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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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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玉

潤意下了值,還沒走到潤園門口,就被一個臉生的小童攔住了路。他只叫了一聲姑姑,就往潤意手裏塞了個字條,撒腿就跑遠了。潤意並不避人,大大方方地站在燈下展開來看,上頭是行雲流水飄逸的行書:“若想離開,我可以幫你。”

江世卿這個人,潤意對他也算是了解。他身上頗有幾分文人的固執和迂腐。說白了就是一根筋、認死理,他定然是覺得此刻她深陷囹圄,難以脫身了。

男人啊,總妄圖把自己當作救世主,他們逼良為娼又勸伎從良,總覺得沒他們的世界便是水深火熱,他們勾一勾指頭,她就得跪著痛哭視其為神明。潤意把紙條收進袖子裏,若無其事地回潤園去。

對江世卿,潤意總以為自己會有覆雜的情緒,但她比自己想的還要再鎮定些。在過去那些遙遠得近乎模糊的痛苦光陰裏,初幾年,她總盼著他能天神下凡一般出現,救她出水火。後來,她又深切地恨過他不聞不問。可深宮的日子如流水,她的心放在了覆仇上,哪裏能記得江世卿呢?

只是她一直想找到那個,救她離開紅袖招的人,那人只讓她在宮裏好好活下去,卻從未曾說過他的身份。潤意曾以為那人是江世卿,可江世卿的反應太過震驚,明顯是毫不知情的。那人究竟是誰呢?

她收了張字條,潤意知道祁王當夜會來,她備好了他喜歡的龍井,打更的聲音敲過三下,他果然來了。一進門就看見堂屋裏的黃花梨桌上擺了一壺茶水,開蓋還帶熱氣,潤意給他點了燈,但是她人已經睡下了。

祁王毫不客氣地走到床邊把她叫醒,潤意撐著身子坐起來,浮光水滑的烏發散開在枕頭上,她睡得腦子還不清醒,已經主動往裏挪了半個身子:“來,一起睡吧。”

她清醒的時候不會出錯,可半夢半醒間的小差池,卻讓人覺得她可愛。祁王沒有用她服侍,自己除了鞋履,在她身側躺下,過了片刻才淡淡問:“江世卿來找你了?”

“嗯,他想把我送出宮去。”潤意皺了皺鼻子,自覺靠在祁王身上,似睡非睡的咕噥道,“可我才不走呢,外頭有什麽好,我要留在你身邊。”

沒有什麽上下尊卑,她一口一個你啊我啊的,聽得祁王很熨帖,祁王自覺並不縱欲,可她嬌憨溫軟的樣子,常讓他覺得口幹舌燥。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幾次,終於沒有再忍,手伸進她領口間,三下五除二解了個精光。

潤意在他看不見的角度睜開了眼睛,眼睫輕顫兩下,覆又合上。

*

祁王醒得早,他總覺得潤園和外頭不一樣,這裏時時都溫暖如春,連風都刮得更溫柔些,他貪戀這兒的溫暖,並不想遵從過去寅時起身的規矩。可潤意早就起了,已經穿戴整齊在外頭布膳,就算祁王想要再貪戀幾分軟玉溫香也沒有個機會。

悻悻的起身,讓懷善和進喜給他更衣。

他出了寢房,便看見潤意手裏端著一碗藥,正皺著眉喝下去。他知道是避子湯,他還沒娶妻,若是有庶長子出生,於風評有礙,初時是他專門賜藥給她,後來,一來二去的他有時也會忘,幹脆不賜了。他本身並不在乎,總覺得是藥三分毒,潤意一碗接著一碗的喝,哪怕不賜,自己也會去要,次次不落下。

若是他能做太子就好了,做了太子便不會有人拿他的私事大做文章,潤意若是有孕,大可生下來。

潤意模樣好,纖細修長的身子,大眼睛白皮膚,祁王覺得她生下的孩子,一定格外聰慧伶俐。想著想著,唇邊浮現一個淡淡的笑意來。這個笑意被潤意捕捉到了,她倒鮮少見到祁王露出除了冷笑之外的笑容來。祁王劍眉星目,本也有高不可侵之姿,此刻凝眸一笑,竟也少見地顯示出幾分光風霽月。

祁王感知到她的目光,向她看去,二人四目相對,祁王開口道:“你在看什麽?”

潤意笑著說:“殿下真好看。”

分不清她是真心還是假意,這女人生了一張世界上最會騙人的嘴。

祁王臉上淡淡的,可心裏卻覺得十分受用。那日從潤園出來,已經走了很遠,祁王突然囑咐懷善:“瞧見本王身上這身衣服了麽,比著同樣的款式,再裁幾件來。”

*

年關將至,潤意也跟著忙碌起來,祁王隔三差五去潤園也總找不到她。有天經過內務府的時候,看見她正在分發送去各宮的金箔紙,她一如既往穿著那件老氣橫秋的紫褐色官府,一板一眼地向娘娘們解釋為何今年的金箔紙要比往年的少些。

祁王倒背著手看,突然覺得潤意很美。

冬陽耀目,她站在老梅樹下說話,四平八穩地笑著,依舊是多年不改的好脾氣,她從不在宮裏結仇結怨,人人都喜歡她。祁王偶爾也覺得,這是一件值得他自豪的事。

他沒叫人去知會她,而是自個兒轉過身去南書房看折子去了。

內務府分發完了金箔,拿出了幾個紅樟木盒子,陪笑臉對潤意說:“宮裏給各宮娘娘的賞賜都差不多發完了,只是……儀貴人那邊,一直沒差人來拿,奴才們騰不開手,能不能勞煩姑姑指派兩個人送去呢。”

潤意笑笑:“不過是些年禮,我帶人去送一趟就是了。”

宮裏送東西的都是成雙成對的走,潤意帶著一個新來六局的名叫雁舞的小宮女往西六宮走,送完了東西,雁舞還止不住的唏噓:“姑姑,儀貴人這死氣沈沈的,怪怕人的。”

“不要議論主子了。”潤意輕聲說,心裏也明白雁舞說得並不假,廢太子新喪,儀貴人形容枯槁,這過年的喜慶熱鬧與她有什麽相幹呢?

繞過禦花園時,雁舞突然捂著肚子:“姑姑,我怕是吃壞了東西,肚子怎麽痛起來了。”

宮女們平時不許貪吃生冷食物,便是怕在主子面前失儀,這是素來的規矩,潤意淡淡嗯了聲,心裏雖然不虞,卻也沒有過多苛責:“那你別忘了一會回來當值,我先走了。”說罷便向內務府的方向走去。

本便是一件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小事,潤意還想著過完年要好好給這些新人們長長規矩,午後沒多久,突然皇後娘娘身邊的秋盛來請她,笑得諱莫如深:“有人在攬翠亭裏撿到了姑姑的衣服,皇後娘娘有請呢。”

原本只是平平淡淡尋常不過的一天,祁王在南書房議事時看見進喜在門口。他原本是個有眼色的奴才,此刻探頭探腦的,像是個賊。

祁王面露不虞,並不想理他。

進喜沒等到祁王的目光,神情頗有幾分戚戚然,祁王實在看不下去了,點了他的名:“你若是想出恭,就快滾,別在各位大人面前丟人。”

進喜不是為這個,臉上實在是難為情,他咬了咬牙,一溜煙地跑進殿來,附在祁王耳旁低語幾句,祁王原本握著狼毫的筆,在半空裏停住了。

他揮了揮手讓進喜下去,進喜急得像是熱鍋之蟻,沒料到祁王像是沒聽見他說話一般,神色如常地和各位公卿聊起了開春後春耕的事情。

眼前放著的是聖嘉朝的田畝數簿,戶部尚書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祁王微蹙著眉,戶部尚書說完了一大段話,等著祁王定奪,卻發現祁王許久都未曾出聲,他試探著喊了句:“王爺,您覺得呢?”

祁王撂下筆,眼眸中深不見底:“就按照你說的辦吧,本王還有事,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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