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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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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哈迪斯被克羅諾斯吞入肚腹之中時不過是個剛出生的嬰兒。

他尚未見過幾縷天光,再睜眼時周遭便成了濃墨一般的黑。

在這極致的黑暗中,五感被遮蔽,就連時間也似乎變得格外緩慢。

唯有周遭不斷增加的兄弟姐妹,以及自己不斷抽拔的身形,顯示了時間正以一種飛快的速度流淌著。

他們都知道那個預言——克羅諾斯會被自己的兒子推翻。

為此,克羅諾斯在自己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就將所有孩子都吞入了腹中,以一種極為嚴苛、狠厲又暗藏著極深恐慌的手段,試圖扭轉未來的命運。

包括哈迪斯在內,被克羅諾斯吞入腹中的所有孩子都在等待著那個預言中的孩子降生。

就像是在等待著無盡的黑暗中突然洩露一縷天光。

然而這種等待是十分磨人的。

所謂預言向來含糊其辭,只給出了結果,卻沒有給出具體的時間。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對未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難免抱有些許期冀,又因為眼前不變的黑暗而轉為失望。

於是心緒便如潮水起伏,又在長久的等待中化為已然習慣的麻木。

以至於哈迪斯在驟然感受到眼前隱隱透出的光亮時,一時間以為自己仍在夢中,緊跟著就是姍姍來遲的茫然。

反應過來後,他第一時間以為是那個預言中的孩子已經誕生,接下來他將參與針對父親的討伐。

睜開眼後,哈迪斯發現並非如此——他直接換了一個世界。

坐在他身側的青年白衣墨發,俊眼修眉,神寒骨秀,清淩淩像是山間落下的一抔雪,又因為眉間的一顆紅痣,俏生生如同雪中的一株紅梅。

風骨卓絕,淩霜傲雪。

這個世界凡是有幾分文采的人,大抵會一口氣說出十幾個詞來描述這種縹緲的風骨氣質。

但是哈迪斯素來沈默。

他在克羅諾斯的肚腹裏待了不知多久,在其他的兄弟姐妹互相聊天說話的時候,他總是扮演著那個沈默的角色,像是黑暗中佇立的一塊堅韌嶙峋的巖石。

此刻面對著眼前離開黑暗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哈迪斯只是略略睜大了眼睛,並從對方黑曜石般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略顯怔楞的神情。

青年靜靜看著他,垂下的頭發被風吹到他的臉上,帶來些許的癢意。

青年說了些什麽,但是哈迪斯聽不明白,勉強理解對方的意思後,便打算和他一起上路——畢竟此時哈迪斯的確無處可去。

學會這個世界的語言對哈迪斯來說不是難事,但到底也花費了好一番功夫。

此時距離兩人相遇已經過了一個月。

哈迪斯弄清楚了這個世界的大致情況,也知曉了青年的身份。

此刻他們來到了大陸以北的一個小山村中,樹蔭下支了一個簡陋的茶棚。

他們就坐在這茶棚中,桌上兩杯殘茶,耳邊蟬鳴陣陣。

溫瀾書的聲音在這窸窸窣窣的聲響中顯得有些失真,卻又帶上了一點莫名的柔和。

“那日我下山歷練,路過林中,恰巧看到你倒在路邊,一副人事不省的樣子。”

“當時暮色將至,那片林中並不太平,我見你身上並無大礙,又憂心你在夜間遭遇猛獸,就候在你身邊守了片刻,直到你蘇醒。”

哈迪斯想到了自己尚未睜眼時感受到的光亮,“我醒來時似乎是白天?”

溫瀾書低低啜飲了一口殘茶,“我守了你一天一夜,在第二天的早上你才蘇醒,如果你一直不醒的話,我打算帶你去看大夫。”

“你不怕耽誤你的事情?”

“我救不了天下所有人,但是既然看到了,總不能見死不救。”

溫瀾書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輕輕擡眸看向哈迪斯。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麽表情,就連語氣也帶著稍許的清冷,並不熱絡,也不帶絲毫面對同行之人的親昵,像是山頂潺潺流下的雪水。

然而他說的話做的事,卻像是雪原上灑下的淺淡陽光,透著點滴的妥帖柔和。

哈迪斯的指尖動了動,執起了桌上的茶碗。

他忽然從對方冷淡的外表下看到了深藏的柔軟。

就像是一只漂亮至極的白狼,冷冽鋒銳的外表下,依然有著柔軟的肚腹。

但是倘若沒有足夠謹慎,柔軟的肚腹難免成為不軌之人攻訐的弱點。

彼時溫瀾書年歲尚輕,一手好劍縱橫四海,但性子上難免帶著些未入世的天真稚拙。

他此次下山正是為了歷練而來。

溫瀾書已經習慣了斬妖除魔,修煉劍道,卻沒想到在到達某個村落後,尚未除去霍亂此處的妖獸,就被原先慈眉善目的村民暗算,失去了大半的行動力。

原來這妖獸和村民根本就是一夥兒的,村民以除妖的名義引導一些修士來此,又聯合妖獸將修士放倒,妖獸以修士的血肉為食增強實力,又從指縫露出一些邪門功法讓村民修煉。

村民修煉這種功法後,只要每月攝取一定量的妖獸血液,就能青春永駐、實力大增,若是有一月沒有攝取血液,就會直接化為枯骨。

由此妖獸和村民狼狽為奸,暗地裏騙了不少修士,那妖獸吃了這些修士的血肉,實力不低。

溫瀾書沒有受傷時能勉強勝出,現在糟了暗算,就不慎落了下風。

當時正是晌午。

無雲無雨的天氣,溫瀾書所處的村落卻是狂風大作,黑雲漫天,妖獸巨大的身軀遮天蔽日,小山一般,給人一種無言的壓迫感。

溫瀾書一身的血,拿著劍應對的艱難。

他忽然有些後悔將哈迪斯帶到此處。

此時的哈迪斯身量只到他肩膀,是個實實在在的少年,原本溫瀾書覺得他孤身一人,路上好有個照應,如果他有了想要落腳的地方,溫瀾書也會給他些盤纏讓他好好生活。

但是現在情況兇險,溫瀾書沒有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哈迪斯則更可能會葬身此處。

與其兩人一起葬身與此,還不如趁現在自己還有餘力的時候拼上一拼,為哈迪斯取得一線生機!

想到這兒,溫瀾書立刻一拍哈迪斯背脊將他推離戰場,自己則如一只白鶴一般挺身上前。

這兒的動靜鬧的有些大,即便他失敗了,只要這個妖獸的存在被暴露出來,那麽總有修士會除去這個禍害。

溫瀾書存了同歸於盡的心思,這一劍如銀河倒掛,未給自己留下絲毫退路。

他成功重傷了妖獸,自己卻也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沒有餘力再去補上最後一刀。

眼見著妖獸掙紮著要起來。

千鈞一發之際,哈迪斯的神力突然蔓延開來。

他此時年歲尚小,也沒有冥王的權柄,此刻不過是克羅諾斯眾多孩子的中的一個,因為長期被困在克羅諾斯的肚腹之中,也沒有什麽對敵的經驗,幾乎像是個小牛犢般橫沖直撞的,在妖獸手裏保下了溫瀾書。

之後兩人又成功將妖獸殺死。

大量的鮮血從妖獸的傷口中迸濺而出,幾乎像是天上下了一場血雨。

溫瀾書和哈迪斯倒在地上,兩人均狼狽非常。

只是溫瀾書看上去要更加淒慘一點,腹部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著血。

哈迪斯將溫瀾書扶起來,看著他身上的傷口有些無從下手的無措,薄唇抿了起來,蒼翠的眼中顯出了些許烏雲壓頂的沈郁。

“不會死的。”

溫瀾書輕聲說道。

他靠在哈迪斯的懷中,仰頭看著少年線條流暢的下巴。

這是一頭年輕的黑豹,此刻身量尚小,但依稀可見未來的風采。

“這次是我連累的了你,”溫瀾書低聲說道,隨後擡起頭認真的看向哈迪斯的眼睛,“而且我之後的旅途遇到類似事情的概率不小,如果你想要離開的話……”

哈迪斯搖了搖頭,“我無處可去,也沒有想要去的地方,能待在你身邊我就覺得很好了。”

他永遠記得自己從黑暗中睜開眼所看到的那一眼。

他幾乎沒有見過自己原來世界的樣子。

就好像剛出生的雛鳥一般,如果說睜開眼後看到的第一眼景象會奠定他對這個世界的基礎認知。

那麽哈迪斯無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他來到了異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眼卻是茂盛的森林,躍動的陽光,還有身側如霜雪一般清冽,又帶著寥落的溫柔的人。

因為有溫瀾書的存在,他覺得就連這個世界都變的溫柔起來。

這一路上,他們收獲過善意,也遇到過不少危險。

但是因為在溫瀾書身邊,哈迪斯便覺得這個世界是蔥蘢的、斑斕的、富有生機的,而非沈郁乏味,如同腐爛衰敗的落葉。

偶爾回憶路途過往,他覺得就連那些險象環生的情況都有了些許可咂摸琢磨的意味,原本充斥著血色的記憶似乎也能成為各色經歷中斑斕的點綴。

因此哈迪斯覺得,能待在溫瀾書的身邊真的是很好的一件事。

如果可以,他想要就這麽一直待下去。

哈迪斯這麽想了,也這麽問了。

黑發的少年睜著一雙深潭般眼睛看向懷中面色蒼白的修士,他用袖子輕輕拭了拭溫瀾書唇角的血跡,“我想一直待在你身邊。”

溫瀾書微微一怔。

這像是一個年少者懷揣著無知無畏的勇氣而對未來許下的美好憧憬。

但是溫瀾書活了幾百年,在修士中尚且算的上年輕,也早已知道了人世無常的道理,在很久之前他看見師父一去不回走進漫天火雨的時候,就明白有時候年少時的憧憬到最後都零落成了一地霜雪。

走到記憶的前頭往後瞧,也只能看見一些破碎的影子。

記憶淡去了,但是當時的情緒依舊鮮明,每每想起依舊心中隱痛。

後來放下了,心中也仍舊剩下些許悵惘。

——那不是什麽很好的體驗。

溫瀾書嘆了口氣,只能說道:“這世上沒有人能一直在一起。”

哈迪斯沈默了,片刻後他張了張嘴,有點執拗的說道:“那我希望我死去的時候能待在你身邊。”

說罷頓了頓,發覺神明沒有死的概念,又覺得這個詞語對溫瀾書來說太過殘忍,於是改口道:“我希望我離開的時候能待在你身邊。”

這像是一句自我矛盾的話,既然已經離開又怎麽能用“待”這個詞,或許用送別形容更為妥當。

溫瀾書卻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忍不住咳嗽,牽動腹部的傷口扯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哈迪斯有些慌亂,卻又不知道怎麽做,只能將懷裏的人摟的緊了些。

少年懷抱溫熱,那熱度傳到溫瀾書身上,似乎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意連帶著他蒼白的臉頰都泛上了些許血色。

溫瀾書輕輕摸了摸哈迪斯的頭,低低道了一聲“好”。

片刻後他又問:“你無處可去?”

哈迪斯點頭。

溫瀾書繼續,“你想跟著我?”

哈迪斯抿唇,認真道:“想。”

溫瀾書頓了頓,他像是想起了什麽,雙目垂了下來,片刻後覆又擡起,視線落到擁著自己的少年身上。

接下來的話他應當在很久之前聽人說過,聽到時年歲尚小,想不到一晃幾百年過去,現在也要對別人說出這話了。

“既然如此,你我也算是有點緣分……”

因為虛弱,溫瀾書說話慢吞吞的,一字一句有點像是山間綿軟的風。

哈迪斯擁著溫瀾書的手有些緊張的收緊了,他略略湊近,一雙綠眸定定的看向溫瀾書。

溫瀾書想著自己當年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眼中流露出些許懷念,說出了後半句。

“我收你為徒如何?”

哈迪斯收緊的手松開了。

“……老師?”

溫瀾書一楞,隨後淺淺笑開,“這麽叫倒也行。”

之後兩人在村落中修養了三天,溫瀾書傷口堪堪愈合後,便再次上路。

溫瀾書不急著回去,哈迪斯對這些則更加無所謂。

於是兩人又走走停停兩年,將大陸大致走了一遍後,才踏上返程的道路。

少年人長得快,不過兩年時間身高就已經堪堪與溫瀾書持平,僅僅只差了一個頭頂。

但饒是如此,哈迪斯也不用再費力仰望,他只要稍一擡眸,就可以看見溫瀾書那雙看向他的漂亮眼睛。

長大的哈迪斯越發的寡言。

溫瀾書沒有禦劍,此刻他們坐在回程的馬車上,由哈迪斯駕車,從另一條路向無念門行去。

即便是在馬車上溫瀾書依舊坐姿端正,低眉垂目的樣子像是一尊玉佛。

兩人雙雙靜默,卻不見半點尷尬,反倒有種安然的靜謐流淌其間。

忽然溫瀾書睜眼看去。

哈迪斯若有所覺的回頭,然而還未有動作,便察覺有微涼的指尖掠過他的脖頸。

溫瀾書伸手攏起了他的卷發,“散開了。”

哈迪斯原本束起的卷發散開了,被迎面而來的風一吹,就掃過了溫瀾書的耳側。

溫瀾書索性拆下佩劍上的劍穗,充當發帶將哈迪斯的頭發重新束了起來。

溫瀾書總是如此細心。

他只是看著冷,卻在細微之處有些別樣的體貼。

就連教授劍訣時也是,一字字一句句,瞧著嚴肅冷硬,但實際上沒說過半句重話。

若是教不會,也只是沈默片刻,然後再耐心教一遍。

只是無論溫瀾書將法決拆解的如何細碎易懂,哈迪斯無論如何都學不會。

他感覺到自己的神力在日漸增長,但是與這世界像是始終隔了一層什麽。

他的腰側有柄溫瀾書贈送的佩劍,只是他從未使用過。

他聽著溫瀾書教了一遍又一遍的法決,已經背到滾瓜爛熟的程度,但是無論如何都調動不了一絲法力。

學到最後哈迪斯心中甚至生出些許惶恐。

但是溫瀾書只是靜靜看著他,半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罷了。”

罷了?

什麽罷了?

罷了什麽?

哈迪斯無端有些惶然。

然而溫瀾書只是半斂眼睫,像是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般,“學不會就學不會吧,不是什麽要緊事。”

隨後他又從懷中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包糖果。

“吃糖嗎?”

糖是麥芽糖,又甜又黏。

哈迪斯拈了一塊到口中,臉上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是溫瀾書總覺得他的眉毛好像皺起來了。

“不好吃?”

哈迪斯如實相告:“太甜了。”又反問:“你喜歡?”

溫瀾書也拿了一塊到口中,半晌搖頭,“不喜歡。”

“但是店家說這糖小孩子喜歡,吃了會開心。”

哈迪斯有點無奈,“我不是小孩了。”

頓了頓他又道:“我也沒有不開心。”

“這樣啊,”溫瀾書的神色淡了下來,像是一朵盛開的玉蘭緩緩收攏,他微微垂下眼,籠在袖中的指尖有些無措的動了動,又擡眸看向哈迪斯,說的輕而緩,“師門中我年紀最小,平日裏也沒怎麽跟比我小的人相處過——這是還我第一次收徒弟。”

這就好比第一次照看新生的雛鳥,總疑心自己疏忽了什麽,因此忍不住面面俱到。

哈迪斯看著溫瀾書,覺得自己此刻要是提出要求,只要不過分,無論是什麽對方都會答應。

“那你有想要的嗎?”溫瀾書又問道。

哈迪斯沒有說話,他對這個問題沒有具體的答案,只是視線長久的落在溫瀾書的身上。

馬車在山路上駛了三日,到達了無念門。

眼前群山高聳,直插天際。

質樸肅然的建築錯落有致的分布在山間。

無念門壯大之後曾重新修整過一次,但饒是如此,單看山林間的樸素建築也絕想不到這是名震天下的宗門。

唯有無念門子弟萬劍齊出的剎那,才知所言非虛。

溫瀾書帶著哈迪斯上了山,同幾位師兄簡單寒暄了幾句又相互介紹之後,便帶著哈迪斯回了千刃峰。

千刃峰山勢陡峭,終年大雪,本就寂寥無人煙。

而溫瀾書和哈迪斯是如出一轍的寡言,身上的氣質帶著一種渾然天成似的相近。

師兄們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總疑心寂靜的千刃峰此後大概也難有什麽變化。

但是實際上變化來得很快。

在溫瀾書的洞府門前,一株石榴樹抽條生長。

不知是哪只路過的飛鳥帶來的靈植種子,落在松軟的雪地裏竟然沒死,反倒發芽抽條,一日日生長,很快就枝繁葉茂。

這是溫瀾書收哈迪斯為徒弟的第九年。

種下的石榴樹上結了第一顆果子。

此時哈迪斯已經長得比溫瀾書還要高了。

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沈穩的山岳,曾經哈迪斯稍一擡眸就能平視溫瀾書的眼眸,而現在他略略低頭,就能看見一截細白的脖頸,像是白鶴垂首。

他的肩膀寬厚,只是在溫瀾書身後站著,就有一種似乎將人抱在懷裏的錯覺。

那顆石榴早已被摘下,放到了溫瀾書身旁的桌案上。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站在溫瀾書面前,雙手攥著衣服,有些緊張的向溫瀾書討教。

溫瀾書名聲在外,誰都知道他是劍道上的天才,一些外人或許會顧忌他疏離的態度不敢輕易接近,但是無念門的人都知道自家的九長老向來不吝於傳道受業,哪怕是面對一些淺顯的問題也回答的仔細認真。

因此一些膽子大的小輩會挑溫瀾書有空的時候,來到千刃峰上討教,但面對的到底門派的九長老,膽子再大,此刻免不了也有些緊張。

少年一個問題敘述的顛三倒四,見溫瀾書淡淡瞥過來,更是一副急的要哭了的樣子。

溫瀾書從懷中翻出一包麥芽糖來,遞到少年面前,示意他接過。

“你慢慢說,我今天很空。”

少年有點猶豫的接過,拈了一顆糖放入口中,甜滋滋的味道彌漫開來,他露出一個有點靦腆的微笑,將心中疑惑仔仔細細的的講了一遍。

溫瀾書一一解釋。

送走少年後,天色已經暗下,天際的夕陽將雪山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芒。

溫瀾書沐浴在金芒中,臉上細軟的絨毛清晰可見,顯得他的輪廓有幾分柔和。

哈迪斯垂眸看著他,出了神。

忽然溫瀾書擡頭看向他。

哈迪斯一驚,還未來的及收拾好臉上的神情,面前就被遞了一個包裹過來。

打開,裏面是精致的糕點。

“前些日子我下山幫枯榮道長辦事,這是宴席上的糕點,我嘗著不錯,就叫人又做了一份。”

溫瀾書偶爾會被一些友人叫去幫忙,花的時間長的話就將哈迪斯帶上,若是幾天就能回來,就會獨自前去,只是回來時總會帶些零碎的小東西。

或許是哈迪斯在相遇的最初表達出了對於這個世界的陌生,明明是個身量不矮的少年,看到周遭的景致時卻像是新生的雛鳥,蒼翠的眼底隱藏著極深的好奇。

溫瀾書將這些零碎的東西帶回來,就像是將世界各地的景致都送到哈迪斯面前一樣。

溫瀾書第一次帶糕點回來的時候恰逢一個小輩來找他,小孩子同樣緊張,說話都疙疙瘩瘩的,但是溫瀾書明明帶著糕點,卻沒有像這次一樣拿出來哄他。

事後哈迪斯問起,溫瀾書只是看了他一眼,清冷的聲音淡淡響起:“這是我帶給你的。”

溫瀾書仍舊是一副仿若霜雪鑄就的樣子。

但是言語間帶著一股近乎理所當然的偏心。

這就像是扒開厚厚的雪層,忽然發現一朵搖曳的花,又因為這花向著自己,哈迪斯心中一動,覺得熱意如潮水般後知後覺的漫了上來,其中又夾雜著幾分隱秘的歡喜。

這份歡喜隨著時間的沈澱愈演愈烈,以至於現在如同熟透的果子般綴在心頭。

溫瀾書一擡眸一垂首就能讓這顆果子溢出飽滿的汁液。

汁液淅淅瀝瀝落下,又在窖藏下醞釀成更香醇的酒。

起風了。

黑衣與白袍交織在一起。

哈迪斯垂眸看向溫瀾書。

這一刻,他似乎很想將眼前人擁在懷裏。

但是他終究沒有這麽做。

哈迪斯站在溫瀾書身後,兩人始終保持著一拳的距離,只在夕陽消散的某刻,哈迪斯忽然俯身從溫瀾書身後探過,拿走了桌上的石榴。

溫熱的皮膚相互接觸,又如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降臨的暮色掩蓋了哈迪斯眼中的情緒。

——他在暮色四合中偷來了半個擁抱。

接下來的日子如流水一般過去。

哈迪斯依舊沈默,視線卻越發長久的放在溫瀾書身上。

溫瀾書每每回頭,就能看見那雙蒼翠的眼睛如平靜的湖水般將他囊括其中。

蛛網般纏綿的情緒在哈迪斯的心臟中發酵,一點一滴沈澱下來,壓抑在心底,卻又在時間的推移中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些許。

此時的哈迪斯尚不能很好的理清自己的情緒,只覺得當時對溫瀾書許下的諾言並不全面。

——不是僅在離去時待在他的身邊,而是最好長長久久,一直待在一起。

他來到了這個世界九年,幾乎游覽過絕大多數土地。

但是除了溫瀾書身旁,他似乎依舊無處可去。

也許不是無處可去,只是他不願意離去。

然而離別的到來總是那麽猝不及防。

在來到這個世界第十年,哈迪斯感覺體內隱隱的桎梏被打破,原本壓抑的神力迎來了瘋長,與此同時,他還感受到了這個世界對他隱隱的排斥。

這只是個尋常的午後。

哈迪斯坐在溫瀾書身旁,聽他說過幾日下山除妖的事情。

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或者是一滴水落下的瞬間。

哈迪斯就在溫瀾書面前突兀的失去了蹤跡,只留下了神力殘留的淡淡漣漪。

哈迪斯睜大了眼睛,他看著溫瀾書驚詫慌亂的神情,立刻伸出手,但到底抵不過這個世界對他的排斥。

——當年他說離開的時候要待在溫瀾書的身邊。

年少時一句對於未來的憧憬,跨越時間的長河,似乎在十年後的這一天成了真。

卻成了一道刻在哈迪斯心臟上的傷疤。

哈迪斯再睜眼時,發現自己依然處於黑暗之中。

身旁的兄弟姐妹們照舊在猜測那個預言中的孩子什麽時候出現。

他有點怔楞的坐在原地,心臟後知後覺的漫上一絲細密的疼痛。

那伴著暖陽清風的十年,似乎只是他在長久的等待中因麻木而生出的幻境。

忽然耳側傳來玉石相擊的聲音。

哈迪斯取下頭上的發帶,怔怔看著手中的劍穗,片刻後有緊緊攥住,骨節用力到泛白。

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濕潤水光落到了攥緊的手上。

——那並非夢境。

但現在已經是他遙不可及,連夢中也再難見到的彼岸。

是命運賜予他卻又在最後時刻狠心奪走的垂憐。

濃墨般的黑暗忽然湧動起來,緊跟著,不遠處出現了一抹光。

——那個傳說中的預言到了實現的時候。

身側的兄弟姐妹們歡欣鼓舞。

哈迪斯從黑暗中走出,面上卻像是沈沈的籠了一層寒霜,靈魂像是秋季殘喘的枯木。

接下來的一切都如預言預示的那樣,克羅諾斯被宙斯推翻。

一切塵埃落定後,他抽簽成了冥府之主。

似乎命運就是如此無常,卻又充滿註定的意味。

哈迪斯曾去找過一次命運三女神,倘若克羅諾斯註定會像預言中那樣被自己的兒子推翻,那麽他的未來是否同樣有著註定的東西——就如同許多年前他註定會前異世一樣。

命運三女神沒有回話。

她們沈默的看著交纏的命運之線,最後只是語焉不詳的說道,在未來,他的命運如覆蓋了濃霧般模糊不清。

哈迪斯回到了冥府。

他嘗試去找掌管空間的神明卡俄斯,然而無功而返。

在時間洪流的沖刷下,過往的記憶似乎也逐漸被掩埋到了最深處。

然而劍穗卻始終被哈迪斯珍重妥帖的放著,哪怕數千年過去,依然光潔如新。

直到很久之後的某一天,哈迪斯以白楊木為傀儡行走於大地之上,他在阿爾忒彌斯的獵場裏,看到了那個近乎已經鐫刻於心中的人影。

溫瀾書仍舊如同天上浩渺的月亮。

哈迪斯看著他,又在他力竭墜落時接住他。

跨域恒久的時間,兩條互不相幹的軌跡在此刻交匯。

哈迪斯在此刻終於接住了自己的命運。

冥府。

溫瀾書蘇醒時看到了窗外漆黑的永夜。

眼熟的劍穗放在他的身旁,令他產生命運倒錯般的感覺。

他怔怔回過頭,哈迪斯坐在他的身側,深邃冷峻的臉上是日積月累的威嚴,卻在看到他的剎那驟然柔和下來。

“老師。”

冥王輕聲喚道,一如多年以前。

“好久不見。”

兩章番外並在一起發了

本文到這裏徹底完結了

非常感謝大家能一直看到這兒

之後希望有緣再見

(揮手)(退場)

(飛吻)(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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