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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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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寒

天氣陰沈沈的,總叫人覺得要下雪。沿著羊腸小路走到盡頭,就是一間獨立的小院。院子裏的桂樹已經盡數雕落,只餘下了粗壯的光禿禿的枝幹。

鉛灰色的空中,孤鴻掠過,哀鳴陣陣。

潤意帶著攸寧在小霜山下住了下來,院子裏壘了雞窩,攸寧蹲在雞窩門口,好奇地盯著那些毛茸茸的剛破殼不久的小雞。

院子裏有幾個下人,比不得紫禁城富麗堂皇,但是潤意無端的喜歡這裏。

那日入夜時分,下了一場飛絮一般的雪,屋子裏籠著炭盆,攸寧坐在窗邊,對紅通通的炭火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取暖。

潤意知道徐衍來了,因為她聽到了一聲馬的輕嘶,還有他身上很新鮮的血腥味,這是他特有的味道。她走到門邊,拉開門的時候,窗外的鵝毛大雪與夜風一起灌了進來。徐衍把馬拴在桂樹上,拴了幾次,終於勉強打了個結。徐衍以一種很慢的速度轉過身子,他保持那個距離保持了很久,目光很靜,只是手似乎在抖。

攸寧光著腳跑出來,摟著母親的大腿,只露出一雙烏漆漆的眼睛。

緩緩地,徐衍走到了他們母子面前。

兩廂沈默地站了良久。

驀地,他一拳狠狠擊在了門框上。他的動作很突然,把潤意和攸寧都嚇了一跳。他的力氣很大,指節之處立刻見了血,淋淋地順著掌紋流下來,像是一行暗紅色的眼淚。

“您這是做什麽?”潤意輕輕皺了皺眉,叫了一聲小梅,讓她把孩子抱進去。

周遭萬物再也看不清晰,只有紛紛揚揚的雪落下來,徐衍靜靜地看著她:“攸寧,是誰的孩子?”

他像是冒雪來的,發間落滿了雪片,連睫毛上都粘了零星的雪花,此刻雪融了,水珠子一滴一滴地滾落,順著他蒼白而棱角分明的側臉,徐衍往前一步,目光灼人,他握住了潤意的肩膀,低低沈沈地問:“告訴朕,他父親是誰。”

他渾身上下都像是在抖,用了強大的意志力生生克制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發紅,好像只要得到一個答案。

“你說啊!”

潤意垂下了眼,沒有回答。

“他是朕的孩子,是不是?”

他一夜沒睡,雙目泛紅。身上帶著星星點點的血跡,口鼻呼出的白氣和雪色融在一起。

這個男人的情緒很激動,潤意避開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你仍舊想著要離開朕,所以不肯告訴朕,是嗎?”

這次,潤意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徐衍扶著門框,緩緩坐在了門檻上。他掌心的血跡已經凝固了,他沈默地坐在那,像是一尊死寂的雕像。潤意拿了件披風給他披在肩上,徐衍推開了她的手。

“所以,你說的喜歡朕,不離開朕,都是在騙朕?”

聲音輕輕的,卻能聽出撕心裂肺的滋味。

潤意在他身側立了良久,慢慢扶著膝蓋蹲下來和他平視,她擡起手,把他發間的雪花摘掉,低聲問:“跟您說了之後呢?您會把他從我身邊帶走,帶去那個我最不喜歡的地方,繼續像您一樣和自己的兄弟廝殺,是嗎?”

她的手滑落,摁在徐衍冰冷的手背上:“您把他留給我,行麽?“

徐衍很久沒說話,寒浸浸的朔風讓他清醒了幾分。徐衍緩緩站起身,走進屋裏。他身上很冷,在外間站了很久才緩緩撩開門簾。攸寧已經在床上睡熟了,縮成小小的一團兒,睫毛輕輕地垂著。

徐衍在他的床邊坐下,幾次擡起那只幹凈的手想要摸摸他的臉,手舉在半空,卻遲遲不肯落下。

這個和他一樣喜歡吃甜食的小孩,是他的孩子。

從得知這個消息起,徐衍就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哪怕到現在,這個夢依然沒有徹底醒來。徐衍靜靜地看著他,越看越發自內心的喜歡。他想笑,眼睛卻很熱,他仰起臉看著潤意說:“依你看,他像不像朕?”

似有一點晶瑩含在他眼眶裏,像是萬千星辰都墜落,潤意輕輕點頭:“出生時還要更像些。”

燈花爆燃,窗外的雪落得無聲無息。

沒有看潤意,徐衍說:“等朕回去,立他做太子。”

他說得平心靜氣,卻沒留下什麽緩和的餘地。潤意坐在繡墩上,很久都沒有說話。燭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臉上留下一個半明半昧的陰影。

一行淚從潤意的眼角流下來,一直滾落到下頜處,她咬著嘴唇不肯出聲。

“這是他的宿命,潤意。”徐衍沒有擡頭,“大臣們盼儲君盼了好幾年,有他在,朕的江山也會更穩。”

潤意知道自己無力抗爭。不管是命運,還是這個男人。

她只能看著這個原本只屬於她的攸寧,走上他父親的老路。她摸了摸睡夢中兒子的小腦袋,他睫毛顫了顫,無意識地睜開眼,目之所及看到了徐衍,攸寧對著徐衍甜甜的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白皙的小牙。

他對著徐衍伸出肉乎乎的小胖手:“皇上叔叔。”

潤意看著徐衍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裏,輕聲說:“叫父皇吧。”

攸寧眨了眨眼睛,依然有幾分睡意朦朧地喊:“父皇。”

徐衍頷首:“睡吧。”

攸寧揉著眼,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幾分。

“朕不走。”

孩子徹底睡實了,徐衍才擡起眼睛對著潤意低低地笑:“手好疼。”聲音很軟,有一絲撒嬌耍賴的味道,潤意板著臉不肯理他,徐衍強行拉著她的手,伸進自己的領口:“這些,都很痛。”

她微冷的指尖能夠摸到他身上疤痕的粗糙起伏,還有剛結痂的傷口,無一不顯示這個男人是從屍山血海之中走出來的人,潤意臉有些繃不住了,她從架子上拿了藥粉過來。他像是一頭野狼,在外面抵死拼殺後,賴在她的懷中,才肯喊痛。

潤意先給他包好了手掌,然後去解他的外衣,沒想到徐衍略一用力,把她拽進了懷裏,附在她耳邊低低的說:“都快好了,不上藥了。”

他的身子很想她,他並不掩飾自己對她的偏愛。兩個人的剪影重疊在雪白的墻壁上,宛若交頸的鴛鴦。

窗外的雪停時,徐衍平臥在床上,潤意披散著頭發系中衣的帶子。轉過身時,看見徐衍的肩膀上有好大一片紅痕,蔓延到了背上,像是軍杖鞭笞後的痕跡。杖傷很新,微微鼓起還在發燙,潤意微微皺眉:“這是什麽?”

徐衍不甚在意,微闔著眼睛:“沒事。”

他得知消息時太過震驚,去找一個百夫長要了一壇酒,軍中飲酒是大忌,他喝完了自己又去領罰。

烈酒和疼痛都是讓人清醒的東西,只是那天的他根本無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夜風雪寂靜,後半夜時潤意知道徐衍起身了,他繞進裏間,在攸寧的床前又站了很久,回到潤意身邊時,他從她輕顫著的睫毛判斷出她已經醒了。徐衍的手隔著錦被,緩緩貼在了她的腹部:“疼嗎?”

閉著眼,潤意的手握住了他的手:“還行。他沒太為難我。”

“他要換一個名字。”徐衍說。

秉德無私,參天地兮。

徐秉德,成了她兒子新的名字。這個名字是按照輩分排的,他父親在用自己的方式,奪走這個原本只屬於她的孩子。不過他許她私下裏仍舊叫他攸寧。

徐衍知道這一連串的事情都讓她不開心,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離開的時候,她躺在床上不願意送他。臨出門時,他把兒子抱在懷裏顛了顛,惹得他咯咯地笑個不停。

他已經記住了對徐衍的新稱呼,一口一個父皇。

徐衍走了以後,又來了幾個人,潤意記得他們,他們原本都是徐衍身邊的人,為首的名叫餘築,他對著她抱拳:“夫人,從今日起,我們負責保護您和公子的安全。”

潤意點頭,他們便無聲無息地又退了出去。

潤意在小霜山下住了下來,她不知道徐衍會在什麽時候來,也不知道自己會在這兒待多久。徐衍來的次數不多,往往只住一晚,甚至有一個雪後的清晨,潤意推開門的時候,看見自己的門邊多了幾個雜亂無章的腳印。

這些死士是不會允許陌生人接近她的屋子,所以那個男人在她的窗外站了很久,卻到底沒有時間進來和她說話。

他來的時候一定很想她吧,不然怎麽會騎一個晝夜的馬,只為來這看她一眼。

除夕的時候,徐衍在日落之前來到了小霜山,潤意正在煮餃子,攸寧的臉上抹著白色的面粉,他邁著小步子,摟住的徐衍的腿。徐衍看著竈火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餃子,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個剛出鍋的餃子:“你知道我要來?”

雲霞滿天,是個雪後初霽的日子。潤意的側臉都被映紅,拿圍裙擦了擦手:“我猜的。”

沒期待著他能來,但又怕他來時她沒有分毫的準備。

在他不曾出席的年歲裏,潤意已經學得一手好廚藝,餃子包得像是一個又一個飽滿玲瓏的元寶,徐衍吃了一個,微微皺著眉,吐出了一枚銅錢。

“恭喜發財。”潤意笑盈盈地給他添了一碗餃子湯,“您取了個好彩頭。”

徐衍雖然笑的次數不多,但那素來蹙得緊緊的眉心終於在此刻舒展開了。他在懷裏摸了摸,掏出了兩個用紅紙包著的紙包,遞給母子二人一人一個。

攸寧拆開紙包,裏頭是一粒金瓜子。

“聽說除夕這天要給晚輩發紅包的。”徐衍揉了揉攸寧的頭發,“不知道這樣合不合規矩。”

餃子的香氣四溢,白色的水汽彌漫在一家三口中間,潤意垂下眼說:“您給他不就得了。”

徐衍的聲音透過漫散開的水霧汽傳來,低低沈沈:“不一樣,你才是朕的掌上明珠。”

他說得很平靜,好像這句話在他心裏藏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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