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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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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

潤園的滴水檐上系了一根銅鈴,風每刮過的日子便會泠然有聲,清悅動聽。

徐衍不見大臣的時候,就把自己關在潤園裏,聽著銅鈴聲,拿著一把小刀,給潤意雕了一塊牌位。這塊牌位用了一個月的功夫才雕好,徐衍把它放在自己的枕邊,多少個漫漫無聲的長夜裏,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勾勒出每一個文字的輪廓。

潤意。

潤意。

每一次觸摸,都像是在心底裏默念她的名字。

昔日軟玉溫香成了如今冰冷的牌位,徐衍無數次睡前都盼望能夢見那個女人,又害怕夢裏的世界太令他留戀,以至於不舍得醒來。

冷月孤燈,相伴唯孤影。

“潤意,”徐衍盯著牌位上的那個名字,“朕建了一座六和塔,這兒將是紫禁城裏最高的地方。朕記得你小時候問過朕,不知道在天上俯瞰京城是什麽樣子,明年開春建好之後,你要記得來和朕一起看看。”

“鳳仙花又重新種上了,下回朕給你染一回指甲。”

新帝即位後,大興土木,除了六和塔外,還在京郊建了八荒臺,臺上春風駘蕩,種滿了從南方運來的綠萼梅,風自這裏刮過,宛若瀚海的濤聲如波。

這天午後,太皇太後請徐衍來壽康宮。在庭院裏擺了桌,她摸著鸚鵡的羽毛,輕聲道:“雖說當初她走得倉促,如今也已經過去半年了,你這樣,她走得也不安寧。你若是在往身邊添個把人,也不至於現在起居無人照料。”

徐衍穿著玄色的龍袍,衣上的金絲銀線繡成龍紋,自肩膀處延伸開來,上下翻騰,穿雲破霧而來,徐衍面無表情:“皇父過身後,朕理應為皇父守孝三年,婚喪嫁娶之事便不考量了。”

“你今年已經二十四了,”太皇太後遲疑著說,“若是再等三年,豈不是二十七了,你父親二十四歲的時候孩子都有好幾個了,你……”

“皇祖母!”徐衍微微提高了幾分聲音,“潤意臨去前,陳煙曾去過她那兒,朕不知道她同潤意說了什麽。如今朕既往不咎,已經是看在您的情面上了,若不如此,每個和潤意有關的人,通通得給她陪葬。”

三言兩語間,說得風輕雲淡,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叫人從心底冒著寒意。像是要把人的骨頭凍透成碎片一樣。

他狠得下心,也確實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太皇太後手旁的大鸚鵡像是被驚了一下,仰著脖子喊了一聲:“潤兒!”

徐衍的身子微微一顫,他撐著椅子的扶手緩緩站了起來,看向門口的方向,那裏空空蕩蕩地,只有風吹過梧桐樹的聲音。

他默默地看了很久,好像下一秒便會有一個柔旎的身影轉過月洞門向他行來一般。

過了不知多久,徐衍緩緩坐下,他甚至有心情和太皇太後玩笑:“總覺得她還在紫禁城裏,讓您見笑了。”

這陣子,徐衍比過去笑得還多些,只是這笑中的澀苦之意,濃郁得化不開。太皇太後寧願看著他沈默,也不忍直面他悲從中來的笑意。

臨走時,徐衍帶走了這只大鸚鵡,養在了潤園裏。

每日他都對著它說很多話,鸚鵡也一日覆一日地重覆“潤兒”這兩個字。起風時、下雨時、黃昏時,徐衍聽著它叫潤兒,在樹葉的沙沙聲裏,徐衍也會輕聲問:“你來了,是嗎?”

這只鸚鵡已經養了好些年,鳥雀的壽命也是有限的,在立秋這天早上,鸚鵡無聲無息地雕敝了,它睡在娑婆的草影之間,一動不動。

徐衍看了很久,叫人把它埋在了潤園裏。

他有些恍然大悟般的驚恐,原來他妄圖留下的關於這個女人的痕跡,也會一點一滴的消散,在這滄海桑田相繼交替輪換的世界裏,沒有任何事物能不朽。

他無能為力的雙手,也不能留住他想要留住的一切。

徐衍令人做了一尊玉做的雕像,雕成潤意的模樣,立在了八荒臺上。她眺望著紫禁城的方向,和他遙相對視。他固執的希望,任四海列國更疊,千秋萬代變幻,總能在某個角落裏,留有這個女人的一席之地。

一晃便又是一年春天。

潤意過世整整兩年了,徐衍推了全部的政務,再次登上了八荒臺。

綠萼梅開得盛大而繁榮,潤意的雕像目含慈悲,平寧而安詳。他擡起手摘掉了她肩上的一片落花,他蒼白的指尖落在她臉側的頭發上,冰冷而沒有溫度。

“朕做了兩年的皇帝了,北方的文字獄快要平息了,過陣子朕會往南邊看看,文字獄傷了不少文人的心,還得安撫一二。”

“冷闕關又打了幾回,勝負各半,倒也沒什麽大傷亡。那邊百姓的日子比過去好過些,今年秋闈的貢生裏,有五六個是邊關那邊的士子。”

“你許久都沒到朕夢裏來了,朕,很是想你。”

這不是過去的徐衍能說出來的話,他是素來隱忍的人,不擅表達感情,更不擅長對著女人表達自己的內心想法。此刻,他的手緩緩摸到潤意那雙玉做的手,他笑著說:“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哪怕到現在整整兩年過去了,朕總覺得還在昨天似的。”

他的笑意蒼涼:“那天他們告訴朕你去了,朕不信,朕騎馬回京的時候想,潤意這麽聽話的人,怎麽敢和朕開玩笑呢。朕回去要狠狠地罰她,罰她永遠留在朕身邊。”

“哪怕到現在,朕都不相信你不在了,朕總在自己騙自己,說潤意太貪玩了,到現在還沒有回家。”

自欺欺人久了,連自己都騙過了。

“朕想你,夙興夜寐,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朕可能要有一段時間不能來看你了,下月初一,朕要去允州巡閱水師,拜謁孔廟,也算是安撫南方士子們的心,一去怕是快則三月,長則半年,你在這等著朕,朕回來之後,第一個來看你。”

離開八荒臺時,那個男人步履蹣跚,春日的風灌得他滿袖都是,他的褒衣博帶被風吹得衣袂紛飛,漢白玉的雕欄上刻滿了鳳凰圖騰,規制甚至在皇後之上,徐衍動用他能給予的一切,想要給那個女人最尊貴的一切。

八荒臺曾讓他屢受彈劾,但他充耳不聞,我行我素。

臨行前,他對著帝師張德淮輕聲說:“人啊,總得失去了,才覺出好來。”

天子儀仗自貞順門南下而出,浩浩蕩蕩,逶迤數十裏。

各色衣著的侍衛、禦林軍、金吾衛們位列兩側,旌旗避空,鑼鼓鳴響。鳴鞭聲不絕於耳。

行了近半月的光景,終於來到了允州城。

允州又名中州,位於漢水之濱,轄潁川、汝平等郡縣,臨水而興建城邑,以水師興盛而聞名遐邇。

去歲時,徐衍曾下令在此地興修水利和運河,如今工程過半,已經初具規模。

徐衍帶著人自城墻上走過,浩浩湯湯的漢水波濤洶湧而過,穿白色戰甲的水師於船上結陣,旌旗翻滾,氣勢如虹,分外攝人心魄。

“好!”徐衍點點頭,“你做的不錯。”

允州太守聽聞,連忙跪地俯首:“微臣叩謝聖恩。”

當天夜裏,徐衍宿在了允州太守程淇的府中,禦林軍把太守府圍了個水洩不通,那些穿玄色蟒袍的錦衣衛、禦林軍們,在漆黑的夜色裏,甲胄上都泛著微藍的熒光。

允州近些年來民風淳樸安定,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徐衍一路行來,心裏也覺得滿意。

這天夜裏,他更了衣袍尚未睡下,玄青色的玄端松松垮垮地穿在他身上,他靠在八仙榻前頗為寫意,宛若一個面冠如玉的公子。

也不過是剛把隨身攜帶的牌位擺在桌前的功夫,就聽見門外偶有喧嘩。起初像是幾個人在小跑,後來變成了三五成群,腳步淩亂不堪,嘴裏嚷嚷著“這邊那邊”這樣的話。

進喜有些不爽,差人去打聽是怎麽回事。

太守程淇急匆匆地趕來,氣息還沒喘勻,上氣不接下氣地叩頭謝罪:“皇上,是衙門那邊的差役們辦事,叨擾了您歇息,微臣馬上叫他們小心些。”

徐衍略頷首,手裏的書翻過一頁,漫不經心地問:“在辦什麽事?”

“說是走丟了個剛會走的孩子,正四處找呢。”

“一個孩子,搞得這麽大陣仗,是不是城裏哪個大戶家的孩子?”進喜在旁邊嘟囔兩句,“連主子爺的駕都敢擾,不怕掉腦袋麽?”

徐衍叫了聲進喜,啜了一口手邊的茶,程淇小心翼翼道:“聽說也不是什麽大戶人家的孩子,若論起來,這人微臣還認識,她是允州城裏最有名的繡娘,和微臣夫人還有幾分生意上的往來,她手藝好,人也和氣,很得人心。這些幫她的人,不全是衙門裏的差役,還有很多都是左鄰右舍。”

這些市井間事,徐衍並不太感興趣,倒是進喜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她男人呢?怎麽讓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面。”

“這就不知道了,”程淇討好地笑笑,“她來的時候就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來的,在允州立了女戶,戶籍還給微臣過目一次,她說她家人都不在了,只留這麽個遺腹子,微臣瞧她可憐,就幫她立了戶。”

雖於理不合,倒也合了人情。

不過一年多的功夫,便討得所有人的歡心。

徐衍靜靜地把手邊的書放下,他的目光輕輕落在了潤意的牌位上,眸光微微放軟。

這世上原來還有這般像你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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