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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個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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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個馬甲

“……餵。”

首先出聲的是佐倉杏子,她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語氣略顯急促地向丘比問。

“你在說什麽啊?”

佐倉杏子略顯失態,不自覺上揚的語調聽上去有些破音,但現在沒人會在這一點多做留意。

不止是佐倉杏子,在場的所有人皆是親眼目睹“巴麻美”在斷頭後又詭異地重新站起身,也沒有辦法理清究竟發生了什麽。

“沒有提前告訴麻美最好不要把靈魂寶石放在頭上也算是我的失誤,不過,像杏子你做的就非常好呢。”丘比身後的尾巴搖晃頻率和它的語速一樣,不急不緩的說。

佐倉杏子下意識地擡手,摸向在鎖骨位置,和她發色相近的靈魂寶石,指尖觸及到微涼的溫度後又撤走。

緋發少女像是聯想到了什麽荒唐的可能,她想要冷笑,張開嘴卻只發出一聲氣音。

丘比又把目光看向巴麻美,要從那雙仿佛永遠都不會眨動的紅眼睛裏看出視線在看向哪邊有些困難,但是它做了個很明顯的轉頭動作。

方向正是站在血泊中,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所以不再用手去摸索確認,將雙手垂在身側的巴麻美。

現在或許應該叫她麻美會比較貼切。

丘比端詳了巴麻美一會兒,用和平常無二的輕快語氣說:“能看到麻美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

到處是硝煙與銹味,連呼吸都會被吸入的煙塵所嗆到。

在這種咒靈在周圍盤旋、所有人死寂一片、仿佛末日般的場合下,幹凈到顯得格格不入的潔白生物就是用這種不合時宜的愉悅語調,說著恭喜的話。

“你在說些什麽,回答我的話啊 !”

佐倉杏子再也沒辦法忍受似的,走到它面前,伸手粗暴地一把將其拎了起來,赤紅的瞳色裏燃燒著莫名的神情,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給我、說清楚。”

哪怕被這樣對待,丘比也沒有表現出不適,它歪了下頭,似乎並不明白佐倉杏子話裏的意思。

這樣的姿態反而更凸顯出它身上時隱時現的非人感。

夏油傑的直覺也在提醒著他,丘比在眼下微妙的時間段出現,這個舉動有多不尋常。

“那種家夥是不會理解人類的感情的,你再怎麽憤怒,它也接收不到。”曉美焰出聲說道,語氣平靜到接近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淡。

又來了,這樣不出意料的口吻。

曉美焰絕對要比佐倉杏子她們更了解“丘比”,包括他們目前還不了解的那部分也是。

曉美焰在巴麻美被特級咒靈咬住頭撕扯、失去意識,捆住曉美焰的絲線也隨之松懈的時間裏,趁著空隙從束縛中脫身。

吸取了之前的教訓,曉美焰遠離了巴麻美先前用絲帶埋伏過的位置,提防著有再次重蹈覆轍的可能。

此時也沒人再去關心她的動向了,思緒皆是還未從人死覆生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對突然出現的丘比心中提起了萬分的警惕。

而被所有人忌憚的潔白生物卻仿佛什麽都沒感受到一樣,坐在被血跡浸透的地面上,自然地整理起毛發來。

伏黑甚爾最先走近站立著的少女,對方一動不動,如同一具真正的屍體。

半斂著的眼睛隨意地掃了一圈,佐倉杏子在和丘比對峙,美樹沙耶香還維持著抱著星漿體的動作,夏油傑站在她身邊,其他詛咒師皆是一副渴望又畏懼的模樣,不敢湊到近前。

嘛,正好。

省去了他親自動手驅散那些圍上來的蒼蠅的步驟。

伏黑甚爾上前倒也不是和巴麻美有多麽濃厚的同伴情誼,只是想確認一下目前名義上搭檔的情況。

應該很難再遇到和巴麻美一樣默契、不需要多做磨合的搭檔了。

他是這樣想的。

如果“巴麻美”的意識還存在的話,就還有的救,再挽回一下也不算虧。

伏黑甚爾在巴麻美身邊站定,眼睛沒什麽精神的半闔著。

這個角度,不需要低頭也能看到光禿禿的、能直接看見少女在血肉組織中,露出一截頸骨的脖頸。

伏黑甚爾臉上的表情依舊如常,他見多了血腥的場面,只不過這次稍微有些不同。

不是在他眼裏等同於酬金的咒術師,也不是醜陋的咒靈。

他把“同伴”這個詞在嘴裏來回了幾圈,到最後也沒說出口。

“麻美,聽得見嗎?”

在這麽近的距離下,就算對方突然暴起,伏黑甚爾雖然不能完全躲過,也可以避開要害。

伏黑甚爾又輕“嘖”了聲,自覺問了句廢話,不管是頭都沒了,還是剛才摸索的動作,怎麽看都不可能還保留著聽覺。

他幹脆抓住了巴麻美的手,讓它不再顫抖的那麽厲害。

與此同時,原本佩戴在巴麻美胸前,又隨著少女從空中掉落一同滾落在地的配飾發出了異樣,上面鑲嵌著的琥珀色寶石隱隱散發出柔和的光輝。

有濃郁的咒力從中不斷溢出,準確無誤地來到指定的人的周圍,修覆著那具無頭的軀體。

有充足的咒力催動,在伏黑甚爾稍微顯露出詫異神色,目不轉睛的註視下,巴麻美脖頸失去的部分以極快的速度被恢覆。

先是下巴,再到嘴唇、最後是眼睛和那頭燦金色的長發,皆被一一覆原。

巴麻美本人緩緩把手貼在臉上,強烈的不真實感讓她下意識再一次做出了這個確認的動作。

睫翼遲鈍地垂下,慢一步遮住小幅度輕顫的瞳孔,那來自於恍惚感且混雜著斷頭的疼痛。

伏黑甚爾擡手按著巴麻美失溫的臉頰,用手確認觸感。

微冷的、沒什麽溫度的、不似活人的皮膚……

同樣也是是真實存在著的。

“剛被修好的部位血液還沒有足夠的時間流通,會有冷的感覺是正常的,過一會兒就會好起來的。”丘比在這個時候出聲,晃著尾巴貼心地告知他們。

這是“反轉術式”嗎?

不、哪怕是反轉術式,也做不到在咒術師頭顱都被毀壞以後發動,將其覆原。

而且、

巴麻美可是在失去頭部的狀態下還有生命體征,能做出站起來這種基本的行動。

斷了頭也不會死,這到底是……

“還不明白嗎?那家夥自稱不會向我們撒謊,卻會隱瞞下最關鍵的重要信息。”

聽著曉美焰這麽說,丘比反而十分友好地接起話來:“如果是有必要的事情我是一定會提前告知的,像這種只是一些不會對你們造成什麽影響,也不會因此感到困擾、不便的改變罷了。”

“……你這家夥,到底在說些什麽啊?”佐倉杏子後退一步,指著巴麻美,沖丘比喊到,“怎麽可能不在意啊,麻美那個樣子,到底是怎麽了?”

“頭都被啃掉了,居然還能活下來,那還是人類嗎?”

佐倉杏子這句話像是在質疑巴麻美為什麽能活下來一樣,在場對“奇跡”有些了解的人則是清楚,佐倉杏子所有的怒意都是向著丘比而去的。

一層又一層的迷霧將人包裹在其中,現在佐倉杏子急需找到一個突破口,將憋悶的情緒發洩出來才能平覆。

“為什麽要這麽生氣呢?”那只生物居然像是在真心實意地感到疑惑那樣反問。

“我可不能讓你們就用和普通人一樣脆弱的、容易損壞的身體去和咒靈戰鬥呢,那太不負責任了。”

“作為支配身體、讓你們擁有自我意識的靈魂,一旦受到傷害,就會導致你們人類的死亡。”

“所以只需要把靈魂抽出原本的軀殼,再存放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容器裏。”

夏油傑逐漸被不妙的預感所籠罩,丘比卻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這樣的話,不論身體壞掉多少次,只要靈魂保持完好,就可以一直、一直地戰鬥下去,也不會有失血過多,少了四肢導致實力下降的困擾。”

“……靈魂寶石。”被發絲遮住上半張臉的美樹沙耶香在天內理子死後,說出了第一句話。

美樹沙耶香的聲音很小,也足夠讓人聽清。

“靈魂寶石,就是裝著我們靈魂的容器嗎?”

跪坐的姿勢讓衣服遮住了她腹部新月型的寶石,夏油傑卻立刻回憶起美樹沙耶香靈魂寶石的色澤,那是比海面更純粹、也更難忘的藍。

裝著的居然是沙耶香的……靈魂嗎?

在夏油傑的註視下,丘比沒有猶豫地點了下頭。

“你騙了大家。”他看見沙耶香按在地面上的雙手緩緩扣緊,身後潔白的披風上染著刺眼的紅。

“騙?我是絕對不會這麽做的。”丘比否定了美樹沙耶香的話。

“‘靈魂寶石’,難道不是已經說明了嗎?只是大家都沒有發現罷了。”

“為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我們會變成這副樣子?”佐倉杏子重覆追問道,手死死地攥著丘比。

丘比只是回答:“你們並沒有問啊。”

“不知道也不會有什麽麻煩,有的孩子從簽訂契約直到死去都不知道靈魂被抽出來,對她們也沒有什麽影響呢。”

“開什麽玩笑,那我們還能算是人類嗎!”

佐倉杏子壓抑著怒氣,難以接受地喊道。

“當然不是了。”

回答她的是丘比果斷的嗓音。

“你們遠比人類的身體素質要強的多。”

“這樣不是很方便嗎?即使心臟被打穿、渾身血液都流幹、失去手臂或者雙腿或是像麻美那樣頭顱被咒靈啃掉也沒有關系,只要有足夠的咒力,馬上又可以動起來,重新戰鬥下去了。”

“說到底,人類到現在為止,也不能證明靈魂存在,為什麽你們要對靈魂這麽看重呢?”

這只無害的生物,終於在此刻向他們露出了獠牙。

夏油傑意識到,所有的少女都被它給欺騙了,並不是用“謊言”,而是“隱瞞”。

省略去了最重要的步驟,只把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告訴了她們。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沙耶香。

伏黑甚爾倒是不覺得這有什麽難以接受的,靈魂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存在,對於他來說無關緊要。

靈魂被人從身體裏抽離也無所謂,不過他不能保證所有人都這樣想。

伏黑甚爾瞥了眼巴麻美,對方從身體被咒力修覆以後就顯得很沈默,但看上去要比別人平靜的多。

“丘比。”

巴麻美的語氣既不像佐倉杏子的質問,也不同美樹沙耶香的死寂,平和的嗓音一如既往。

“剛才突然誕生一個特級咒靈,你知道它那麽快誕生的原因嗎?”

經過巴麻美提醒,其他人紛紛回想起細節上的反常。

雖然巴麻美攜帶著大量的咒物,但是這些數量多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詛咒是在之前就出現在高專裏。

並且還……緊緊追著佐倉杏子、巴麻美、曉美焰幾人。

簡直像她們身上有什麽對咒靈極具吸引力的東西一樣。

“知道的哦。”丘比十分坦誠地回答,仿佛不管問它什麽都會得到答案。

“和我簽訂過契約的孩子,消滅越多詛咒,就會誕生出同等量無法輕易被其他咒術師祓除的咒靈。”

“而麻美你剛才一舉消滅了場上所有的咒靈,那些咒力自然會在短時間內累積到極限,孕育出一個強大的特級咒靈也不奇怪。”

“什麽意思、你這樣做的原因是……”夏油傑沒辦法再維持自己的表情,下意識地出聲。

混亂的大腦很快理清了一切,那些棘手的咒靈出現的原因就是和丘比簽訂過契約的人祓除咒靈所導致的。

而悲嘆之種的產生,似乎是和二次祓除有關。

也就是說……

“她們祓除的詛咒會在重新誕生以後,繼續追殺和你簽訂契約的人?”伏黑甚爾提出另一個問題,回憶起巴麻美經常遇到咒靈的襲擊,又自己說出了他的猜想。

丘比:“沒有需要修訂的錯誤呢。”

也許是覺得會讓人誤解,丘比又解釋道。

“這樣也是為了方便大家能獲取到悲嘆之種,否則咒力就沒辦法得到及時的補充了。”

巴麻美:“……”

她垂著頭沈默,比之前還要安靜。

“出現了那麽多異常的咒靈,憑借普通咒術師的水準,一定是拿它們沒辦法的。”

“這樣就會有源源不斷的孩子和我許下願望成為咒術師了。”

“麻美。”

丘比突然叫了一聲巴麻美的名字。

待金發少女擡起頭看向它,丘比才繼續說下去。

丘比歪著頭:“要謝謝你呢,如果不是你這麽努力地祓除咒靈,一定不會有今天的成果的。”

伏黑甚爾警覺起來,連脊背都下意識地繃緊。

巴麻美往常的善舉,恰恰成為了推動他人墜入深淵的推手。

如果巴麻美只盯著會掉落悲嘆之種的咒靈祓除,就不會出現多麽難纏的狀況。

正義感極強的性格讓巴麻美一直沒有停止祓除那些對她沒有任何用處的咒靈,導致它們對其他人的威脅直線上升。

說不準已經有人因此而死了。

麻美想清楚一切,絕對沒辦法接受自己間接地讓其他人成為靈魂被抽離身體的“僵屍”……

丘比此時還在不解追問:“麻美,你難道不為此感到高興嗎?明明很渴望有並肩作戰的同伴吧。”

砰!

一聲出乎意料的槍響,槍口因子彈出膛的熱度湧出青煙,而丘比完好無損地端坐在原地,顯然對方瞄準的目標不是它。

巴麻美舉著槍,扭曲裏帶著莫名的冷靜,雙眼不再澄明,蒙上一層淺淡的陰影。

仔細看去就能發覺,她的瞳孔正不住地顫動著。

“如果我們想拿到悲嘆之種,就會間接地催生咒靈,誕生的詛咒會無差別地攻擊所有和丘比簽訂契約的咒術師……”她木然地重覆丘比說過的話。

不是每個和丘比簽訂契約的人,都擁有著和巴麻美、佐倉杏子二人的才能。

伏黑甚爾只看見巴麻美扯出一個難以忍受的破碎表情,冷汗順著她的臉側滑落,雙眼溢著潮濕。

“這樣的話,大家不是只能去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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