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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個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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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個馬甲

心中最為不願意接受的猜測,得到了丘比親口的證實。

夏油傑頓時騰升出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覺,仿佛在見不到低的懸崖中不斷下墜的恐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合時宜的詭異安心感。

是這樣啊。

不會有再變壞的空間了。

已經、沒有什麽比現在更糟糕的情況了……

夏油傑任由自己被混亂的思緒短暫吞沒,不去思考在咒靈的領域之中放空出神的後果,垂下的一縷額發被汗水打濕,狼狽地緊貼著皮膚。

周圍環境升高的溫度會讓人產生正置身蒸籠的錯覺,無孔不入的熱意幾乎要將人炙烤融化。

皮膚幹燥到緊繃幹裂出細密的小傷口,和身體時刻反饋給大腦的幹渴感覺不是現下最為要緊解決的問題。

嚴酷的環境溫度會逐漸消磨、摧毀掉人想要與之對抗的意志。

速戰速決,亦或是盡快脫身。

像現在這樣拉長戰線,局勢勢必會轉向不利於夏油傑的方向。

而祓除人魚咒靈的選項,從來沒有在夏油傑預想的路線中出現過。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在知道了那是美樹沙耶香以後,還會對它升起絲毫的殺意……

眼前的身影既不是往常那些犯下累累罪行的極惡詛咒、也不是需要解決的敵人。

那是美樹沙耶加。

……是他的朋友。

夏油傑凝望著高臺之上的人魚咒靈,它的雙手在有規律地揮舞著,像是在陶醉地歌唱,頭顱位置上的揚聲器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如同上演著一場怪誕的華麗默劇。

在習慣了耳邊一刻也不曾停歇的模糊吼叫,久而久之便能做到不受到聲音的影響,所有的註意力只集中在目光落到的地方,很大程度上能抑制住在高溫下分散的精神。

隨著人魚在足以扭曲空氣的熱浪中懸空游動,力量和柔美的特征同時集中在它的身上,能揮動出淩厲斬擊的手臂、瑰麗強壯的魚尾,拼接在一起,組成了這樣一副怪異又和諧的畫面。

聽不清具體內容的含糊語調配上偶爾突兀高亢起來的泣音,如同給人魚伴奏的三流樂團。

讓夏油傑壓抑著的情緒真正凝結住的是在不斷刺入耳膜的混亂尖嘯的背景音下,五條悟故意抑揚頓挫,充滿感情念著書上內容的嗓音出現在此刻夏油傑的耳邊。

那或許是來自於五條悟某次閑暇時打發時間翻開的童話故事書,想逗弄嚴肅的後輩而做出的事情。

“小人魚受到了詛咒,從此被大海遺棄,走在陸地上的每一步路,都會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樣痛苦。”

伴隨著五條悟的音色,位於領域中心的人魚咒靈無規律的動作下,其中隱藏著的掙紮和哀鳴刻入夏油傑的眼中。

分明是和它相輔相存的生得領域,殘酷的高溫卻時刻炙烤著人魚咒靈的體膚,如同一場嚴苛的審判,直到可怖的熱浪將一切燃燒殆盡才會落幕。

他一直聽到的刺耳聲響,並非是無意義的尖嘯。

那是沙耶香的聲音。

頭顱上的揚聲器或許也不止是裝飾的作用,夏油傑不知道在何時屏住了呼吸。

假如按照咒靈特征都會和誕生原因有密不可分的關聯來分析。

人魚咒靈頭上的揚聲器,其中的隱喻著的信息……

‘拜托了,聽我說啊。’

‘不要無視我的聲音。’

像是剛感受到外界不正常的溫度那樣,夏油傑忽地急促呼吸幾下,連一向挺直的腰背都難以抑制地彎下,手背抵著嘴邊,劇烈地咳嗽起來。

幹燥讓喉嚨咳出了淺淡的血腥味,讓夏油傑顯出難得狼狽的主要原因不在周圍惡劣的溫度上。

夏油傑猛然意識到,為什麽美樹沙耶香被負面情緒吞沒,化身為人魚形態,它所展開的領域卻有著這種和本體完全相反的特質。

他將尖銳的殺意對準所有可能導致沙耶香最終走向這個悲傷結局的誘因,而時至今日他才發覺,讓友人痛苦的源頭,正直指向他自己。

原本專註地望向人魚咒靈的狹長雙眼微微睜大,夏油傑終於分出了部分的註意力,看清了在人魚咒靈身下“高臺”的真正面目。

作為領域之中唯一地勢偏高的中心,那把人魚咒靈偶爾會停駐的座椅未免過於粗糙了。

如果那拼接而成的籠子能被稱為“座椅”的話。

夏油傑認出,他在不久前曾見到過的相同的、鎖住了一對有著咒術師天賦的姐妹的牢籠。

籠子上面星星點點的血汙不同於剛脫離人體時鮮紅的顯眼,隨時間變得暗沈的血跡無聲向人傳遞著不言而喻的沈重。

“……”他的呼吸亂了一瞬。

即使內心的情緒如何起伏,屬於特級咒術師水準的感知力讓夏油傑幾乎在自他身後的微弱咒力接近的瞬間就被敏銳的感知所捕捉到。

按照他先前祓除過類似咒靈的經驗,在領域的內部,除了特級咒靈以外還會有數量不定的弱小咒靈出現。

一樣不會主動對人造成傷害,就算不去管它們,也會在特級咒靈被祓除、領域破碎後很快地消散。

這次沒有看見那些弱小的詛咒出現也很正常,夏油傑直面了靈魂寶石轉變為悲嘆之種的過程,見證了人魚咒靈的誕生,是在領域展開的同時就位於和人魚咒靈最近的位置上。

他向身後短促地瞥了一眼,臉側緊繃著的肌肉一緩,他稱得上急迫地轉過身,看著分別整齊地站成兩排,朝著人魚咒靈走去的詛咒們。

為首的詛咒身高大概只到夏油傑小腿的高度,穿著合身的襯衫,搭配著腰封和駝色的半身裙,規規矩矩打成蝴蝶結的明黃色絲帶點綴在領口。

而纖細白皙的脖頸以上,除了整齊的切口外,本該頂著頭顱的位置空無一片。

在無頭詛咒的胸前,梳著燦金色對稱卷發的頭顱被它捧在懷中。

分明失去了視野,步調卻不急不緩,無一不透露出嚴謹的優雅,即使在幫助身後的“朋友們”保持著整齊的隊形,一舉一動中的姿態也能感受到它的從容。

夏油傑的目光像是被定在原地,直到那只咒靈往前,在它身後的詛咒出現,才打破了他一動不動的姿勢。

咕嚕、咕嚕……

玻璃制品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響伴隨著第二只詛咒的現身而不住地響起。

比起咒靈的身份,它更像是被擺放在貨架上的玩具。

夏油傑拿起它,單手托住有弧度的底端。

實力讓他有足夠的自信來確保自己不會因此受到實質性的傷害。

那顆幾乎是等比例放大的水晶球中,一只完全是由粉色堆疊而成的Q版咒靈被裝在裏面,外形像是一個布縫的娃娃,嘴巴的線段繡成永遠上揚的溫暖微笑,代替眼睛的是一對酒紅色的紐扣。

不需要敲擊就可以感受到,看似和玻璃沒什麽差別的阻隔,實際上堅硬程度能和虹龍的防禦力不相上下。

“咕嚕咕嚕”的聲音就是它在內部跑動發出的。

由於紐扣眼睛不能眨眼,完全看不出它的表情變化。

它呼出的霧氣讓水晶球內部變得模糊起來,對方努力用袖子去擦掉那些水霧的動作不免讓夏油傑多看了幾眼。

他的註意力沒有過多的停留在這只詛咒的身上,有更多夏油傑覺得熟悉的咒靈順著路徑一一現身。

兩雙手被捆在一起,只能維持著不適的牽手姿勢的姐妹。

頂著三七分金發的詛咒和酷似灰原雄的鍋蓋頭咒靈……

他甚至還看到了他“自己”。

夏油傑手背上隱現的青筋鼓動了下,只一擡手,弱小的無法接下他一擊的詛咒就在湧現的暴虐咒力下凐滅。

對咒力精準的把控程度,讓夏油傑除了想針對的那只咒靈,那一擊沒有波及到其他蹦蹦跳跳往人魚咒靈方向去的詛咒們。

夏油傑有意掠過了它們,要是非要給出一個這麽做的原因……

或許是不想摧毀沙耶香任何珍視的事物。

獨屬於美樹沙耶香的記憶,一旦這些詛咒被祓除,就再也不會以其他方式出現了。

“傑,你不開心嗎?在沙耶香變成了特級詛咒這件事上。”那道惹人厭煩的聲音又趕在不合時宜的時間上響起。

他差點忘了,那些詛咒不會攻擊和它簽訂契約以外的生物,其中肯定也包括了丘比自己。

夏油傑雖然對丘比沒有絲毫人情味的絕對理性有所體會,卻也不能夠理解它在這時候說出這樣的話的真正意圖。

錯愕到扭曲的震驚表情黏著在他的臉上,難以置信地問:“你在說些什麽啊?”

開心?

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話……

誰會為了朋友變成這副模樣而感到開心。

“美樹沙耶香孕育出了非常強大的特級咒靈呢,”丘比以一種旁觀者的角度說道。“這樣的話,為了維護咒靈和咒術師間的平衡,近期陸陸續續也會有很多咒術師入學吧,又多了同伴,傑不開心嗎?

至於怎麽增加咒術師的數量……

夏油傑厭惡地皺了下眉。

“一直認為是弱者的普通人卻成為了虐待年幼咒術師的兇手,他們真的值得去保護嗎?”丘比歪了下頭,“傑是這樣想的吧。”

“唔,還是說……要叫‘猴子’才對?”說著夏油傑對普通人的蔑稱,丘比的語氣一如既往。

歡快的嗓音掩蓋住了這只外星生物冷漠的本性,同時也天然地成為了旁人無法窺探到它真實情緒的屏障。

對丘比的了解,哪怕它稱呼普通人為“猴子”,夏油傑也不會產生觀念被認同的感覺。

在它的眼裏,無論咒術師還是非術師,或許都和山裏的猴子沒什麽區別吧。

說起傲慢,他和悟距離對方的程度可還差得遠啊。

丘比自顧自地擺擺尾巴。

“真是奇怪啊,如果他們是‘猴子’的話,咒術師也只能算是患病的‘猴子’啊。”

果然,它說出了和夏油傑認知裏相符的回答。

丘比不再在這上面糾結,轉而向夏油傑顯露出了它真正的意圖,不會隨著發出聲音而開合的三瓣嘴也讓人幻視露出了閃著森冷意味的獠牙。

“嘛,如果把非術師都視為異類,想要徹徹底底地清除掉普通人的存在,可不是一件小工程呢!”

“不過像傑這樣的資質,假如和我簽訂契約,一定有能讓所有‘猴子’都成為咒術師的可能吧?”

“那麽,傑是否願意為你的理想做出一點貢獻,和我許下願望,讓靈魂寶石閃閃發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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