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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塞冬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場拔河。
這場拔河算不上艱苦，畢竟敵我雙方實力差距實在太過巨大，但是由於一直有個難聽至極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吱哇亂叫，攪得他頻頻分心，思緒也越發暴躁。
就在剛才，他突然發現那腦海中的聲音詭異的停了一下。
下一刻，以一種比之前更高的頻率尖叫起來。
波塞冬頓時皺眉，覺得自己的腦海短暫的空白一片，然後下一刻他就敏銳的意識到不對——不好，這家夥要逃跑！
剛剛生出這個念頭的一剎那，始終縈繞在神格上的撕扯感驟然散去。
波塞冬瞳孔驟縮，立刻轉頭。
“哈迪斯！”
——對付一個無所依靠的靈魂，沒有人比冥王更加的專業。
到底是一起推翻過烏拉諾斯的關系，兩人的關系雖然不像正常兄弟那樣友愛，但是基本的默契還是有的。
幾乎是在波塞冬聲音響起的同一刻，哈迪斯就閃身出現在了廣場之上。
靈魂的軌跡在冥王的眼中一覽無遺。
他看見一團漆黑如墨的東西從波塞冬身上掙紮而出，幾乎與地上的陰影融為一體，若是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發現不了。
鳥頭杖出現在手中，神力如陰影蔓延開去，化作相互勾連的巨網，牢牢封鎖住逃跑的所有路徑。
哈迪斯雙眸微斂，漆黑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漾開一種如臨深淵般的森寒。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逃竄的靈魂，蒼翠的雙眸如同封凍的雪原，帶著一種迫人的冷意，以及——幾不可見的蔑然。
這是哈迪斯……不，是死亡的法則、世界意識、天地萬物，寄托於神明身上的，對於一個如此孱弱的靈魂居然敢攪弄風雲的蔑視。
神力編織的巨網驟然收緊。
哈迪斯並不打算消滅這個靈魂，相較於簡單幹脆的消亡，他更傾向於挖掘其上的剩餘價值，最好能將這個靈魂所代表的外神身份給找出來。
但是很快，哈迪斯面色一變——他發現巨網中間空了。
那個靈魂不見蹤影。
下一刻，廣場上本應沈入夢鄉的十個人類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將哈迪斯團團圍住。
哈迪斯想起了溫瀾書之前說過的關於海德拉的情況。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當日覆活海德拉的絕對是賽爾特。
但是在當時，面對溫瀾書的詢問，賽爾特以及他雇傭的十個護衛卻齊齊否認曾見過海德拉這件事，看樣子像是毫不知情。
所以，這個靈魂可以同時操縱多人。
哈迪斯了然。
但是他並不認為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對於一個正常的神明，這或許意味著能力的提升。
但這是一個降臨失敗的外神，沒有神格作為依托，只是一個孱弱的靈魂，同時操控多具軀殼，更大的可能是意味著單個實力的削減。
哈迪斯漫不經心的猜測著。
因為之前國王將波塞冬降臨這件事弄得聲勢浩大，所以此刻神廟附近的廣場聚集了很多人。
但是圍住哈迪斯的只有十人——所以他最多只能操縱十人。
而且這十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連之前昏睡倒下時的位置也聚集在一處——所以操控有距離範圍的限制。
就是不知道由附身一人轉為附身十人，操縱軀體的精度和時間會不會下降。
哈迪斯打算將這十個切片的靈魂一網打盡。
但是正當他準備動手時，這十個圍在一起的人突然如同斷了線的木偶，齊刷刷倒下。
不對。
哈迪斯猛然擡頭，卻見不遠處一只灰色的老鼠驚慌失措的向外跑去，已經在剛剛短短一段時間內，跑到了廣場的邊緣。
當日賽爾特帶去的護衛的確只有十人，但是算上已經被寄宿的賽爾特本身，則一共是十一個人。
剛剛那圍攏過來的十個人不過是障眼法，只是為了掩護那個寄宿到老鼠身上的靈魂逃跑。
而由於此時那個老鼠逃得距離過遠，無力再操控其他的軀殼，使那十個人類突然失去控制倒下，這才讓哈迪斯發現漏網之魚。
哈迪斯面色微沈，正打算將那逃竄的靈魂抓住時，顯然有人比他更快。
長劍在空中劃過一道耀眼的銀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透了那只奔逃的老鼠，將其釘在地上。
溫瀾書仿佛聽到一聲皮肉被燒焦的刺啦聲，他看不到靈魂，卻能感受到一種粘稠的惡意在他的長劍下堙滅。
他意識到自己好像破壞了哈迪斯的計劃，雙唇抿成一條直線，正打算向哈迪斯道歉時，對方卻微微搖了搖頭。
“它本就打算自殺。”
哈迪斯說。
就在溫瀾書用劍穿透老鼠的一剎那，其餘的靈魂碎片似乎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扭動著從那十個人類的軀體裏爬了出來，徹徹底底的暴露在世界意識之下，然後瞬間就如水汽般蒸發，被世界意識消滅的一幹二凈。
【宿主，不要把劍拔出來】
識海中，系統突然出聲。
溫瀾書拔劍的動作一頓，聽到系統繼續道。
【你的劍上殘留著那個靈魂的氣息，現在拔出來，會消散的一幹二凈，直接將劍和老鼠收到儲物袋中，那兒的時空是靜止的，我試試看能不能從殘留的靈魂氣息上分析出那個靈魂的來歷】
溫瀾書聞言改拔為握，鬥篷的下擺垂到地上，遮住長劍，等他直起身體的時候，無論是長劍還是老鼠，都消失的一幹二凈。
哈迪斯眉梢一挑，但是並沒有問什麽。
只是將視線再度落到溫瀾書面頰的傷口上，凝視片刻，確認道：“沒事？”
溫瀾書搖頭，隨後似乎是有點猶豫的說道：“我並沒有什麽事情，雷劫結束的第一時間，阿波羅就幫我簡單處理了一下身上的傷口，但是……在剛開始的時候，他似乎被元嬰的雷劫波及到了。”
溫瀾書盡量委婉的說：“……我感覺他傷的好像比我重。”
回憶著阿波羅離去時那驚魂未定的神情，以及略顯蹣跚的背影，溫瀾書感到些許抱歉。
他的確沒想到這次元嬰的雷劫波及範圍會這麽廣，遠勝過他在原世界所經歷的元嬰雷劫。
雖然好像陰差陽錯的壓制了蘇醒的海怪，但的的確確讓阿波羅受傷了。
——而且似乎還給對方造成了不小的陰影。
溫瀾書想起自己說要“改日登門道謝”的時候，阿波羅那一臉敬謝不敏的表情，覺得只要自己這段時間不去見他，似乎就是對他最大的感謝了。
而且——
溫瀾書盯著識海中的好感度面板。
即便如此，阿波羅的好感度甚至不降反升，由原先的35漲到了40。
“阿波羅是阿爾忒彌斯的弟弟，”哈迪斯提醒道，“你如果有什麽事情的話，不方便找他，找阿爾忒彌斯也一樣，他們關系很好。”
溫瀾書恍然，微微頷首，“我明白了，多謝。”
溫瀾書說話時總是看著對方的眼睛，這讓他與人對峙時顯得壓迫，與人談天時顯得真誠。
哈迪斯同樣有這個習慣。
因此他們在談話時總是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但是這次哈迪斯卻微微的錯開了視線，目光在溫瀾書的鬢角一頓，又欲蓋彌彰似的挪了回來。
“我們回去吧。”
他說，沒有等溫瀾書回應，就轉過了頭，袍角在空中蕩出一縷弧度。
波塞冬早在確認靈魂離開他身體的剎那，被修譜諾斯眼疾手快的拉入了睡夢中。
此刻海面風平浪靜，一行人十分順利的回到了波塞冬的神殿。
路上，溫瀾書的目光落在哈迪斯的背影上。
有點奇怪。
他想。
在不久之前，哈迪斯的好感度漲到了70。
那時哈迪斯在與他談論渡劫的事情，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好感度往上跳了一大截。
但是對待溫瀾書的態度卻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
由於之前的一些神明——比如赫爾墨斯，比如波塞冬——總會出現好感度莫名加減的事情。
因此，溫瀾書沒有深究。
他與系統之前接觸過的歷任宿主都不同，在其他宿主勤勤懇懇做任務，一天看八百遍好感度數據，好感度增加一點就歡欣鼓舞時，溫瀾書根本就沒有對其投入過多的關註。
對他來說，好感度只是一個數字，任務獎勵與獲得積分基本不會仔細去看，只是略略掃過一眼，頂多在遇到一些自己目前解決不了的問題時，會想起來問系統一句，看看有沒有什麽攻略道具能被挖掘出其他的用途。
於是系統活成了一個搜索引擎。
但是這次……
溫瀾書的眉心微微蹙起，他感覺哈迪斯的背影在自己的目光中似乎越發僵硬。
半晌，哈迪斯轉過了頭。
溫瀾書探究且專註的看著他。
漆黑的雙眸猶如清淩淩的潭水，澄澈的倒印著眼前所見的一切。
哈迪斯站在水潭邊，恍惚間甚至覺得對方眼中只有自己一個人。
但這是一種錯覺。
這種錯覺來自於溫瀾書過於良好的教養，以及不染塵世的眼睛。
可這種錯覺對他來說太過要命。
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總會蔓延出更加不切實際的想法。
於是在自己的眼中不可抑止的流露出什麽之前，哈迪斯率先挪開了目光。
可是他舍不得那雙眼睛，於是僅僅過了片刻，便又挪了回來，視線虛虛的落在溫瀾書眉心的紅痣上。
“怎麽了？”
“不，”溫瀾書張了張嘴，片刻後，有點猶豫道，“我覺得……你好像在躲我？”
“我不會躲你。”
哈迪斯似乎嘆了一口氣。
他擡起雙眸，回答的非常認真，他盡量控制住自己的神情，不願給溫瀾書帶去太多負擔，但是那雙眼睛仍舊像兩汪深潭。
溫瀾書從中看不見自己的倒影，只覺得自己無止境的向湖底跌去，水流自四面八方湧來，似乎連感官都剝奪。
於是這回輪到他率先移開了視線。
“我知道了。”
四個字輕的像雲霧，但仍舊被風送到了哈迪斯耳側。
哈迪斯幾不可見的勾起一個笑容。
溫瀾書看著那個笑容，這才有點和70好感度對上的感覺。
他自認不是什麽八面玲容、洞若觀火的人，對於人心的把控向來沒有到十分精準的地步。
所以之前的——
溫瀾書不太確定的想。
果然是錯覺吧。
回到神殿之後，波塞冬在自己的房間裏一連待了三天。
第一天是沒有蘇醒。
第二天第三天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被算計的明明白白的，一怒之下沒好意思起來。
但是好在，那個無理的靈魂被哈迪斯給抹殺了。
波塞冬自我安慰的想著。
但是很快，這個念頭迎來了溫瀾書和哈迪斯的雙重否決。
彼時溫瀾書和哈迪斯正在查看賽爾特的情況。
賽爾特仍舊昏迷不醒，破碎的靈魂處於潰散的邊緣，靠著哈迪斯的神力吊著一口氣。
他雙眸緊閉，整個人蒼白纖瘦的像是一觸即碎的倒影，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在世界上。
但是這次毀滅外神靈魂的行為，的確有著賽爾特的幫忙。
賽爾特在不知道具體敵人的情況下，頂著巨大的精神壓力，強行記錄下了自己思維的異常之處，摸清楚了那個靈魂操縱軀殼的方法。
又命令拉紮爾以第三視角記錄他的言行舉止，搞清楚了那個靈魂的行動限制。
讓哈迪斯意識到——
第一，這個靈魂的確相當強大，非神格不能承受，為了減少軀體的損壞，避免因為頻繁更換軀體而被世界意識發現，它只能通過幹涉和引導思維的方法，間接操縱軀殼，將事情引導向自己想要的方向——這個結論來自於賽爾特自己的記錄。
而拉紮爾的記錄事無巨細，尤其是對賽爾特暈倒之前的那段異常行為著墨頗多——連續幾天夜晚出去，每次出去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這段時間恰好是那個吸引多琳公主的流言出現的時間。
於是哈迪斯明白了第二點。
——在某些無法通過幹涉思維而達成目的的情況下，這個靈魂會強行操縱軀殼，但是這麽做相當於人類的軀殼直面神明的靈魂，會加快軀殼的崩壞速度，因此有時間限制，每天最多一個小時。
事實上，賽爾特的身體出現問題，也正是從勒拿湖回來開始。
或許在更早之前，那個靈魂已經潛藏在賽爾特的身體裏，但是因為一直通過暗示的方法操縱思維，沒有造成直接的損傷。
直到覆活海德拉時，由於但凡是個正常的人類都不會這麽做，於是那個靈魂不得已操控了賽爾特的身體，造成了第一次不可逆的損傷，後來為了引出多琳公主，又數次直接操控軀體，直接導致賽爾特靈魂崩壞，昏迷不醒。
但是由於賽爾特沒有覆活海德拉的記憶，所以哈迪斯沒能知道一個關鍵之處——那就是這個靈魂最多可以同時控制十一個人，險些被它逃走。
“但是它最後還是死了。”
波塞冬皺眉道，一想起當時那個情況，仿佛那喋喋不休的聲音又出現在了腦海裏，波塞冬頓時面色發白。
“就是因為它死了，所以我懷疑因為當初覆活儀式被溫瀾書打斷，降臨的實際上是對方的一小塊靈魂，我們殺死的也是一小塊靈魂。”
見波塞冬仍舊眉頭緊鎖，一臉迷茫，哈迪斯提醒道：“對方是自殺的。”
“如果換做是你，在明知我打算活捉你的前提下，你會直接選擇自殺嗎？”
波塞冬一撇嘴，“我才不會，被捉住也沒關系，先保住命，之後總有機會逃跑……”
波塞冬神色一變，突然明白了哈迪斯的意思。
正是因為到來的只是一小塊靈魂，因此可以果斷自殺，為的正是棄車保帥，不暴露那個外神的真實身份。
波塞冬神色沈了下去，這也意味著——對方根本沒有放棄他的目的，不然完全沒必要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
所以因為那一小塊靈魂的果斷自殺，他們失去了唯一的線索，再度陷入到了被動的局面。
識海中，系統沒有聲響，像是在全力解析青虹劍上附著的靈魂碎片。
鑒於系統並沒有給出百分百肯定的回答，溫瀾書並未將這件事說出來，給人無端的期望，只是雙眸微垂，淡淡道：“再等等吧，或許有別的方法。”
“你有辦法？”波塞冬看向他。
“或許。”
“那就是沒有。”
波塞冬輕哼一聲，將視線轉向躺著的塞爾特，“哈迪斯，這個人是阿波羅替你帶來的，你要將他帶回冥府？”
隨後他又想到什麽似的皺了皺眉，“冥府好像不適合活人居住。”
“但是——他現在也算不上活人。”
只是一個一觸即碎的破碎靈魂罷了。
哈迪斯沈默，最後只能說道：“我帶他去普緒克那兒看看吧。”
但是實際上希望渺茫。
某種意義上，神明也並非無所不能。
若賽爾特的靈魂完整，那麽哪怕是冥府最為嚴苛的法官，都會一致同意他進入永恒的樂土，因為這是這個青年應得的。
但是現在，他大概率只能消散在這片土地上，連一絲痕跡都不能留下。
而神明因為這位青年而賜下的獎賞，最終似乎只能由青年的親友來接受。
這似乎並不公平。
但是無可奈何。
溫瀾書神色微動，在識海中呼喚了系統。
“我目前……有沒有可以修補靈魂的道具？”
這次系統過了很久才響應。
【稍等】
他說，以顯示自己在聽。
片刻之後，系統說道：【抱歉宿主，沒有】
這個答案並未出乎溫瀾書的意料，只是令他有點遺憾。
然而下一刻，系統猶豫的聲音響起。
【等等，可能有】
“是什麽？”
系統沒有說話，只是慢吞吞的，甩出了一個道具介紹——
【美神的金腰帶·覆刻版：繼承了真正神器90%的力量，世間萬物、乃至靈魂，都將為您傾倒】
這是阿芙羅狄蒂好感度滿值後，獎勵的道具。
但是——
溫瀾書盯著那介紹看了半晌，以自己有限想象力，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應用的方法。
於是猶豫的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弄錯了？”
這次系統回答的斬釘截鐵。
【沒有，宿主，沒有弄錯】
【就是這個道具，可以修補人類的靈魂】
【就是有點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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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塞冬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場拔河。
這場拔河算不上艱苦，畢竟敵我雙方實力差距實在太過巨大，但是由於一直有個難聽至極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吱哇亂叫，攪得他頻頻分心，思緒也越發暴躁。
就在剛才，他突然發現那腦海中的聲音詭異的停了一下。
下一刻，以一種比之前更高的頻率尖叫起來。
波塞冬頓時皺眉，覺得自己的腦海短暫的空白一片，然後下一刻他就敏銳的意識到不對——不好，這家夥要逃跑！
剛剛生出這個念頭的一剎那，始終縈繞在神格上的撕扯感驟然散去。
波塞冬瞳孔驟縮，立刻轉頭。
“哈迪斯！”
——對付一個無所依靠的靈魂，沒有人比冥王更加的專業。
到底是一起推翻過烏拉諾斯的關系，兩人的關系雖然不像正常兄弟那樣友愛，但是基本的默契還是有的。
幾乎是在波塞冬聲音響起的同一刻，哈迪斯就閃身出現在了廣場之上。
靈魂的軌跡在冥王的眼中一覽無遺。
他看見一團漆黑如墨的東西從波塞冬身上掙紮而出，幾乎與地上的陰影融為一體，若是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發現不了。
鳥頭杖出現在手中，神力如陰影蔓延開去，化作相互勾連的巨網，牢牢封鎖住逃跑的所有路徑。
哈迪斯雙眸微斂，漆黑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漾開一種如臨深淵般的森寒。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逃竄的靈魂，蒼翠的雙眸如同封凍的雪原，帶著一種迫人的冷意，以及——幾不可見的蔑然。
這是哈迪斯……不，是死亡的法則、世界意識、天地萬物，寄托於神明身上的，對於一個如此孱弱的靈魂居然敢攪弄風雲的蔑視。
神力編織的巨網驟然收緊。
哈迪斯並不打算消滅這個靈魂，相較於簡單幹脆的消亡，他更傾向於挖掘其上的剩餘價值，最好能將這個靈魂所代表的外神身份給找出來。
但是很快，哈迪斯面色一變——他發現巨網中間空了。
那個靈魂不見蹤影。
下一刻，廣場上本應沈入夢鄉的十個人類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將哈迪斯團團圍住。
哈迪斯想起了溫瀾書之前說過的關於海德拉的情況。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當日覆活海德拉的絕對是賽爾特。
但是在當時，面對溫瀾書的詢問，賽爾特以及他雇傭的十個護衛卻齊齊否認曾見過海德拉這件事，看樣子像是毫不知情。
所以，這個靈魂可以同時操縱多人。
哈迪斯了然。
但是他並不認為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對於一個正常的神明，這或許意味著能力的提升。
但這是一個降臨失敗的外神，沒有神格作為依托，只是一個孱弱的靈魂，同時操控多具軀殼，更大的可能是意味著單個實力的削減。
哈迪斯漫不經心的猜測著。
因為之前國王將波塞冬降臨這件事弄得聲勢浩大，所以此刻神廟附近的廣場聚集了很多人。
但是圍住哈迪斯的只有十人——所以他最多只能操縱十人。
而且這十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連之前昏睡倒下時的位置也聚集在一處——所以操控有距離範圍的限制。
就是不知道由附身一人轉為附身十人，操縱軀體的精度和時間會不會下降。
哈迪斯打算將這十個切片的靈魂一網打盡。
但是正當他準備動手時，這十個圍在一起的人突然如同斷了線的木偶，齊刷刷倒下。
不對。
哈迪斯猛然擡頭，卻見不遠處一只灰色的老鼠驚慌失措的向外跑去，已經在剛剛短短一段時間內，跑到了廣場的邊緣。
當日賽爾特帶去的護衛的確只有十人，但是算上已經被寄宿的賽爾特本身，則一共是十一個人。
剛剛那圍攏過來的十個人不過是障眼法，只是為了掩護那個寄宿到老鼠身上的靈魂逃跑。
而由於此時那個老鼠逃得距離過遠，無力再操控其他的軀殼，使那十個人類突然失去控制倒下，這才讓哈迪斯發現漏網之魚。
哈迪斯面色微沈，正打算將那逃竄的靈魂抓住時，顯然有人比他更快。
長劍在空中劃過一道耀眼的銀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透了那只奔逃的老鼠，將其釘在地上。
溫瀾書仿佛聽到一聲皮肉被燒焦的刺啦聲，他看不到靈魂，卻能感受到一種粘稠的惡意在他的長劍下堙滅。
他意識到自己好像破壞了哈迪斯的計劃，雙唇抿成一條直線，正打算向哈迪斯道歉時，對方卻微微搖了搖頭。
“它本就打算自殺。”
哈迪斯說。
就在溫瀾書用劍穿透老鼠的一剎那，其餘的靈魂碎片似乎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扭動著從那十個人類的軀體裏爬了出來，徹徹底底的暴露在世界意識之下，然後瞬間就如水汽般蒸發，被世界意識消滅的一幹二凈。
【宿主，不要把劍拔出來】
識海中，系統突然出聲。
溫瀾書拔劍的動作一頓，聽到系統繼續道。
【你的劍上殘留著那個靈魂的氣息，現在拔出來，會消散的一幹二凈，直接將劍和老鼠收到儲物袋中，那兒的時空是靜止的，我試試看能不能從殘留的靈魂氣息上分析出那個靈魂的來歷】
溫瀾書聞言改拔為握，鬥篷的下擺垂到地上，遮住長劍，等他直起身體的時候，無論是長劍還是老鼠，都消失的一幹二凈。
哈迪斯眉梢一挑，但是並沒有問什麽。
只是將視線再度落到溫瀾書面頰的傷口上，凝視片刻，確認道：“沒事？”
溫瀾書搖頭，隨後似乎是有點猶豫的說道：“我並沒有什麽事情，雷劫結束的第一時間，阿波羅就幫我簡單處理了一下身上的傷口，但是……在剛開始的時候，他似乎被元嬰的雷劫波及到了。”
溫瀾書盡量委婉的說：“……我感覺他傷的好像比我重。”
回憶著阿波羅離去時那驚魂未定的神情，以及略顯蹣跚的背影，溫瀾書感到些許抱歉。
他的確沒想到這次元嬰的雷劫波及範圍會這麽廣，遠勝過他在原世界所經歷的元嬰雷劫。
雖然好像陰差陽錯的壓制了蘇醒的海怪，但的的確確讓阿波羅受傷了。
——而且似乎還給對方造成了不小的陰影。
溫瀾書想起自己說要“改日登門道謝”的時候，阿波羅那一臉敬謝不敏的表情，覺得只要自己這段時間不去見他，似乎就是對他最大的感謝了。
而且——
溫瀾書盯著識海中的好感度面板。
即便如此，阿波羅的好感度甚至不降反升，由原先的35漲到了40。
“阿波羅是阿爾忒彌斯的弟弟，”哈迪斯提醒道，“你如果有什麽事情的話，不方便找他，找阿爾忒彌斯也一樣，他們關系很好。”
溫瀾書恍然，微微頷首，“我明白了，多謝。”
溫瀾書說話時總是看著對方的眼睛，這讓他與人對峙時顯得壓迫，與人談天時顯得真誠。
哈迪斯同樣有這個習慣。
因此他們在談話時總是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但是這次哈迪斯卻微微的錯開了視線，目光在溫瀾書的鬢角一頓，又欲蓋彌彰似的挪了回來。
“我們回去吧。”
他說，沒有等溫瀾書回應，就轉過了頭，袍角在空中蕩出一縷弧度。
波塞冬早在確認靈魂離開他身體的剎那，被修譜諾斯眼疾手快的拉入了睡夢中。
此刻海面風平浪靜，一行人十分順利的回到了波塞冬的神殿。
路上，溫瀾書的目光落在哈迪斯的背影上。
有點奇怪。
他想。
在不久之前，哈迪斯的好感度漲到了70。
那時哈迪斯在與他談論渡劫的事情，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好感度往上跳了一大截。
但是對待溫瀾書的態度卻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
由於之前的一些神明——比如赫爾墨斯，比如波塞冬——總會出現好感度莫名加減的事情。
因此，溫瀾書沒有深究。
他與系統之前接觸過的歷任宿主都不同，在其他宿主勤勤懇懇做任務，一天看八百遍好感度數據，好感度增加一點就歡欣鼓舞時，溫瀾書根本就沒有對其投入過多的關註。
對他來說，好感度只是一個數字，任務獎勵與獲得積分基本不會仔細去看，只是略略掃過一眼，頂多在遇到一些自己目前解決不了的問題時，會想起來問系統一句，看看有沒有什麽攻略道具能被挖掘出其他的用途。
於是系統活成了一個搜索引擎。
但是這次……
溫瀾書的眉心微微蹙起，他感覺哈迪斯的背影在自己的目光中似乎越發僵硬。
半晌，哈迪斯轉過了頭。
溫瀾書探究且專註的看著他。
漆黑的雙眸猶如清淩淩的潭水，澄澈的倒印著眼前所見的一切。
哈迪斯站在水潭邊，恍惚間甚至覺得對方眼中只有自己一個人。
但這是一種錯覺。
這種錯覺來自於溫瀾書過於良好的教養，以及不染塵世的眼睛。
可這種錯覺對他來說太過要命。
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總會蔓延出更加不切實際的想法。
於是在自己的眼中不可抑止的流露出什麽之前，哈迪斯率先挪開了目光。
可是他舍不得那雙眼睛，於是僅僅過了片刻，便又挪了回來，視線虛虛的落在溫瀾書眉心的紅痣上。
“怎麽了？”
“不，”溫瀾書張了張嘴，片刻後，有點猶豫道，“我覺得……你好像在躲我？”
“我不會躲你。”
哈迪斯似乎嘆了一口氣。
他擡起雙眸，回答的非常認真，他盡量控制住自己的神情，不願給溫瀾書帶去太多負擔，但是那雙眼睛仍舊像兩汪深潭。
溫瀾書從中看不見自己的倒影，只覺得自己無止境的向湖底跌去，水流自四面八方湧來，似乎連感官都剝奪。
於是這回輪到他率先移開了視線。
“我知道了。”
四個字輕的像雲霧，但仍舊被風送到了哈迪斯耳側。
哈迪斯幾不可見的勾起一個笑容。
溫瀾書看著那個笑容，這才有點和70好感度對上的感覺。
他自認不是什麽八面玲容、洞若觀火的人，對於人心的把控向來沒有到十分精準的地步。
所以之前的——
溫瀾書不太確定的想。
果然是錯覺吧。
回到神殿之後，波塞冬在自己的房間裏一連待了三天。
第一天是沒有蘇醒。
第二天第三天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被算計的明明白白的，一怒之下沒好意思起來。
但是好在，那個無理的靈魂被哈迪斯給抹殺了。
波塞冬自我安慰的想著。
但是很快，這個念頭迎來了溫瀾書和哈迪斯的雙重否決。
彼時溫瀾書和哈迪斯正在查看賽爾特的情況。
賽爾特仍舊昏迷不醒，破碎的靈魂處於潰散的邊緣，靠著哈迪斯的神力吊著一口氣。
他雙眸緊閉，整個人蒼白纖瘦的像是一觸即碎的倒影，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在世界上。
但是這次毀滅外神靈魂的行為，的確有著賽爾特的幫忙。
賽爾特在不知道具體敵人的情況下，頂著巨大的精神壓力，強行記錄下了自己思維的異常之處，摸清楚了那個靈魂操縱軀殼的方法。
又命令拉紮爾以第三視角記錄他的言行舉止，搞清楚了那個靈魂的行動限制。
讓哈迪斯意識到——
第一，這個靈魂的確相當強大，非神格不能承受，為了減少軀體的損壞，避免因為頻繁更換軀體而被世界意識發現，它只能通過幹涉和引導思維的方法，間接操縱軀殼，將事情引導向自己想要的方向——這個結論來自於賽爾特自己的記錄。
而拉紮爾的記錄事無巨細，尤其是對賽爾特暈倒之前的那段異常行為著墨頗多——連續幾天夜晚出去，每次出去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這段時間恰好是那個吸引多琳公主的流言出現的時間。
於是哈迪斯明白了第二點。
——在某些無法通過幹涉思維而達成目的的情況下，這個靈魂會強行操縱軀殼，但是這麽做相當於人類的軀殼直面神明的靈魂，會加快軀殼的崩壞速度，因此有時間限制，每天最多一個小時。
事實上，賽爾特的身體出現問題，也正是從勒拿湖回來開始。
或許在更早之前，那個靈魂已經潛藏在賽爾特的身體裏，但是因為一直通過暗示的方法操縱思維，沒有造成直接的損傷。
直到覆活海德拉時，由於但凡是個正常的人類都不會這麽做，於是那個靈魂不得已操控了賽爾特的身體，造成了第一次不可逆的損傷，後來為了引出多琳公主，又數次直接操控軀體，直接導致賽爾特靈魂崩壞，昏迷不醒。
但是由於賽爾特沒有覆活海德拉的記憶，所以哈迪斯沒能知道一個關鍵之處——那就是這個靈魂最多可以同時控制十一個人，險些被它逃走。
“但是它最後還是死了。”
波塞冬皺眉道，一想起當時那個情況，仿佛那喋喋不休的聲音又出現在了腦海裏，波塞冬頓時面色發白。
“就是因為它死了，所以我懷疑因為當初覆活儀式被溫瀾書打斷，降臨的實際上是對方的一小塊靈魂，我們殺死的也是一小塊靈魂。”
見波塞冬仍舊眉頭緊鎖，一臉迷茫，哈迪斯提醒道：“對方是自殺的。”
“如果換做是你，在明知我打算活捉你的前提下，你會直接選擇自殺嗎？”
波塞冬一撇嘴，“我才不會，被捉住也沒關系，先保住命，之後總有機會逃跑……”
波塞冬神色一變，突然明白了哈迪斯的意思。
正是因為到來的只是一小塊靈魂，因此可以果斷自殺，為的正是棄車保帥，不暴露那個外神的真實身份。
波塞冬神色沈了下去，這也意味著——對方根本沒有放棄他的目的，不然完全沒必要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
所以因為那一小塊靈魂的果斷自殺，他們失去了唯一的線索，再度陷入到了被動的局面。
識海中，系統沒有聲響，像是在全力解析青虹劍上附著的靈魂碎片。
鑒於系統並沒有給出百分百肯定的回答，溫瀾書並未將這件事說出來，給人無端的期望，只是雙眸微垂，淡淡道：“再等等吧，或許有別的方法。”
“你有辦法？”波塞冬看向他。
“或許。”
“那就是沒有。”
波塞冬輕哼一聲，將視線轉向躺著的塞爾特，“哈迪斯，這個人是阿波羅替你帶來的，你要將他帶回冥府？”
隨後他又想到什麽似的皺了皺眉，“冥府好像不適合活人居住。”
“但是——他現在也算不上活人。”
只是一個一觸即碎的破碎靈魂罷了。
哈迪斯沈默，最後只能說道：“我帶他去普緒克那兒看看吧。”
但是實際上希望渺茫。
某種意義上，神明也並非無所不能。
若賽爾特的靈魂完整，那麽哪怕是冥府最為嚴苛的法官，都會一致同意他進入永恒的樂土，因為這是這個青年應得的。
但是現在，他大概率只能消散在這片土地上，連一絲痕跡都不能留下。
而神明因為這位青年而賜下的獎賞，最終似乎只能由青年的親友來接受。
這似乎並不公平。
但是無可奈何。
溫瀾書神色微動，在識海中呼喚了系統。
“我目前……有沒有可以修補靈魂的道具？”
這次系統過了很久才響應。
【稍等】
他說，以顯示自己在聽。
片刻之後，系統說道：【抱歉宿主，沒有】
這個答案並未出乎溫瀾書的意料，只是令他有點遺憾。
然而下一刻，系統猶豫的聲音響起。
【等等，可能有】
“是什麽？”
系統沒有說話，只是慢吞吞的，甩出了一個道具介紹——
【美神的金腰帶·覆刻版：繼承了真正神器90%的力量，世間萬物、乃至靈魂，都將為您傾倒】
這是阿芙羅狄蒂好感度滿值後，獎勵的道具。
但是——
溫瀾書盯著那介紹看了半晌，以自己有限想象力，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應用的方法。
於是猶豫的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弄錯了？”
這次系統回答的斬釘截鐵。
【沒有，宿主，沒有弄錯】
【就是這個道具，可以修補人類的靈魂】
【就是有點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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