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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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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鎖

徐衍的心軟得不可思議,自他登基之後群狼環伺,虎視眈眈,前倨後恭者大有人在。民間私鑄鐵器,意圖謀反之人也不在少數。先帝萬年大興文字獄,把南方文人們的心早已傷得七零八落,若是想恢覆如初,還得從長計議。

他的腦子裏,除了社稷江山與金戈鐵馬之外,再也裝不下任何事。

此刻,一個軟糯的小童,以如此依戀的方式擁抱他,徐衍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進喜是個有眼力見的:“爺,這孩子跟您有緣,奴才差人拿著這孩子的長命鎖去問問他母親,若當真是她走失的孩子,也能讓她放心了。這孩子跟在您身邊才是有福氣的,您收他做義子,才是他的大造化。”

太監堆兒裏出來的人,滿腦子都是幹爹幹兒子,徐衍懶得理他:“誰說我喜歡這孩子了。”

這個檔口,小娃娃從他懷裏擡起頭來,他擡起小胖手先是揉了揉他皺緊的眉心,然後戳了戳他的微抿住的唇角:“要笑。”

這動作已經有兩年多沒人做過了,徐衍怔怔地看著他,湖面被投了一顆石子,蕩起千百重漣漪。

小孩子並不理解他覆雜的內心世界,他嘟著嘴摸自己肉乎乎的肚子:“餓。”

現在也不過是剛蒙蒙亮起來的功夫,太守府的廚房剛準備做飯,就聽說主子爺那院子裏叫傳膳,廚娘們登時睡意全無,七手八腳地把鍋架了起來。

這廂,徐衍拿了一塊如意糕餵他,糯米的皮兒,紅糖的餡兒,這小孩吃得很香甜。這孩子可愛極了,屋子裏的人都很是喜歡,連不愛說話的懷善都笑著說:“這孩子愛吃甜的,也不知道隨了家裏的誰,仔細著牙疼。”

小娃娃自己吃了兩口,眨巴著圓圓的像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軟軟地推他的手:“哥哥吃。”

徐衍笑笑:“我不吃甜的,你吃吧。”

潤意走後,他再沒吃過和甜沾染半分的東西。

一塊如意糕進胃,再餵便不肯吃了,小娃娃秀氣地擰著眉打了個哈欠,窩在徐衍懷裏揉眼睛,進喜試探著上前:“爺,您累了一宿了,奴才抱去旁邊那間哄睡吧。”

徐衍頷首,進喜把孩子抱在懷裏,這小娃娃立刻在他懷裏踢蹬,哼哼唧唧地哭了起來。

“給朕。”徐衍冷著臉,又把孩子重新抱回自己的懷中。說來也是怪,哭聲馬上便止了,他抱著徐衍的胳膊,像桃子一樣的粉腮上還掛著淚珠兒,整個人卻又歡喜起來,奶奶地喊了一聲哥哥。

徐衍拍撫他兩下:“睡吧。”小娃娃果真乖乖合上了眼,只是生怕他走了一般,還拽著他的袖子不松手。

他睡了很久,等天徹底大亮的時候,外頭有下人來報,拿著長命鎖的侍衛回來了,說給孩子的母親看過了,確實是孩子的貼身之物,他母親現下正在府外等著,想把孩子接回去。

進喜看著尚且睡得酣甜的孩子,試探著問:“奴才看著這孩子心裏也歡喜得緊,不如留在咱們身邊兒也方便看顧。”

罷了,徐衍垂下眼睛,靜靜地看著懷中的孩子,他擡起手把孩子遞給進喜,小娃娃還捏著他的衣袖,徐衍輕輕把他的手移開:“叫人送出去吧,讓她母親好生養著,別再走丟了。”

他狠下心來沒有再去看那個睡得香甜的孩子,這些年來不屬於他的身外之物太多,他想要強求的,通通沒能留住,倒不如從一開始便不覺得期待。

腳步聲遠了,懷裏終究又空了,那小娃娃尚且帶著奶香氣的身子,到底也不該屬於他。他奶聲奶氣的嗓音猶在耳畔,徐衍垂下眼睛,久久沒再言語。

半晌,徐衍終於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用火漆封住:“拿去給季領輝,讓他給朕好好查一查這個鑄鐵廠到底是誰的產業,瞞了這麽多人。”

當日夜裏,錦衣衛傳來消息,說這家允州的鐵廠是安南王徐邕的一位門客投了錢建的廠。

徐衍盯著這封密信看了良久,他緩緩擡起頭來對著進喜說:“瞧瞧,連朕的皇叔都要分朕的江山了。”他的唇畔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整個人的身上殺意彌漫。

說不心寒是假話,徐衍登基之後對諸位叔伯頗為照顧,加官的加官,晉爵的晉爵,可偏偏自古人心不足,不鬧到滿天星鬥便誓不罷休。徐衍靠在椅背上,點了幾個人的名字:“叫戴望、甘易、趙鐸文來見朕。”

允州是一座很美的城市。遠山近樹,高低錯落,江山駘蕩。

一條長夏河穿城而過,流淌著嫵媚的線條與輪廓,兩側垂柳依依,兩側桃花次第盛放,潤意抱著攸寧走在江邊的青石板路上。

“你快嚇死娘親了。”她輕聲說,眼睛還微微泛著紅,“他們說你藏在糖葫蘆的車裏,下回不能這樣嚇唬我了。”

歲月和長夏河一樣,緩緩地流淌不息,但在這個女人身上,沒有留下太多苛刻的痕跡,她一如多年前那般帶著柔旎的風情,遠山眉溫潤如水。她摸了摸攸寧的頭發,攸寧在她懷裏坐直了身子:“哥哥!”

潤意哦了聲:“你看見了一個哥哥?”

攸寧一本正經地點頭,用手比劃了一個圓圓的東西:“糕糕。”這個年齡的孩子正是最有表達欲的時候,只是說不出那麽多詞,只能七手八腳地比劃著。

潤意沈靜地聽著,一邊聽一邊小聲回答他,攸寧摟住母親的脖子,指向太守府的方向:“還去!”

“不能再去了。”潤意走路邊的石凳上坐下,從懷裏掏出那塊長命鎖,想給他戴上,沒料到此刻攸寧項下已經戴好了一塊金鎖。和原先那塊鎏金的不同,這一塊是實打實的黃金,上頭鑲嵌了艷紅的寶石,一左一右金龍玉鳳騰飛出雲,鳳口還銜了一只南珠,說不出的精巧細致。

只不過看上去不像是孩子戴的東西,應該是女兒家的玩意兒。她把金鎖翻了過來,在邊角之處,上頭用小篆刻了一個潤字。

她楞了楞,又把金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猶豫著把它摘了下來,再把舊的那塊重新戴上:“你是不是把人家家裏的東西拿來了啊,這麽貴重的東西。”

遲疑片刻,她抱著攸寧往來時的方向走,太守府外正站著三個男人,他們一身黑衣短打,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森然肅殺之氣,低聲和守衛說了什麽,守衛推開門放行。

這三個人,不像是尋常人。

在來來往往的奴才中間,他們三人鶴立雞群。

站在巷子口,潤意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離開紫禁城已經兩年零四個月了,她依然能一眼分辨出這些人是錦衣衛的人,他們沒有穿飛魚服,不曾配繡春刀,可那些刀口舔血的人,她也曾日日打交道。

方才站在風口並不顯,此刻攸寧身上飄來淡淡的香,很陌生,又很熟悉。

龍涎。

潤意抱著孩子,竟一步都邁不開。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有熟悉的劉阿婆叫她:“這不是潤兒,你怎麽在這站著呢。”

潤意笑笑,讓攸寧叫阿婆,攸寧乖乖地喊了聲阿婆,聽得劉阿婆眉開眼笑:“乖寧寧,可算是回來了,下回不許再亂跑了,看給你娘親嚇的。吃不吃柿餅?阿婆今天新買了柿餅呢!”

攸寧知道母親不讓他吃甜食,眼巴巴地盯著劉阿婆的框,擺了擺胖乎乎的手指。

來到允州其實還是個意外,離開紫禁城後,潤意時常覺得疲倦,她在宮裏的時日長,對很多事情都上心得很,再加之信期不準,起初並不曾往有孕的方向去想,可時間久了難免有幾分懷疑,隨便找了家醫館診脈,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她在醫館外站了良久。

到底還是和那個人有了藏於血脈的糾葛。

她先是在星洲落腳,隨身的盤纏不少,足以供她三五年開銷,只是有了孩子不得不為長遠打算,她深居簡出地在星洲待了一年,生下孩子後,用餘下的錢在允州買了間鋪子,立了女戶。在這漫長的兩年光景裏,她看著攸寧一點點長大,偶爾也會想起他的父親。

作為天下共主、九五至尊,坊間從未缺少過他的傳聞。

他殺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她生活在這個他勵精圖治下的盛世王朝裏,哪怕如今已離他千萬裏之遙,依然備沐他的恩澤。和劉阿婆分別後,潤意輕輕捏了捏兒子粉嘟嘟的小臉:“寧寧啊,這個人到底是不是你爹爹呢?”

“他要是知道娘親騙了他,會不會殺了娘親啊。”

她租的鋪子不大,一樓是鋪面,二樓是臥房,雇了四個女工。因為她夜裏有時要準備繡樣,所以最裏面有一間隔間,擺了一張小床留給攸寧睡覺。

哪怕只分隔了一夜,潤意仍覺得心有餘悸。那一整天,都沒有把他從懷裏放下來。到了晚上,潤意見他開始犯困,困得東倒西歪,就抱著他回到隔間裏,哄睡後輕輕關上了門。

夜色一點點變得濃郁粘稠,一輪圓月被雲朵遮了一半,不消片刻便開始下起了春雨,窸窸窣窣的春雨,伴著滾動的春雷,掩蓋了幾個人的腳步聲,只餘下淡淡泥土的的味道。

“不好。”趙鐸文低低地叫了一聲,“二樓有人。”

暮色之中,大紅的燈籠被煙雨籠罩得朦朧起來,細雨斜織,打在四個人的夜行衣上,徐衍擡起頭,黑色的面罩蓋住了大半張臉。臨街的店鋪二樓,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像葡萄一樣的眼睛。

哪怕只一眼,徐衍便一瞬間認出他來。

“主子,不如……”趙鐸文比了一個殺的手勢。

“誰敢?”徐衍冷下臉來,單手按劍,“一個孩子而已,正事要緊。”

趙鐸文有幾分不甘心,還是低聲說了聲是,幾人踩著月色與雨聲,很快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裏。潤意推開門走進來,看見攸寧趴在窗邊,把他抱了下來:“你怎麽到這來了。”

攸寧伸著小胖手:“哥哥!”雖然那個人戴著面罩,他還是能把他認出來。

街上空蕩無人,潤意揉了揉兒子的額頭:“好了睡覺吧。”

潤意給他唱了一會兒歌,見他呼吸終於勻長了,便輕輕站起身,今日春衫的生意很好做,還有幾個花樣沒裁好,看樣子她還要忙很久。聽見關門聲,攸寧偷偷睜開了眼睛,他翻身下床,又趴到了窗邊,外面的雨很大,轟隆隆的雷聲也有些嚇人,他烏漆漆圓溜溜的眼睛眨啊眨啊,看向方才那幾人去的方向。

小孩子的耐心並沒有讓他支撐很久,不多時小娃娃就趴在窗邊睡著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窗外雨聲大作,無數晦暗不清的事物自暗處生長,泥土的味道混著似有若無的血腥氣從半開著的窗戶裏傳進來。

攸寧被雨聲驚醒,還沒睜開眼睛,就有一只微冷的手從他背後捂住了他的嘴巴。一個男人低沈地在他耳邊說:“不許哭。”

這聲音很耳熟,攸寧乖乖點了點頭。

徐衍:“我綁架我兒子。”

徐衍:“再拿我兒子威脅我老婆,完美。”

如無意外,下一章會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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