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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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顧勉一步步往後退,耳邊的聲響逐漸飄遠,思緒卻少見的繁雜。

甚至有點錯亂。

喊名字這種行為——

本身並不具有什麽特殊意義,但在深夜裏,對方用繾綣纏綿的語調,誰也不喊,單單只喊你的名字。

在這樣的情況下,顧勉很難不懂,對方這一舉動的含義。

所以……謝如溪是喜歡他?

顧勉荒謬又錯愕,什麽時候的事?

他沈著一口氣,快步走向自己房間,在關門的那一刻,手倏然放輕。

“嗒——”

門鎖卡住的聲音微不可聞。

窗外的雨勢漸小,細如絲線,墜在地面濺起的水花慢慢收攏,直至周圍蕩起的圈圈漣漪逐漸消失。

雨停了,沙沙的枝葉窸窣聲隨之而停,映著軟椅剪影的透明玻璃水痕交錯,毫無規律地附著其中,隨後散開、滑落,像世界上任何一滴雨珠的歸宿,融於無聲的自然。

顧勉沈默地坐在椅子上,單手撐著臉頰,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處,遮掩了他所有的情緒。

桌前的臺燈和窗臺路燈投入的光,一暖一冷,照亮他半邊的側臉,下顎線的輪廓隱沒,交錯間,仿佛閃爍著奇異的色彩。

哢嚓——打火機的蓋子彈起。

幽藍的燈芯在黑夜獨自搖曳,夾在指縫間的香煙傾斜,橙黃的火舌舔舐煙尾,一點點微弱的亮光閃現。

顧勉微微瞇起眼睛,輕吐一口氣,白煙繚繞,模糊了他的面容。

“居然是這樣……”他夾著煙的手搭在額頭,指骨修長,輕輕攏住眉眼。

幾縷煙灰隨著他的動作,零星在空中飛舞,輕飄飄地落在地面。

昔日的種種浮現在腦海,顧勉恍然大悟,又如夢初醒。

對方早已悄無聲息地往前踏了幾步,總會得來的關心,染成緋色的臉頰,始終沒有離開過的目光,無不在佐證——

是他太遲鈍了。

他甚至還一無所覺地加了把火,真是……

顧勉捏了捏眉心,明明過程什麽都好像搞砸了,但結果卻是意外的驚喜。

生平第一次有種不勞而獲的感覺,有點微妙,又有點好笑。

按照“攻略”,他是不是應該走到下一步——戀愛?

顧勉難得茫然,這部分的內容他還沒鉆研過。

他思索片刻,視線轉向電腦屏幕。

半夜三點,顧勉關掉密密麻麻的文檔。

哢嚓——

幽藍的火苗再次躥起,這一次,映入了他漆黑的瞳孔,像寂靜林間燃起的篝火。

顧勉把玩著手裏的打火機,軲轆滾過指骨,又嵌在掌心,開開合合,無數次燃起,無數次熄滅。

“談戀愛啊……”他喟嘆一聲。

說實話,顧勉不太懂什麽是愛情。

但如果像網上所說,愛情的真諦是奉獻、包容、信任、忠誠和責任。

他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做到。

謝如溪會喜歡這份虛假的“愛情”嗎?

顧勉不知道。

愛情不是必需品,對他而言,甚至沒有必要。

但是——

“你不能喜歡上別人……”顧勉自言自語,慢慢闔上雙眸,“你的‘愛情’太不安穩了,我得幫你牢牢抓住啊,如溪哥。”

謝如溪沒有調鬧鐘,也不記得自己昨晚幾點睡的。

因為知道第二天是周六,所以他特意放縱了自己,直到大腿根部發麻、發酸,才顫抖著收拾好狼藉。

他躺在床上時,回味剛才的餘韻,心臟久久不能平靜。

太陽穴汩汩跳動,仿佛能感受到血液流動的聲息,意識陷入無邊的混沌。

在一片光怪陸離的場景裏,謝如溪呼吸漸漸平穩,他抱著床單,嗅聞熟悉的氣息,放任周身的懶意,沈沈睡去。

“別、妮妮,你大早上鬧什麽!”謝如溪猝不及防地被妮妮“襲擊”,四肢全扒到肩膀,不斷拱人,吐著舌頭哈氣。

他無奈地笑了笑,抱起薩摩耶,臉貼著蓬松的白毛,輕呼一口氣,“你啊你,以為自己多小巧嗎?重得要命,我差點被你弄摔跤……”

謝如溪不停“數落”妮妮,態度卻親昵,“這麽不乖,今天扣你零食,就從你最喜歡的那份……”

狗通人性,自然不懼不怕。

妮妮尾巴搖得歡,歪著頭,眼睛迷成縫,想用那張招牌笑臉感化主人。

謝如溪被看得心發軟,輕聲說:“好吧,看在你這麽可愛的份上,我就不扣你今天的零食,下次再這樣,我就加倍——”

他猛地一頓,怔怔地看著客廳出現的黑色行李箱,腦子嗡嗡作響。

小勉……回來了?

謝如溪匆忙把妮妮放下,把家裏檢查了一遍。

等等,剛才顧勉的房間門好像關著?

——對方不在家的日子,門都是開著通風的。

謝如溪毫不猶豫地返回,站在房門前,剛要敲門,卻又放下手。

他有點躊躇,心裏驚疑不定。

小勉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晚?半夜?還是今天早上?

謝如溪咬咬牙,心裏哀嘆:千萬不要是昨天晚上啊!

他屏住呼吸,輕輕叩門。

沒有一會兒,房內傳來沙啞的聲音。

“如溪哥?”

謝如溪心跳瞬間紊亂,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勉,我能進來嗎?”

裏面沈默了幾秒,隨後,門鎖發出輕微的聲響。

謝如溪擡眼,這幾天. 朝思夜想、日日入夢的人,就這麽站在他面前。

他心弦微顫,嘴巴微張,想說些什麽,卻猛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謝如溪眉頭緊皺,消失的嗅覺一點點回來,“小勉,你在房間抽了多少煙?裏面……”

他探進頭,仿佛能看見未消的煙氣,縈繞在狹小的空間裏。

“……小勉!你老實告訴我,你抽了多少……咳咳、咳咳……”謝如溪話說到一半,又遏止不住咳嗽,肺很不舒服。

顧勉蹙眉,手搭在對方肩膀,用巧勁把人“推”了出去,“如溪哥,你先出去,等屋裏散散味。”

“你還好意思說!咳咳咳……”謝如溪瞪了他一眼,“煙是什麽好東西,你抽了多少?”

“不多。”顧勉避重就輕。

謝如溪緩了口氣,“小勉,你平時看著也不像有煙癮。”

“嗯,因為實驗進展出問題,就這麽卡著……有些煩。昨晚想該怎麽解決,情緒不太好,就抽了些煙。”顧勉平靜地說。

“是什麽難題嗎?”謝如溪憂心地問,“學校項目的實驗?”

顧勉從小就是天才,做科研比喝水還簡單。

他撇開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不,是有關你的難題。

“哎,這種東西著急不了,慢慢來,不要用損害自己的方式。”謝如溪勸說道。

顧勉點頭,“好。”

謝如溪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他緊緊地盯著顧勉,莫名緊張。

顧勉眼皮微垂,舌尖抵著尖牙,“昨晚……挺晚的,具體時間我忘了,估計是半夜,你可能睡著了。”

謝如溪聽到前兩個字,心高高提起,後面說完了,他才悄然松了口氣。

好險,不是昨晚。

“你這也算是提前了。”他柔聲問, “不過為什麽買這麽晚的航班?晚上很累吧,還熬夜弄項目。”

“巧合,買錯了。”顧勉快速回答。

“哦哦,這樣啊。”

兩人坐在沙發上,詭異地陷入了沈默。

最後是顧勉先說話了。

“如溪哥。”他往前了一點,“你臉上沾了點東西。”

謝如溪眨眨眼,“什麽?”

顧勉伸手,指尖掠過對方眼尾,一條白色的狗毛。

謝如溪下意識閉眼,正襟危坐,燥熱從心間躥起,盡數蔓延至皮膚。

顧勉的手在半空一滯,才緩緩放下,“好了,如溪哥。”

謝如溪長睫微顫,像蝶翼振翅,在迷宮裏慌亂而無措。

“什、什麽東西?”他卡了一下。

“妮妮的毛粘在臉上。”

“哦,妮妮的毛……”謝如溪失神重覆。

顧勉撚了撚指腹,原來……

他真的是因為我臉紅啊。

顧勉做事向來講究嚴密的計劃,既然要“談戀愛”,那就必須盡善盡美,努力讓謝如溪獲得最羅曼蒂克的戀愛體驗——

這個說法是顧勉參照網上,一比一,覆制粘貼下來的原話。

“……這個時候,蘿蔔是反季節蔬菜了,還是不買的好。”謝如溪猶豫,最後依依不舍地放下品相極好、色澤新鮮的紅蘿蔔。

他手指撓了撓臉頰,“那蘿蔔絲炒牛肉,得換一個配菜,不如就……小勉,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商場的白熾燈瓦數極高,直挺挺地照下來,地板鋥光瓦亮,清楚地倒映人影。

顧勉恰好站在白熾燈下,穿著一件普通的休閑長袖,黑色褲子,但也顯得肩寬腿長,身姿挺拔,英俊深邃的臉龐好像在發光。

雖然人看著冷冷淡淡的,卻格外吸引眼球,激發旁人的探索欲。

路過的不少行人,都會偷偷將目光投向他,甚至有人誇張到一步三回頭。

“小勉?小勉?”許久沒得到應答,謝如溪又喊了幾聲。

顧勉慢吞吞地說:“在,怎麽了?”

謝如溪好笑,“原來你剛剛在走神,一句話也沒聽我說。”

“你現在說,我聽。”顧勉認真地低下頭,神色鄭重。

——看起來要把你的每句話牢牢記住,都刻在心裏一般。

謝如溪微微睜大眼, “你……”

“嘭嘭嘭——恭喜陳女士獲得今天的超級幸運免單獎!!!”

對面忽然傳來喇叭擴散的聲音,還有禮花碎紙在飄。

過道的人都被吸引了註意力,紛紛看去。

只見一名紮著雙馬尾、藍色長裙的女生激動地轉圈,捂著嘴說道:“天吶!天吶!我太幸運了,今天刮刮樂中獎,打滴滴免單,買奶茶中第二杯,現在隨便掃碼也能中獎……”

謝如溪聽到,忍不住說:“確實幸運。”

顧勉挑了挑眉,沒說什麽。

就在這時,商場的喜慶音樂一變,轉而播放《Marry me》

一個男人從人群中走出,西服正裝,手捧一大束鮮花,單膝下跪。

謝如溪驚訝至極,“求婚?!”

“……他好浪漫啊。”謝如溪和顧勉走出商場時,感慨道,“以後女生會在每一個幸運時刻,想起愛人的求婚吧。”

顧勉靜靜地聽著,偶爾應答幾句。

忽然,他冷不丁地問:“如溪哥喜歡這種浪漫的求愛、求婚儀式?”

“啊,我嗎?”謝如溪想了想,“儀式我肯定喜歡,但這種東西嘛,最重要還是看人。”

“如果光有儀式,我給60分,但換成很喜歡很喜歡的人在做……”他不好意思地笑,“我給滿分。”

顧勉“哦”了一聲,“那如果有人和你表白,你希望是怎麽樣的儀式?”

“唔……要有夕陽。”謝如溪微笑,“夕陽見證愛情。”

“夕陽?為什麽?”顧勉疑惑,很不解風情地說,“夕陽不應該……”

他頓了頓,“我以為它是衰敗的意象,比如沒有人喜歡投夕陽產業吧。”

謝如溪:“……”

“那不一樣。”

“哦,你繼續。”

“……在夕陽的餘暉下啊,雲層是浮動的,像金色浪花,在霞光漫天裏,廣袤的天際能融化所有爛漫的橙黃,周遭的風是安靜的,只有我們兩個見證愛情……”謝如溪眼睛發亮,一股腦兒地說出。

他說完,還有點羞赧。

“哎,怎麽說到這個了……我開玩笑的,儀式什麽是其次,主要啊,還是那個人。”

謝如溪越說越小聲,幾不可聞,“我喜歡的人做什麽,我都喜歡……”

“但好像不太可能,是奢望吧……”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要消失在空氣裏。

但顧勉聽到了。

他撩起眼皮,面容平古無波。

他想:你都在我面前說了,怎麽可能會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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