間有娘的陣陣暗諷和爹的故作嚴厲,我聽了,入口的鮮也會化作團團澀,方華倒心安理得,堅持吮幹碗底最後一抹湯汁,爾後,翹飛了眉,半聳半松,半淡淡半張揚,唉,令人心疼。

方華問我,玉珠呢,信是不信?

我笑,也不告訴他。

我這麽愛黃歷,你說,我信是不信?呵呵。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存在,口口聲聲,富麗者厭棄貧賤者,清寒者鄙視奢華者,可又總會造一個偌大的院子,圈住各色各層的人。人來人往,眉色之間,雙雙算計,一個圍城的折磨。我娘家是,我現在所在的宮,亦覆如是。

所以,到了六月六,人人執著地相信“餛飩”的作用,盼念幸福。

吃餛飩時,藏住叢叢欲念,叢叢希冀,叢叢想望,不管所信的言語多麽尷尬可笑,心安理得。

吃了餛飩以後呢——

娘家府裏的燒火丫頭,還是守著日落待月出,繼續劈柴生火,熏半臉黑,得一世貧。

賬房先生弄一輩子盤算,沒有為家裏添來多少進賬,反而因著年中得到的第十三個孫子,生活日益困頓。

爹倒是權位節節攀高,本朝第一神勇大將軍,得意飛揚的時候,卻不知自己到底跟了何樣的主人,進入了何樣的棋局。

秀珠如願以償嫁得好婆家,有一次回來,對我幽幽地說,不過由一叢深院遷進了另一叢深院罷了。

娘卻實現了半個願望,我終於在年前成了雲渺國那只第十八代的“鳳”,只不過我這一只,到底名不副實。娘這會子肯定得到有關我的糟糕消息了,依她的性子,肯定人前平淡,暗地咬牙。

呵,原來吃了餛飩以後,人們還是沒有什麽不同。

簡簡單單多好,不要給小小的餛飩附上那麽多人為的情感,吃起來才更香。

在民間,碰到今天,城中再懶惰的姑娘也不吝嗇早起,一來怕去集市晚了尋不到好材料,回來遭心上人埋怨,二來就是純純地相信了那句老話。假若這天恰是個好天氣,風動竹梢,荷衣帶露,午後更來了一場急雨,濕了半條青石板街,蒸去煩躁,徒留清涼,候到黃昏,月亮的影子已經淡淡地勾勒出來了,卻不濃不厚,也不白不亮,一切只如餓著肚子的人們一樣,非要填埋進點什麽才好,鮮艷的顏色,鮮艷的氣味,鮮艷的知覺,鮮艷的感恩,總像這些東西,大大地滿足地被吃進去聞進去掌握進去,才好。於是,戶戶起炊煙。倘若是臨街的人家,自會敞窗,散出鍋裏的香,後一叢裊裊的香氣推著前一叢裊裊的香氣,你追我擠,在石板街上打鬧起來,煞是逗趣。有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有小輩先去的孤獨老人,這會子聞到了味道,默默蹭到人家窗口,瞇著羨慕的眼睛,寂寂可憐地看,總會有好心人施舍給他們一碗熱湯。

我喜歡“送人花,手餘香”這樣的話,這會子我若有餛飩,我一定學世珍的脾性,到處送人,與之分享。可,我不行!禁足浣漱堂,已有半月!

我喜歡“曉月清風,紅塵無擾”這樣的話,這會子,老娘呸你個“曉月清風”,呸你個“紅塵無擾”! 我,要,吃,餛,飩!

我這麽信黃歷,不吃,我怕更遭災。雖然現如今,再多稀奇古怪的事施於我身,等同小巫見大巫。而我更害怕的是,我那可親可敬可愛可寶貝的黃歷,怎麽偏偏在今天這頁上,寫下這樣的話——

六月初六,初伏第五天,宜補垣塞穴。

我的眼珠骨碌一轉,開始繞殿踱走,死也要在這裏尋出一個洞來補補。

曾經在住進來後,繞走過這裏所有的房間,卻得到一份很不開心的體驗,因為浣漱堂各個房間上都掛著一塊小匾額,分明是初建時就為每個房間取好了名字。住進來的第一個夜晚,換了床的緣故,我是怎麽也睡不著,三更時分,驚月而走,逡巡起整個院落來,由外而內,院落深深,門楣前後映照,我跨過第一道門檻,無意中擡頭,發現有塊小匾額大剌剌地罩著我,上書三個字,“忌妄言!”我又走過第二道門,這會兒有意識地擡頭望去,看到,“忌無子!”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抱著何樣目的了,走過一間間的宮室,看到一晃又一晃的字,刺目惡心,“忌嫉妒!”“忌不孝!”“忌淫逸!”

……

我想,我一向話多,門上面的這些字怕是沖著我來的。

我倒沒想過生孩子的問題,不過到底知道這種事,光憑我一個不行,所以上頭還是沖著我來的。

我不久前剛罵過我的“婆婆”和“小叔子”,算是不孝敬長輩,不團結親友,上頭那話沖定我了。

那夜我攀上了浣漱堂的院墻,因為爬慣了端儀殿的,做來很容易。

不為逃走,只是數一數,這溶溶夜幕下,平平鋪開的與浣漱堂一樣構造一樣式落的宮殿,究竟有多少……嗯,很多很多呵!天上鑲著叢叢星子,深邃卻不清寒,這些仿若雲深不知處的院子裏,不點一盞燈,雖然住滿了錦繡朱顏,卻還是寥落清瑟得很,所以,才要用天上的光去熨慰這些深暗的院子,可是適得其反,只能更添淒惶而已。星光的好心好意,反而襯托得宮苑的塵黴黯淡,變作了世間最兇惡的一種殘忍。

這些初建宮時就存在的殿房,讓一代一代的男人,裝進一朝一朝他們已經厭了煩了的女人。男人之間,永遠會互相糾尋各自女人的差錯,比一比就扔掉一些。女人之間,一輩子談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如白頭宮女口中零落的詩,於是,又圈了一圍城的互相折磨,永遠永遠……

我聞著夜風想到的卻是,太祖皇帝當初建宮時就沒按好心,指使內廷府這麽布置冷宮的房間,貼了那麽多標簽似的東西,一來為歷代子孫捏好喜新厭舊的借口,二來,壓抑著被打進這裏的廢妃們。肅穆嚴厲,狠絕冷漠,化為暗夜之風,捎來層層詭譎氣息,淌到女子們的耳邊,輕輕說,“凝神定氣吧,常伴佛燈吧,不要太多癡心妄想,好,這樣就好,半生,很容易就過的。”

我的身份卻很尷尬,被禁足,沒被削掉頭銜,至此想不通明灝的心思與情緒。

那麽,我是該指望呢,還是不該指望?

這是個很嚴峻的問題。

模糊的夢裏常會有明灝模糊的臉,俊美的臉上有幽幽的眼,陰晴不定的目光伴佐以氣憤生紅的臉頰,眼底山水影映在臉龐上,襯得那兩片嘴唇,吐納寂寞,絲縷氣息繚繞而來,飛過重重的墻,掉進浣漱堂,彌漫在我的床帳中,成了我用來薰蚊的香。

不,仿佛並不只用他那張臉來驅除夏夜的煩躁,更多的是選擇以他的音容笑貌為伴,常常將目光浸入到深藍的天空,咂嘴之間,含住懶懶飄過的雲,眉頭稍聳,低頭將醞釀好的心事丟進淺淺的荷塘,隨著塘上漣漪的波動與推浮,慢慢地畫下他有時對我的好,有時對我的怨。

他這幾天一定好眠好夢吧。

是禁了我的足而已,又沒禁他的足。

從沒來看過我,從來沒有。

十五那晚只知道他是生氣,回殿後撫著被他緊抓過手腕,慢慢摸上被他毫不顧忌咬嚙過的耳垂,心中仿佛騰起一股令自己招架不住的顫栗。

十六那晚也只知道他是生氣,不避忌粗魯的動作,忘了那個尊貴的自稱,沖動時的他,反而讓我感受到從未在他那裏得到過的一份真實。

所以,我仿佛不著急了,入宮後所有的絲縷秘密都不著急去探尋它們真正的答案了。

心定與寬容是在入住進來半個月後悄悄浸染到我的全身的。

好吃好睡,好睡好玩,好玩好望天,好望天好撲蒼蠅,好撲蒼蠅好尋墻洞。

這個晴雲鋪排沒有餛飩可吃的六月六早晨,我沒有多想,只是繞殿而走,找遍整個浣漱堂,竟然沒有一個洞,沒有一處穴。

叫人怎麽補,怎麽塞呀!

不補過一補,不塞過一塞,我今天鐵定有事。

我眼珠子又骨碌一轉,轉瞬之間,已經走到後院,對上後院的這堵墻。

一堵完整極好的墻。左半墻攀上一根藤,綠綠的寬葉,隨風俏皮地動,蔓延開濃厚的夏蔭情趣。右半墻對著一方荷塘,塘裏水清,所以,塘底藕,塘面蓮,帶同浮在水面上的灩灩光澤,一起映貼到這半面墻上,波動,光動,風動,蓮動,小魚兒動,藕動,半墻影動。

我眼珠子骨碌再轉,一日三轉,可見我此刻正動著何等邪惡的念頭。

我瞇眼微笑,將手從背後緩緩拿出,手中有一鏟。

我對著墻壁,好不容易尋到一條隙縫,沿裂痕線用鏟子一點一點摳了起來。

我將墻壁鑿開一小方洞口,從洞裏看過去,對面也有一個院子,院中粉色堆疊,似乎養著茉莉,不知是怎樣的“鄰居”,絕不會如端儀殿隔壁“那個”一樣難纏。

天下之大,端儀殿隔壁“那個”,獨一無二。

那張白白的臉,那抹壞壞的笑,仿如醉春風裏,走過某小姐西廂房的登徒子,十八模樣,舞文弄墨,寫首歪詩,騙了後花園裏小姑娘甜甜的笑,事後全忘掉……

我將摳出的磚石,一點一點,又重新塞回那個洞裏。

呵呵,沒有洞,本宮就造它一個洞,挖了再填,忠實地秉承了黃歷上的理論精神。

只是手工太差,做完後總覺著突兀了一塊,仿佛會擠破整面墻似的。

我前面的瓦檐上,久久地蹲坐著一只蒼蠅和一只蚊子。

我瞅著很眼熟,原來是養在浣漱堂梁柱上很多年的,兩個老宮精了,頗能知人識面。

這會子它們正各自聳肩,對我很不以為然。

蒼先生甩甩背後薄翼,不屑冷笑,“傻瓜!”

蚊姑娘生氣啐了一口,“怎麽,你在罵我?”

蒼先生急忙解釋,“蚊妹,你誤會了啦!我說的是下面這個挖墻塞洞的大醜妹。”

蚊姑娘稍稍舒展眉頭,氣消了不少,“這還差不多!量你也沒那個熊心豹子膽!小心我不高興起來就不嫁給你!”

蒼先生蹭了過去,拿翅膀去摸索著蚊姑娘的粉嫩雙頰,“蚊妹,蚊妹,你答應過了,一定要嫁我,不許反悔,要反悔的話,嘿嘿,看我怎麽懲罰你……”

蒼先生嘿著嘿著,整張黑臉,就粘到蚊姑娘臉頰上去了,一個抿唇,蚊姑娘嚶嚀一聲,吐出半口的暧昧。

蒼先生摟著蚊姑娘就要離開,尋個隱秘的地方繼續恩恩愛愛去,回頭不忘朝我白了一眼,“倒黴催得!今晚還要有事!嘿嘿……”

畜牲的話而已,我才不管咧!我已經照著歷書上補垣塞穴了,一舉搞定,老天保佑。

我回過身,悠然舒眉,發現院中已立一人。

後宮裏能進浣漱堂這樣的地方的,不多。

太後娘娘有資格,一直不來,是怕臟了腳。

皇上有資格,一直不來,是介懷著身份。

茜姑姑也有資格,所以她來了。

不是不請自來,是我傳話邀請她而來。

我不要見太後,不要見皇上,只要見她。

我為她準備了一個小故事,好不好聽我不曉得,可絕對夠本讓她移不開腳。

浣漱堂裏有一幅好景致,除了那畔可愛的荷塘,另有一棵梧桐樹,篩下一院子的濃蔭。

我在綠蔭裏添了一方茶幾,兩張矮凳,沒有多餘的,誠心營造一個好靜靜說話的場合。

茜姑姑站在我面前,目色收斂,鼻翼微動,薄唇輕抿,恭敬不變。

我笑了一笑,視線落到她的腰眼上,按照宮禮,她也該將雙手交疊放在那裏。

可這會子我沒在那裏看到她的手,她將雙手藏到了身後。

換了別的大小主子,一定會怪罪她的大不敬。

我沒有,我反而很滿意,她這樣子,表示她一定很緊張。

不過到最後她還是福了一個禮,向前傾一傾身,淡淡喚道,“娘娘。”

我禁不住掩嘴嬌笑,事後也反省到當時的自己做得有些過頭了。

“姑姑免禮,姑姑請坐,在冷宮裏姑姑不必喚我為娘娘了。”

不知是風吹過了她的臉龐,還是她心頭的情緒牽動了額角,只見她額前劉海一落,本來半隱半露的眼神這下子更是藏到深處去了。

她本是個嚴肅而端莊的人,總在額前抹了一層淡淡的發油,攏抿住長短發絲,讓它們想活潑也活潑不起來,她對在於其上的人是井然有序的,她對在於其下的人是模棱兩可的,而她卻不讓任何人知曉地專由著自己的內心。

對付這種人,隨意、強迫、婉轉附和、旁敲側擊、故作輕松,等等等等,好像都不管用。

那麽,只有一種方法了……

我就地取材,泡了一壺荷葉茶,輕輕碰著杯盞,拂去茶面上的熱氣,慢慢喝了一口,略有苦澀,略有清涼,略能去躁,略透人心。

“姑姑一定很奇怪,我特意將您找來,所為何事?”

“願聞其詳。”她輕笑,沒有去碰她面前那杯茶。

“只是想讓姑姑聽一個故事。”

“哦?奴婢早聽宮裏人說過,娘娘很愛說故事。”

她再一次笑了,只不過這次聲音揚起得很高,像是從鼻子裏噴哧出來的。

“是從二紅那兒嗎?”

她一楞,笑聲未完就被硬生生地擰斷一樣。

我擡頭,緊緊地盯視於她。

是的,對付像她這樣深沈而覆雜的人,唯一與之一搏的方法就是,攤局。

我已經掌握到的棋子,我是進是退,我進有何法退有何路,通通的通通,都告訴她。

先發制人,否則,後發制於人。

不過,當她終於相通一般端起那盞我泡給她很久了的荷葉茶,輕輕地小帶優雅地啜飲起來,神色間一片好得不能再好的鎮定與自如,我就暗暗覺得,我這一招,仿佛,還是下錯了,因為,她說話了,說了這樣的話。

“二紅?不是應該叫雙寶嗎?”

一片梧桐葉飄落到我的頭上,卻仿佛是重重一壓,由腦門一直無力到心口。

“關押在內廷府裏的芳嬪,暢音閣的淳貴人,都從娘娘這裏領教過了有趣的故事,不知,這一次,娘娘又為卑微如我這般的奴婢,準備了什麽?”

我驚駭張口,呼吸之間,她妖冶的眼睛、泛紅的臉頰、細嚅的嘴唇,全都化為一股異樣的力量,趁著我毫無防備的抽氣,強硬地鉆入我的五臟六腑,要掏空我的血肉一般。

“我,我娘家府裏……”

“奴婢就聽說,娘娘的每一個故事,都用娘娘的娘家來開頭,真有趣。”

“是,是呀……我娘家府裏有兩個丫環,她們的真名我已經不記得了,又或許她們打小被賣進我家的時候就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身份與姓名。我們府裏都喚她們一個作大嘴娟一個叫快耳芳。大嘴娟入府較早,因手腳利落,幾年後被我娘選作貼身丫頭,在府內的地位紅極一時。沒幾年,快耳芳也被賣進府裏,一進來時,大嘴娟就對她很好很好,兩人很快以金蘭姐妹相稱。我娘某一天說,那麽,就讓阿芳服侍兩位小姐吧。我娘又突然加了一句,嗯,阿芳做事情確實不錯啊!娘的身邊,當時就站了大嘴娟,不動聲色。爾後,大嘴娟待快耳芳還是很好很好。從這一天起,快耳芳在府裏各項事務上,卻頻頻出錯了,每次都會被我娘碰個正著,比如在小姐房裏偷睡,偷吃廚房為主人烹制的菜肴等等。我娘精得很,當時就問哭得稀裏嘩啦的快耳芳,還有沒有誰與你一起做這些事?快耳芳當時的表情很古怪,古怪得讓人覺著她絕不是單獨行事,可快耳芳到底什麽都沒說。自此,她降為低等丫環,被派去燒廚房。事情的峰回路轉,還要歸根於我那個任性的妹妹。秀珠有一次與我玩捉迷藏,跑去了燒廚房,整個後院只有快耳芳一個,容顏憔悴,像變了個人似的。秀珠眼珠兒一轉,沖快耳芳嚷嚷,哎,你知道那些事件裏是誰害你嗎?快耳芳楞楞說,二小姐要告訴我什麽?秀珠嘻嘻笑,是你的好姐妹大嘴娟啊,她每次和你做同樣的事,我都瞧見了,她趁你不註意溜出去告訴我娘的,你真傻,還幫她擋災。快耳芳聽完後很久都沒能說話,不過,最後卻聽到她懨懨一問,為什麽?秀珠說,還能為什麽,她討厭你唄!瞧瞧,我那個妹妹當時就懂這個。不記得最後,到底是大嘴娟撕爛了快耳芳的嘴,還是快耳芳扯爛了大嘴娟的頭發,只是在那場驚天動地的打架中,陣陣嚎哭裏,一直飛出這樣的句子——為什麽你要害我,卻先前一直對我笑?”

我聳起身,一個湊前,臉龐來到茜姑姑的眉眼之下,清楚地看到她臉色發青,而目色裏染了極其覆雜的顏色,不黑不灰,似濃又淡,何影為恨,何影為愛,恨是對誰,愛是對誰。

我一字一頓問道,“姑姑見多識廣,可不可以解釋一下,人,為何在害另一個人時,總要對那人很好?姑姑您明明是那麽地討厭我,甚至憎恨到殺機湧現,可為何偏偏處處裝得很喜歡我!讓我一剎那的錯覺,姑姑的笑,是寂寞清冷的宮廷上方那抹斜陽中,唯一的溫暖……”

她長嘆一口氣,身體動了動,將一條腿擱置在另一個膝頭,隨手拍一拍褲腳上的灰塵,仿佛我的話也只是偶爾掉落進她耳朵裏的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娘娘竟對奴婢誤會至此,奴婢愚鈍,實在不明白。”

我說,“我以為小紅是宮中隱藏的高手,小紅會使毒藥,並且處理起來天衣無縫,旁人看小紅,無權無勢,十足可憐,況深宮重重,插翅難飛。不過,要請姑姑解釋一下,一個旁人都認為無關緊要的小宮女,誰來給她天下難尋的致命毒藥?”

我說,“我遇到二紅,是在一個看似偶然的場合下,現在想想,處處偶然就是必然。有人事先算計好我的脾性與作風,算計好我會喜歡怎樣脾性與作風的人,然後,布了一場局。局中裝載極好的風景,閑花靜落,月夜清影,來了一個被裝載得幾般憨傻幾般單純的二紅,讓我心甘情願地將重重危機帶進端儀殿,被人陷害之後,還那麽的無怨無悔,真是一種可怕到簡直稱得上是精致的快樂!面對這樣機竅玲瓏的布局,我當然會輸。請姑姑解釋一下,究竟是誰那麽了然我的脾氣與性格,坐在我的對面與我一同欣賞盤上起落的又是誰?”

我說,“小紅和小綠的死,又是一個被設計成極其完美的偶然。古往今來,每朝每代,都會上演相同的戲碼。生命在某些狂人眼裏,真如草芥,令人惡心。這樣的事,碰在這麽深渺的宮裏,是很可以被寂寂悄悄地掩蓋過去的。可巧了,小紅和小綠喪命的場合裏,碰巧我都在。又巧了,我一向愛管閑事,捏住了其中一個兇手的尾巴——說是一個,因為我從不相信,以一個旁人看來無權無勢的小宮女身份勉強存活至今的二紅,怎麽能將兇案做得那麽利落幹凈。我對二紅也說過這樣的話,不管你殺過多少人,一樣會害怕一樣會恐慌,因為謀殺就是謀殺!兩個兇案之夜,二紅的身邊一定有另一個人,來穩住二紅的害怕與恐慌。請姑姑解釋一下,什麽人有理由來做這樣的事,二紅若害怕恐慌了,會說出對什麽人不利的話來?”

我說,“最後要說到太後娘娘壽宴那晚,我被某一個人無意中很好心很好心地帶到永壽殿暖閣,這個人很知道很知道,我在沒有旁人的場合裏常常會幹出一些粗魯出格的舉動,然後,我光著腳丫徜徉自得的時候,皇上很突然很突然地進來了。美女脫襪,是為旖旎,醜女脫襪,是為惡俗。本宮明白這個道理,有人比本宮還明白這個道理!可是皇上卻出人意外地仿佛不明白!他仿佛沒有因此而討厭於我,還好整以暇地喝我做的粥。我若在那時就此與皇上相好上了,隨了太後娘娘的心意,皆大歡喜,矛盾全消。若我與太後無矛盾,太後與皇上無矛盾,某些人還怎麽得利?還不急紅了某些人的眼?所以,趁著我與萱王在林中情之極致,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時候,皇上和太後又很湊巧很湊巧出現在我們的身後,所以,本宮就這麽被發配入冷宮來了!請姑姑解釋一下,是誰那麽像那麽像本宮娘家府裏的大嘴娟啊?懂得用對人的笑,來深深掩藏住那顆害人之心!”

我將兩手一攤,笑道,“請姑姑解釋一下,你為何會這麽厲害呀!”

她細眉一挑,妙目一轉,“娘娘小錯,現在您可不能再自稱為是本宮了。”

我亦挑眉,“姑姑不是一直在口口聲聲提醒我,我只是被禁足,沒被廢位,怎麽樣我還是個娘娘,你說,在宮裏,是奴才置主子於死地比較容易,還是主子捏死奴才比較容易,呵呵!”

她面色一變,“娘娘就從未想過,我只是一個奴婢,渺小無用,心意全憑主子,所以,茜兒只是在遵從太後娘娘的話行事而已……”

我豎起中指,朝她微搖,“我,可不可以不要相信啊。”

“呵!”她朝天嘆息,“娘娘,比之娘娘,更青出於藍了!”

什麽娘娘……哪個娘娘……幾個娘娘……

看她怔怔出神的樣子,我追問道,“姑姑到底是在為誰做事?”

她未回頭,依然看著遙遠的天邊,人總不如雲淡風清,人常常在作繭自縛。

她說,“如果我說,太後娘娘對皇後娘娘確實失望過呢?奴婢只是順風順勢,挑明太後與你之間的矛盾而已,你們之間若本沒什麽,奴婢再推也推不動啊!娘娘不是以前也相信過雙寶的話——娘娘不對皇上用心,就是犯了太後的一個大忌!太後想廢了娘娘,另立她人,也是順理成章的。”

我舔舔嘴皮子,“是了,我仿佛也記得二紅說過——小紅對我的下毒,也是犯了太後娘娘的一個大忌!用二紅的理由,太後娘娘對小紅恨之至極,於是除之!聽小綠的故事時,我就覺著二紅、小紅、小綠他們忠心耿耿的對象倒未必就是太後。現在與姑姑晨間小談,更可以確定姑姑與那三個小家夥,必是在為“另一個人”思慮計謀!二紅也未必胡說,不知太後為何以“我對皇上的不上心”為大忌?有人毒害我,為何又成了太後的另一大忌?太後娘娘之於我的這叢矛盾,請姑姑告之。”

她直視於我,露出諷意十足的微笑,“娘娘這麽聰明,會有半生的閑暇時光在這裏靜靜思考這一個問題,奴婢若再說,也犯了奴婢“主子”的大忌了!呵呵呵!”

她將手撣撣膝前裙上的皺褶,大方起身,看似要離開了,竟一點兒也不介意我剛才對她說的許多,棋局已經攤開了,只是輸贏未明,而今後的每一招勢必步步驚心。

她突然瞪目,盯住了我身後梧桐樹上什麽有趣的事物,溫柔一笑,“看來,娘娘在這裏也並不寂寞呢!”

我亦回身看,原來她剛才註目的只是掛於樹上的一串風箏和擺在樹下的一排瓦罐。

住進浣漱堂後,隨我亦來的便是這兩樣很尷尬的東西。

每日按時,必被人送來報到。

風箏是每天卯時而來,總是斷了線,飛過墻頭,落在我院中的荷花塘畔,我沒辦法將它們還回去,只得留下。剛開始以為是宮女嬉鬧弄丟了的東西,可,它們卻是天天來,準時來,天天摔過墻頭,準時掉在我的腳邊。屋裏已經掛不下了,就把多餘的拿出來吊在樹梢。不要告訴我,有人沒事天天放風箏,就是專門扯斷線,讓我撿的,我可不愛這號收藏的。要命,顯然是有人跟我玩笑上了!風箏錦緞彩面,花裏胡哨,有一扇翅膀上還被塗上了小小的墨字。收集久了,不經意地註意到每只風箏上都有字,目前還未拼讀出個什麽明堂鏡。

而瓦罐的到來卻有些神秘兮兮外加扭扭捏捏,不知道它們是每天何時被擺到浣漱堂的。也許是隔天夜裏,也許是當日清晨,只知道我每天一開門,它就已經靜靜地躺在門檻邊,偏頭瞧著我,欲訴還休的模樣,要有多麽醉人就有多麽醉人。我呆呆地回望於它,心底騰起一股別樣的情緒。我無從探知沾在它蓋頭上的到底是夜露還是朝霧,總是晶晶盈盈,像寂寞的淚。又仿佛它被送來的時辰是早是晚也是無關緊要的,只我偏偏在心底暈開了一絲惆悵與遺憾,若能讓我及時地嗅到動靜,湊著恰好的時辰恰好的開門,或許能抓住點什麽,不論是靜魅的夜色,還是清初的晨光,而若能讓我就在當時當刻碰到那個送來的人,唉,也不會在久久之後,將瓦罐抱進院裏來的時候,蜿蜒到我手背上的,已成那麽一種透心的冰涼。仿佛,有人曾經在外面等了好久,待到我發現他時,我卻真真實實地錯過了。錯過了時辰去開門,錯過了時辰發現瓦罐,錯過了時辰體會到那叢憂郁與悲傷。我抱著大瓦罐進來,坐在院子裏發了好長時間的呆,突然想起要揭開那層紙封來瞧一瞧,竟然,是兩顆荔枝。我楞了一下,爾後慌慌忙忙地去打開前幾日收到的每一只罐頭,竟然,全是兩顆荔枝,永遠只有兩顆。這個季節,荔枝易壞,有人怕送多了吃壞我的肚子嗎?荔枝是貢品,宮裏不多,這麽淺淺地留給我,有人想造個借口多點時間靠近我嗎?不知是否我想多了,我的細膩也許只會換得那人的嘲笑。還是喜歡,不可思議地喜歡。吃光了這些所有的荔枝,即使入口微澀,即使梧桐樹下的罐頭都空了,尋一個午後,靜靜逡巡一遍它們,到底喜歡。

“月上柳稍頭,人約黃昏後。”茜姑姑突然低低柔柔地念道。

“什麽?”我追隨她的註意,原來她正仔細瞧著樹上悠蕩的風箏。

“這些風箏真有趣呢……”

我照著她的方式由後往前讀,果然可以順利地串聯起來。

要知道,這些風箏可不是排好字詞順序飛遞進來的,是打亂著來的,一樹繚亂,原本的樣子是“後”“昏”“黃”“約”“人”,“頭”“稍”“柳”“上”“月”。

哪個變態!

茜姑姑微微笑著,看了鼻子被氣歪的我一眼,突然轉換表情,眼底湧上濃濃的肅穆與深不可測,意味深長地說道,“別被太後娘娘說準了,娘娘上了不該上的人的心呢……”

茜姑姑走後,我又獨自在院中坐了好久,直到肩頭被簌簌撲撲地落到什麽,轉頭一看,竟是些細碎泥屑,我微感訝異,終於發現到剛才被挖了又塞的土墻洞穴處,又自作主張極其放肆地裂開了縫,撲落下紛紛的碎石子,最後,嘩啦一個口子,比之前我動手所挖的,更大了。

我楞楞地走過去,從洞口往裏看到一大叢的茉莉花。

我閉閉眼睛,又睜開,俯低身子,將兩只眼睛一個鼻子更湊近那個洞口。

不再有美麗的花。

它們是突然出現的,隔著身後的花,嚴嚴實實地堵在我的眼簾裏。

洞口那一邊,也是兩只極度瞪大的瞳孔。

我後退一步,心底長毛。

我借助手掌再次遮蔽眼睛,過了很長很長的時刻。

我再次慢慢撤下,眼睛從十個豎起的手指尖上頭看過去。

它們,還在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青白,渾濁。

有些混亂,也硬生生地楞怔著。

慢慢地,換染上一絲有趣,一絲有笑,一絲有嘲。

嘻嘻聲,傳了過來。

從那兩只眼睛下方一張塗抹得如腥色濃血的嘴裏。

攜伴著從洞裏噝噝穿過的風,那聲音很陰森寒冷。

它們——圈繞著皺紋的眼睛,噴著灼灼沈沈氣息的鼻子,紅艷大嘴,如漆塗墨的牙齒。

所有的感官印象,突然放大,放大,放大,壓迫著朝我撲面而來。

“你,害,慘,我,了。”

“呃?”

聲音銹跡斑斑,鬼魅驚悚,“你害慘我了,李繯秀!”

我瞠目結舌,一個閃神,洞裏又猛然空空的了。

仍舊是那一大叢茉莉花,味道也香得頗為怪異。

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我娘叫李懷秀,我娘的姐姐叫——李繯秀。

見鬼,我哪裏像太後了!

這樣的夜,註定無眠。

《十二月花開歌》裏,代表六月的是菡萏,能對菡萏獨立而自在的精神作出最完美古典詮釋的是笛,歌曲裏唱道“梧桐月,芭蕉雨,憑窗而立,夜的絨毛厚重,夜下的影子很淺”,氤氳著一種張揚的神秘,發酵著一種隱忍的瘋狂。

我從後院移到前院,還是坐。

天邊褪了斜陽,跳出一輪月,撒落一身的清泠,幹凈的月光裏疏離著的我的影,確實很淺。

我蹲板凳的樣子,也確實很傻,守著那扇門,也不知到底在盼著啥。

這個冷宮有點熱鬧,有個變態送來了俗麗的風箏,有抹孤影送來了琳瑯的荔枝。

入夜後的不遠處,東北角,帶過來幽幽的簫聲。很用功,很含情,很認真地吹著。曾經有人,也是在這樣疏風朗月的夜晚,與我談論過那枝簫。那人執著在我的殿裏,滅了燭火,只為能在寂靜中抓到我的手。當時以為他太過膽大無恥,做慣了熄燈偷香的事,現在細細抿著當時那份安靜霸道的味道,驚訝發現自己竟從未想過,他,也許也是第一次,他在……遮掩害羞……

他用醇厚甘冽的聲音對我說,“宮裏吹簫最好的,是玥弟,常常獨處銅雀臺,只為懷念故去的母親。”

我覺著我當時應該接下去的,我會對他說,“你對你的弟弟那麽好,不管朝廷大臣對他無禮彈劾,不管民間百姓對他側目嘲笑,不管他是怎樣一個任人調笑的宮廷寶貝,只有你看出他的可憐,不管不顧,深深地濃濃地對他好,你才是……一個真正的好人……”

當時說不出,現在想說又沒得說,是為遺憾。

遺憾說多了,是為矯情,戲曲裏的老橋段,都是這麽演的。

我自認瀟灑,既然已經是過往的東西,不論是沒來得及說的話還是沒來得及做的事,已經心酸著心痛著了,就別逼迫自己再去多加後悔。

我捂著耳朵,重重地搖頭。

墻頭上,一個蒼涼的聲音勸說道,“不要這麽搖自己的頭!”

我心裏咯噔,擡頭看到屋瓦上坐有一人,用悠閑的姿態勾勒出憂郁的影狀。左眉處一彎新月紅的胎記,被從身旁繚繞來的月光浸久了,成了一團似有若無的陰影,似乎被風一誘,就會跟跑了似的。他掌中央橫著一枝玉簫,忘記吹響,卻仿佛怒放著一種憔悴的吟唱。

我不知該說啥,“你怎麽跑到我墻頭上去了?”

明玦淺淺一笑,“吹簫給你聽啊。”

我心裏像是被用力地擰到了,“遠處也有簫聲,我正聽得好好的,不用你……”

他似笑非笑,“你說話總是這麽喜歡煞人風景。”

我對他揮揮手,“對呀,我就是這樣惹人討厭,你可以走了。”

他突然往下伸來手,再怎麽湊近,他從上而下還是碰不到我的手的,我笑他的傻,一個側頭,卻發現映在影壁上的我倆的影,他在上,我在下,我的手揮著,他的手接過來,在影子裏,真真實實觸在一起。

我“呀”了一聲,忙不疊地縮手,惱羞不已。

他卻仍保持那個動作,映在墻上的,就只有他一只手的影子。

他臉上的渴望與希求像是支零破碎地剝落下來,陰郁得更加令人害怕。

“連這都不讓我碰啊……”

“你的夢想並不在這裏。”

“不,我清楚的……”

“你走吧。”

“你不相信嗎,我清楚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地知道我的心……”

他突然站起來,長身立於屋頂上,揚高聲音,清爽得在這樣的夜晚中聽來有如鬼魅。

“就算你不相信也好,我一定不會讓自己一錯再錯!你看著吧,我一定證明給你看!不會再讓你逃避,絕對不會!”

“我並沒有逃避啊……”我大喊道。

他卻別過臉,不讓我看到他更大的痛苦,“我的夢想只要你來圓滿,玉珠……”

他高瘦而顫抖的影子,將影壁上的我襯顯得好小好小,到底被他全全地罩住。

我掙紮,拖著板凳往後退,要甩開這種仿佛牢牢印貼在我身上的決絕痕跡。

我再擡頭,他不見了。

自古至今,沒有男人會肯聽女人的話的,永遠永遠。

我仿佛覺得院門微微一動,如果在平時可能根本不會註意到,今夜卻格外緊張,心弦一直被看不見的手一下重過一下地彈撥著,心口顫顫,還要小心地用手去摁緊,不讓這叢音,驚走了門外的人,等了好久的人。

平地蜿蜒來一陣風,我趁勢浮了過去,踮著腳尖,默默掩到門口。

門外簌簌響動,仿佛有人做著蹲身的動作,帶動了衣角。

我抿了抿唇,咽下激動,下定決心,忽而伸手,拉開了門。

夜霧彌漫,人影淡薄,影子正彎著腰,在我的門檻處小心地放下東西。

遭到我突如其來的驚嚇,人影一怔,微顫,擡頭,望來。

明灝清澈如水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他的上頭,夜未央,出來叢叢星,在我看來,一顆都不及他的眼,幽深盈亮。

他的身後,翦翦風,拂開梧桐葉,在我覺來,一片都不及他的笑,柔軟紛飛。

他輕輕放下的瓦罐裏永遠只有兩顆小小的荔枝,讓我吃來不痛不癢,卻常常久久的半半甜蜜與半半苦澀著,我想最終會累積成我生命裏斑斑的故事與點點的回憶,讓我充實成一個並不空洞與虛偽的人。

他淡淡默默地站著,與我還是離開一個門檻的距離。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我沒說話。

他月白色的衣衫飄然而動,似乎想擡手,似乎沒擡。

他與我之間隔了稀薄的夜霧,攏來一片雲,遮住半角光,只仿佛看他霧中的嘴張了張,悠悠游來這麽一句話,“原來,你也在這裏。”

我心裏漫過來一泓暖暖的水,軟了心口處的泥,將泥和著水,繼續往裏處流,半途停下來,一個聲音說,好了,你在這裏捏捏看,於是我動手,一坯成我,一坯成他,兩兩相看,似乎掂量著各自的情緒,不敢太過自信地張手,怕迎來深深傷害,只能靜夜薄霧裏,天上星辰,地上梧桐般的,兩兩相看。

他突然蹙眉,不知在我臉上看到什麽,原本計量好的要對著我憤怒對著我生氣對著我質問對著我下決心永遠不理的眼睛裏,一念一痛一動一軟,伸出手來,握住我的臉頰,他的手指上好熱好熱,而我的臉頰上卻已經不自知地塗抹上了涼涼的淚水,多得多得多得那個樣子啊,讓我再也不能看清這麽多天來未見的他的額頭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溫柔他的關懷他的一切。

他很著急很著急地幫我擦著。

我就說吧,他是個好人……

我擡手反握住他的手,停止了他上下撫揉的動作,“我可是被你禁足了。”

他苦澀一笑,“是你被禁足,又不是我被禁足。”

我用我的臉頰去狠狠蹭他的手,他皮細我肉厚,他年紀小我年紀老,他被我占占便宜,他不吃虧吧。

“送荔枝來幹啥,我又不愛吃。”

雲層裏透下一重月輝,淡淡地照亮了他的臉龐,他的臉上竟微微有些紅。

“我不知道,我以為你……對不起,我一定好好記住……你告訴我,你喜歡什麽,我一定好好地記住……”

我撥下他的手,眼圈又不爭氣地紅了。想把他的手也往風裏重重地一甩,松手的間隙突然被他改摟住我的腰。更大力地將我揉進他的懷中,呼吸劇烈起伏,胸膛異樣灼熱,仿佛要將我揉入心骨。到最後也不知道是由於他固執的力量,還是由於我放松的信任,是他滿足地摟抱到了我,還是我疲倦地窩入了他的懷。

他的鼻子抵著我的頸間,溫熱的氣息描繪著我身體的輪廓。

我的衣襟何時敞開了,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進來了,甚至讓我肌膚感覺到了他睫毛的抖動。

一絲輕溜溜的笑溢出我的唇畔,不,也許是我聽錯了,笑的是靠在我胸前的他。

他的手在我腰間重新攀上,他的唇也在不斷地重新往上,等我臉朝下要去尋找他的時候,被他恰巧地密實地封住了嘴唇。

原來,你也在這裏呀……

我不知我和他的“這裏”是否指同一個意思,可以理解為時間,也可以理解為我和他之間這道淺淺的門檻,沾了濃濃的夜色,仿佛就是永恒。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商量好似的,我開門,他在門外,月白色的衣衫,動靜且相宜的眼睛,深邃又清冷的微笑。

他對我說,“你也在這裏嗎?”

我回答,“原來你也是。”

很簡單,一點也不覆雜,仿若做起來極容易,我看,我不妨試下去。

我回到房裏,安心可睡,擡目看墻,我的房裏亦掛著那些個變態的風箏,這幾只是最先幾天“飛”過來的,後來的則被我掛去梧桐樹上。這裏四只,同樣有字,因為興致不錯,我學白天茜姑姑的樣子,將之按字拼讀。

“六”“初”“月”“七”。

可以理解為“六月初七”,也可能是“七月初六”。

我總覺著嘴裏怪怪的,很不好受,突然想起院子裏的那十只,茜姑姑銜接好了,把那兩句配在這裏,就變成——

“六月初七,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也就是明天。

“七月初六,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湊巧一個月後。

我駭異驚呼,這是,這是……

歷書說——

六月初六,初伏第五天,宜補垣塞穴。

我補了不正宗的垣,塞了自己挖出的穴,到底犯了黃歷大忌,正如早晨浣漱堂屋檐上那只資深老蒼蠅知性的論斷一樣,倒黴催得!鐵定有事!

知道風箏上的話,是什麽意思嗎?

十五歲時,未出嫁,我若碰著這樣的處境,那叫私奔。

二十五歲時,為人妻,再碰著這樣的處境,那叫淫奔。

真真要命……

——六月初六,老橋段,記“原來你也在這裏”。

(第一卷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